《萧十一郎》是古龙大师创作巅峰期不可多得的优秀作品之一，台湾著名武侠小说评论家叶洪生先生甚至将《萧十一郎》抬高到古龙作品第一的位置,说“《萧十一郎》是糅合新旧思想，反讽社会现实，讴歌至情至性，鼓舞生命意志的一部超卓杰作，具有永恒的文学价值。”又称赞“《萧十一郎》的人物和故事为双绝”。但《萧十一郎》却是古龙诸多作品中唯一的一部悲剧，此书问世后三年，古龙先生因不满意结局，又作《火并萧十一郎》以续之。 　　全篇故事极尽离奇曲折之能事，但前后照应，环环相扣，皆在情理之中，意料之外，却绝不荒唐无稽，也不鲜血淋漓（叶洪生评价《萧十一郎》情节语）,全书共二十五章，加上续作《火并萧十一郎》共五十九章。

本书情节内容基本分为五大关目，即，争割鹿刀、小公子劫美、萧沈共患难、追杀萧十一郎、失陷玩偶山庄。在文中最后萧十一郎为了沈壁君，重回玩偶山庄，与逍遥候一战。在续作中，萧险胜逍遥候，得以生还，但是逍遥候所创建的“天宗”却并没有逍遥候死亡而消散，反而被连城壁所控制，沈壁君与萧十一郎分别二年后得以复见，但却面临丈夫(连城壁)与心爱的人(萧十一郎)的两难决择，遂而投水，但幸而被人所救，萧最终与连一战： 　　月光仍在地上。

星光仍在地上。

割鹿刀也仍在地上。

可是萧十一郎已经不在了。

萧十一郎走的时候，并没有带走连城壁的生命，却带走了他一生中所希冀的一切——希望、骄傲、光荣。 　　大部分改编的电视剧中，萧十一郎最终与沈壁君走到了一起，但在原著中，作者对此并未有交待，萧能不能与沈走到一起，这是一个迷，也是我们所有读者的期待。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一回　情人的手 ◆

初秋，艳阳天。

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照进来，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缎子般的皮肤上，水的温度恰好比阳光暖一点，她懒洋洋地躺在水里，将一双纤秀的脚高高地跷在盆上，让脚心去接受阳光的轻抚——轻得就像是情人的手。

她心里觉得愉快极了。

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奔驰之后，世上还有什么比洗个热水澡更令人愉快的事呢？她整个人都似已溶化在水里，只是半睁着眼睛，欣赏着自己的一双脚。

这双脚爬过山、涉过水，在灼热得有如热锅般的沙漠上走过三天三夜，也曾在严冬中横渡过千里冰封的江河。

这双脚踢死过三只饿狼、一只山猫、踩死过无数条毒蛇，还曾经将盘据祁连山多年的大盗“满天云”一脚踢下万丈绝崖。

但现在这双脚看来仍是那么纤巧、那么秀气，连一个疤都找不出来，就算是足从未出过闺房的千金小姐，也未必会有这么完美的一双脚。

她心里觉得满意极了。

炉子上还在烧着水，她又加了些热水在盆里；水虽然已够热了，但她还要再热些，她喜欢这种“热”的刺激。

她喜欢各式各样的刺激。

她喜欢骑最快的马，爬最高的山，吃最辣的菜，喝最烈的酒，玩最利的刀，杀最狠的人！

别人常说：“刺激最容易令人衰老。”但这句话在她身上并没有见效，她的胸还是挺得很，腰还是细得很，小腹还是很平坦，一双修长的腿还是很坚实，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没有丝毫皱纹。

她的眼睛还是很明亮，笑起来还是很令人心动，见到她的人，谁也不相信她已是三十三岁的女人。

这三十三年来，风四娘的确从没有亏待过自己，她懂得在什么样的场合中穿什么样的衣服，懂得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，懂得吃什么样的菜时喝什么样的酒，也懂得用什么样的招式杀什么样的人！

她懂得生活，也懂得享受。

像她这样的人，世上并不多，有人羡慕她，有人妒忌她，她自己对自己也几乎完全满意了——只除了一样事。

那就是寂寞。

无论什么样的刺激也填不满这份寂寞。

现在，连最后一丝疲劳也消失在水里了，她这才用一块雪白的丝巾，洗擦自己的身子。

柔滑的丝巾摩擦到皮肤时，总会令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，但她却不知多么希望这是一只男人的手。

她所喜欢的男人的手！

无论多么柔软的丝巾，也比不上一只情人的手，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样事能代替情人的手！

她痴痴的望着自己光滑、晶莹、几乎毫无瑕疵的胴体，心里忽然升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忧郁……突然，窗子、门、木板墙壁，同时被撞破了七八个洞，每个洞里都有个脑袋伸了进来，每张脸上都有双贪婪的眼睛。

有人在格格的怪笑着，有人已看得眼睛发直，连笑都笑不出了；大多数男人在看到赤裸裸的美女时，都会变得像条狗——饿狗！

窗子上的那个洞位置最好，距离最近，看得最清楚，这人满脸横肉，头上还长着个大肉瘤，看来就像是有两个头叠在一起似的，那模样实在令人作呕。

其余的人也并不比这人好看多少，就算是个男人在洗澡时，骤然见到这许多人闯进来，只怕也要被吓得半死。

但风四娘却连脸色都没有变，还是舒舒服服的半躺半坐在盆里，用那块丝巾轻轻地洗着自己的手。

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，只是凝注着自己春葱般的手指，慢慢的将这只手洗干净了，才淡淡的笑了笑，道：“各位难道从来没有看过女人洗澡吗？”

七八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，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眼睛瞪得最大，笑得最起劲，抢着大声笑道：“我不但看过女人洗澡，替女人洗澡更是我的拿手本事，你要不要我替你擦擦背？包你满意。”

风四娘也笑了，媚笑着道：“我背上正痒得很呢！你既然愿意，就快进来吧！”

小伙子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，大笑着“砰”地撞开了窗子，就想跳进来，但身子刚跳起，已被那长着肉瘤的大汉一把拉住；小伙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，铁青着脸，瞪着那大汉道：“解老二，你已经有好几个老婆了，何必再跟我抢这趟生意？”

解老二没等他话说完，反手一巴掌，将他整个人都掴地飞了出去。

风四娘嫣然道：“你擦背若也像打人这么重，我可受不了。”

解老二瞪着她，目光忽然变得又阴又毒，就像是一条蛇，他的声音却比响尾蛇还难听，一字字道：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若不知道，怎么会来的？”

她又笑了笑，才接着道：“这里是乱石山，又叫做强盗山，因为住在山上的人都是强盗，就连这小客栈的老板看来虽很老实，其实也是强盗。”

解老二厉声道：“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，居然还敢来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又不是来惹你们的，只不过想来洗个澡而已，有什么关系呢？”

解老二狞笑道：“你什么地方不好洗，偏偏要到这里来洗？”

风四娘眼波流动，柔声道：“也许我就喜欢强盗看我洗澡呢，这岂非很刺激？”

解老二突然又反手一掌，拍在窗台上，成块的木头竟被他一掌拍得粉碎，显见铁砂掌的功夫已练得很不差了。

风四娘却似乎根本没瞧见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幸好我没叫这人来替我擦背，粗手粗脚的……”

解老二怒喝道：“光棍眼里不揉沙子，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的？还不老实说出来？”

风四娘又笑了，道：“你倒真没有猜错，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，自然不会只为了要洗个澡。”

解老二目光闪动，道：“是不是有人派你来刺探这里的消息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那倒没有，我只不过想来看个老朋友而已。”

解老二道：“但这里并没有你的朋友！”

风四娘笑道：“你怎么知道没有，难道我就不能跟强盗交朋友？说不定我也是强盗呢？”

解老二脸色变了变，道：“你的朋友是谁？”

风四娘悠然道：“我也有很久没见过他了，听说他这几年混得很不错，已当了关中群盗的老大哥，不知你认不认得他？”

解老二脸色又变了变，道：“关中黑道上的朋友有十三帮，每帮都有个老大哥，不知你说的是谁？”

风四娘淡淡道：“他好像已当了你们十三帮强盗的总瓢把子。”

解老二怔住了，怔了半天，突然又大笑起来，指着风四娘笑道：“就凭你这女人，也配跟我们的总瓢把子交朋友？”

风四娘嫣然道：“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交朋友？你可知道我是谁么？”

解老二的笑声停住了，眼睛在风四娘身上打了几个转，冷冷地道：“你是谁？你难道还会是风四娘那个女妖怪不成？”

风四娘没有回答这句话，却反问道：“你是不是‘两头蛇’解不得？”

解老二脸上露出得意之色，狞笑道：“不错，无论谁见到我这两头蛇都得死，谁也解不得！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既然是两头蛇，我就只好是风四娘了。”

两头蛇的头像是突然裂开了，裂成了四五个。

坐在洗澡盆里的，这赤条条的女人就是名满天下的风四娘？就是人人见着都头疼的女妖怪？

他简直不能相信，却又不敢不信。

他的脚已开始往后退，别人自然退得更快。

突听到风四娘一声轻叱，道：“站住！”

等别人真的全都站住了，她脸上才又露出一丝微笑，笑得仍然是那么温柔，那么迷人。

她柔声地笑道：“你们偷看了女人洗澡，难道就想这样随随便便的走了吗？”

两头蛇道：“你……你想怎样？”

他声音虽已有些发抖，但眼睛还是瞪得很大，看到风四娘赤裸裸的胸膛时，他的胆子突又壮了，冷笑道：“你难道还想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不成？”

风四娘笑道：“哦——原来你是欺负我没有穿衣服，不敢跳起来追你们？”

两头蛇怪笑道：“不错，除非你洗澡时也带着家伙，坐在洗澡盆里也能杀人。”

风四娘叹了口气，抬起了手道：“你们看，我这只手像是杀人的手吗？”

这双手十指纤纤，柔若无骨，就像是兰花。

两头蛇道：“不像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看也不像，奇怪的是，有时它偏偏会杀人！”

她两只手轻轻一拂，指缝间突然飞出了十余道银光。

接着，就是一连串的惨呼，每个人的眼睛都插上了一根银针，谁也没看到这些银针是从哪里飞出来的，谁也没有躲开。

风四娘又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偷看女人洗澡，会长‘针眼’的。这句话你们难道没听见过？”

七八个人都用手蒙着眼睛，疼得满地打滚。

七八个人的惨呼声加在一起，居然还没有让风四娘掩上耳朵，因为她还是在看着自己的这双手。

看了很久，她才闭上眼睛，叹息着道：“好好的一双手，不用来绣花，却用来杀人，真是可惜得很……”

突然间，惨呼一齐停止了，简直就像是在同一刹那间同时停止的。

风四娘皱了皱眉，轻唤道：“花平？”

外面没有声音，只有风吹着木叶，簌簌的响。

过了很久，才听得“擦”的一声，是刀入鞘的声音。

风四娘嘴角慢慢的泛起一丝微笑，道：“我就知道是你来了！除了你之外，还有谁能在一瞬间就杀死七个人！还有谁能使这么快的刀！”

外面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
风四娘道：“我知道你杀他们，是为了要让他们少受痛苦，却不知你的心几时也变得如此软了。”

过了半晌，外面才有一人缓缓道：“是风四娘？”

风四娘笑道：“难得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，还没有忘了我。”

花平道：“除了风四娘外，世上还有谁在洗澡时也带着暗青子！”

风四娘吃吃笑道：“原来你也在偷看我洗澡，否则你怎会知道我在洗澡的？”

花平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。

风四娘道：“你要看，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进来看呢？”

花平似乎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出关六七年，大家都觉得很太平，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？”

风四娘笑道：“因为我想你。”

花平的嘴又闭上了。

风四娘道：“你不相信我想你？我若不想你，为什么来找你？”

花平又在叹气。

风四娘道：“你为什么要叹气？你以为我来找你一定没有好事？一个人发达了，连老朋友的面都不想见了么？”

花平道：“你穿上衣裳，我等会见你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已经穿上衣服了，你进来吧。”

花平的人终于在门口出现了，他的脸本来就很白，看到风四娘还是赤裸着坐在澡盆里，他的脸就像是突然又白了一倍。

风四娘格格笑道：“有人存心想来偷看我洗澡，我就要杀了他，你存心不想看，我倒反而偏要让你瞧瞧。”

花平其实很矮，但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是矮子，因为他看来全身都充满了一股劲，一股慑人之力！

他穿着件很长的黑披风，却露出了刀柄上的红刀衣。

花平能为关中群盗之首，就因为这把刀！

风四娘道：“听说你前几年杀了‘太原一剑’高飞，是吗？”

花平道：“嗯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听说‘太行双刀’丁家兄弟也是败在你刀下的，是吗？”

花平道：“嗯。”

他非但不敢看风四娘，甚至不愿多说一个字。

风四娘笑道：“高飞和丁家兄弟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，你居然能将他们杀了，可见你的刀法已越来越快了。”

花平这次连一个字都不说了。

风四娘道：“我这次入关，就为的是要看看你的快刀！”

花平的面色骤然变了，嘎声道：“你真的要看？”

风四娘嫣然道：“你也用不着紧张，我不是来找你比划的，因为我既不愿死在你的刀下，也舍不得杀你。”

花平的脸色过了很久才复原，冷冷的道：“那你就不必看了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花平道：“因为我的刀只是用来杀人的，不是给人看的！”

风四娘眼波流动，带着笑道：“我若偏偏要看呢？”

花平沉默了很久，突然道：“好，你就看吧！”

花平话虽说得很慢，但一共才不过说了五个字，无论谁说五个字，都用不了很久，可是等他这五个字说完，他的刀已出鞘，又入鞘，刀光一闪间，摆在门口的一张木板凳已被劈成两半了。

花平的快刀果然惊人。

风四娘却又吃吃的笑了起来，摇着头笑道：“我想看的是你杀人的刀法，不是劈柴的刀法，在老朋友面前，你又何苦还要藏私呢？”

花平道：“藏私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的刀法虽然是左右开弓，出手双飞，但江湖中谁不知道你用的是左手刀？你的左手至少比右手快一倍。”

花平脸色又变了变，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：“你一定要看我的左手刀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看定了。”

花平苦苦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，你看吧！”

突然用力扯下了身上的披风！

风四娘正在笑，笑声突然僵住，再也笑不出。

以“左手神刀”名动江湖，号称中原第一快刀的花平，他一条左臂竟已被人齐肩砍断了！

过了很久，风四娘长长吐出了口气，惊骇道：“这……这难道是被人砍断的？”

花平道：“嗯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对方用的是剑？还是斧？”

花平道：“是刀！”

风四娘动容道：“刀？还有谁的刀比你更快？”

花平闭上眼道：“只有一个人！”

他的神色虽然凄凉，但并没有悲愤不平之意，显然对这人的刀法已口服心服，觉得自己伤在这人的刀下并不冤枉似的。

风四娘忍不住问：“这人是谁？”

花平目光遥注着远方，一字字道：“萧十一郎！”

萧十一郎！

这四个字说出来，风四娘面上立刻就起了一种极奇异的变化，也分不出究竟是愤怒？是欢喜？还是悲伤？，花平喃喃道：“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……你总该认得他的。”

风四娘慢慢的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我认得他……我当然认得他！”

花平的目光自远方收回，凝注着她的眼睛，道：“你想不想找他？”

风四娘的眼睛突然瞪了起来，大声说道：“谁说我要找他？我为什么要找他？”

花平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迟早总是要找他的。”

风四娘怒道：“放你的屁。”

花平道：“其实用不着骗我，我早知道你这次入关是为了要做一件事。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谁说的？”

花平道：“我虽不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事，但却知道那必定是一件大事，你生怕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，想找个帮手。”

他很凄凉的笑了，接道：“所以你才会来找我，只可惜你找错人了。”

风四娘冷笑道：“就算你猜的不错，我还是可以去找别人，为什么一定要找萧十一郎？武林中的高手难道都死光了吗？”

花平道：“但除了他之外，还有谁能帮你的忙？”

风四娘赤裸裸的就从盆里跳了起来，大声道：“谁说没有，我现在就去找个人给你瞧瞧。”

花平的眼睛立刻又闭上了，缓缓道：“你想去找谁？莫非是飞大夫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不错，我正是找他！”

她眼睛发着光，道：“飞大夫有哪点比不上萧十一郎？他不但轻功高绝，指上的那份功夫，十个萧十一郎加起来只怕也比不上。”

江湖传言，据说“飞大夫”公孙铃只用一根手指的力量，就可以力挽奔马，那手“燕子三抄水”的独到轻功，更可说是冠绝天下，再加上医道高绝，妙手回春，武林中有很多人都尊之为“公孙三绝”！

公孙三绝住的地方也绝得很，他住的屋子是个用石块砌成的坟墓，睡的床就是口棺材。

他觉得这样子最方便，死活都不必再换地方。

他家里也没有别的，只有个应门的童子，长得也是怪模怪样的。风四娘问他：“公孙先生在不在？”又问他：“公孙先生哪里去了？”再问他：“公孙先生今天回不回来？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风四娘问了五六句，这孩子一共才说了一句话。

这句话一共才两个字：“不在。”

风四娘气得真恨不得给他两巴掌。

其实她也知道飞大夫出门只有一件事：替人看病。

飞大夫的脾气虽然怪，但心肠却不坏。

她也知道飞大夫晚上绝不会睡在别的地方，一定要睡在棺材里，那么就算这一觉睡着就不再醒，也不必费事再搬地方了。

风四娘本可坐着等他回来的，但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坟墓里，坐在棺材上，那滋味总不好受。

她宁可坐在路口等。

暮色沉沉，秋风中已有寒意。

风四娘在路旁的山崖上，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躺下来，望着黯淡的穹苍，等着第一颗星升起。

很少有人看到第一颗星是如何升起来的。

风四娘就是这样的人，无论在什么情况下，她都能找到件有趣的事来做，她绝不浪费她的生命。

唉！世上又有几个人懂得这种生活的情趣？

夜已深了，星已升起。

暮色中终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，两个人抬着顶软兜小轿沿着山路碎步跑过来，上边坐着个大布青袍的枯瘦老人。

老人的神情很萧索，很疲倦，正闭着眼在养神。

抬轿子的两个人更似累极了，牛一般的喘着气，走到山坡前，前面的轿夫就扭转头，道：“前面好长的一段山路，咱们在这里歇歇脚再往上爬吧。”

后面的轿夫道：“这两天我精神不继，上山时咱们换个边吧。”

上山时在后面的人自然要吃力得多。

前面的轿夫笑骂道：“好小子，又想偷懒，莫非昨晚上又去报效了小甜瓜两次，我看你迟早总有一天死在她肚子上。”

两个人说说笑笑，脚步已放缓了下来，那老人也不知是真的睡着了，还是假装没有听到，连眼睛都没有睁开。

到了山坡前，轿夫就停住了脚，慢慢的放下轿子。

突然间，两人同时自轿子中各抽出了两柄又细又长的剑，两柄剑刺向老人的前心，两柄剑刺向老人的后背！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二回　飞大夫的脚 ◆

这老人正是飞大夫。

两个轿夫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，出手之快，如电光石火，四柄剑一上一下，一前一后，刹那间已将飞大夫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，无论怎样闪避，身上都难免被刺上两个洞。

风四娘虽然是老江湖了，却也未料到有此一着，再想赶去阻拦也来不及了，只道这次飞大夫只怕就要变成死郎中。

谁知就在这刹那之间，飞大夫的身子突然一偏，两柄剑已贴着他身子擦过，另两柄剑堪堪已刺入他衣服，却又被他以两根手指夹住；这两根手指就像是铁铸的，两个“轿夫”用尽全力也扳不动。

只听“格”的一声，两柄剑竟被他手指生生拗断。

轿夫大惊之下，凌空一个翻身，倒掠两丈。

飞大夫连眼都没有张开，双手轻轻一挥，手里的两截断剑已化做了两道青光飞虹。

然后就是两声惨呼！

鲜血箭一般射了出来，轿夫人虽已死了，但去势未遏，身子还在往前冲，鲜血在地上画出两行血花。

惨呼之声一停，天地间立刻变得死一般静寂。

只听一阵清脆的掌声疏疏落落的响了起来。

飞大夫厉声道：“谁？”

他眼睛一张开，目光如闪电，闪电般向风四娘藏身的山崖上射了过去，就瞧见了风四娘动人的笑脸。

飞大夫皱了皱眉，道：“原来是你！”

风四娘嫣然道：“一别多年，想不到公孙先生风采依然如昔，武功却更精进了。”

飞大夫眉头皱得更紧，道：“四娘对老朽如此客气，莫非是有求而来？”

风四娘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我若对人客气，人家就说我是有求而来的，我若对人不客气，人家就说我无礼，唉，这年头做人可真不容易。”

飞大夫静静的听着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
风四娘道：“其实我只不过是经过此地，忽然想到来看看你，无论如何，我们总算是老朋友了，是不是？”

飞大夫还是静静的听着，毫无反应。

风四娘一掠而下，拍了拍衣裳，道：“你看，我既没有生气，也没有受伤，为何要来求你？”

飞大夫道：“现在你已看过了我么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看过了。”

飞大夫道：“很好，再见。”

风四娘眨了眨眼，忽然银铃般娇笑起来，道：“果然是条老狐狸，谁也骗不了你。”

飞大夫这才笑了笑，道：“遇着你这女妖怪，我也只好做做老狐狸。”

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，指着地上的尸体，道：“你可知道这两人是谁？为何要杀你？”

飞大夫淡淡道：“老夫一生纵横天下，杀人无算，别人要来杀我，也是天经地义的事，我又何苦要去追问他们的来历。”

风四娘也笑了，道：“我早就知道你不怕死，但你若被一些后生小子不明不白的杀了，岂非冤枉得很，你难道不怕一世英名扫地？”

飞大夫目光闪动，盯着风四娘，良久良久，才沉声道：“你究竟想要我怎样？”

风四娘背负着手，悠然道：“你若肯帮我一个忙，我就帮你将仇家打听出来，你总该知道打听消息是我的拿手本事。”

飞大夫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我早就知道你找我绝不会有什么好事。”

风四娘正色道：“但这次却是件好事。”

她在飞大夫的轿前蹲了下来，接着道：“不但是好事，而且还是件大事，事成之后，你我都有好处。”

飞大夫沉默了半晌，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，缓缓道：“我本来也很愿意助你一臂之力，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。”

风四娘皱眉道：“来迟了一步？为什么？”

飞大夫没有回答，却将置在他腿上的一条毛毡掀了起来，风四娘就像是突然被冷水淋头，整个人都僵住。

飞大夫的一双腿竟已被人齐膝砍断了！

飞大夫轻功高绝，“燕子三抄水”施展开来，当真可以手擒飞鸟，但现在他的一双腿却被人砍断了。

风四娘简直比看到花平的断臂还要吃惊，嘎声道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飞大夫黯然一笑，道：“自然是被人砍断的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是谁下的毒手？”

飞大夫一字字的道：“萧十一郎！”

萧十一郎！又是萧十一郎。

风四娘的呼吸都似已停顿，过了很久，突然跳了起来，跺脚道：“我不想找他，你们为何偏偏要我去找他？”

飞大夫道：“你本该去找他的，只要有他相助，何愁大事不成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呢？你不想找他复仇？”

飞大夫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他虽然伤了我，我却并不怨他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飞大夫阖起眼睛，再也不说话了。

风四娘沉默了很久，才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好，你既不肯说，我就送你回去吧。”

飞大夫道：“不必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谁说不必，你这样子怎么能上得了山？”

飞大夫道：“男女授受不亲，不敢劳动大驾，四娘你请便吧。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什么男女授受不亲，我从来也没有将自己当做女人，从来也不管这一套。”

她也不管飞大夫答不答应，就将他抱了起来。

飞大夫只有苦笑。

遇着这样的女人，他也没法子了。

夜色凄迷，那石墓看来更有些鬼气森森的，诡秘可怖，墓中虽有灯光透出，看来却宛如鬼火。

风四娘道：“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种地方，你真不怕鬼吗？”

飞大夫道：“与鬼为邻，有时比和人结伴还太平些。”

风四娘冷冷道：“不错，鬼至少不会砍断你的两条腿。”

墓室中虽然有灯，但却没有人，那阴阳怪气的应门童子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，最怪的是，那口棺材也不见了。

这种地方难道也会有小偷来光顾？

风四娘忍不住笑了起来，道：“这小偷倒也妙得很，什么不好偷，却来偷棺材，就算他家里死了人，也不必到这里来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这句话，因为她突然发现飞大夫的身子在发抖，再看他的脸，竟已沁出了冷汗。

风四娘立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，皱眉问道：“你那口棺材里莫非有什么秘密？”

飞大夫点了点头。

风四娘道：“你绝不会是守财奴，自然不会把钱藏在棺材里，那么……”

她眼睛突然亮了，道：“我知道了，你认为世上绝不会有人来偷你的棺材，所以就将你的医术和武功心法全都刻在棺材上，将来好陪你的葬。”

飞大夫又点了点头，他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了。

风四娘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真不明白，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自私，为什么不肯把自己学来的东西传授给别人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突然一阵喘息声响了起来，那阴阳怪气的应门童子已回来了，正站在门口。

可是他全身上下都已被鲜血染红，右臂也已被砍断，两眼发直，瞪着飞大夫，以嘶哑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字。

他一字字道：“萧十一郎！”

说完了这句话，他人已倒下，左手里还紧紧抓住一只靴子，他抓得那么紧，竟连死也不肯放松。

萧十一郎，又是萧十一郎。

风四娘跺了跺脚，恨恨道：“想不到他……他竟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，我从来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。”

飞大夫道：“这绝不是他做的事。”

风四娘目光落在那只靴子上。

靴子是用硝过的小牛皮制成的，手工很精细，还镶着珠花，非但规矩人绝不会穿这种靴子，江湖豪杰穿这种靴子的也不多。

风四娘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他本来的确不穿这种靴子的，但鬼知道他现在已变成什么样子了。”

飞大夫道：“萧十一郎永远不会变的。”

风四娘虽然板着脸，目中却忍不住有了笑意，道：“这倒真是怪事，他砍断了你的两条腿，你反而帮他说好话。”

飞大夫道：“他堂堂正正的来找我，堂堂正正的伤了我，我知道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，绝不做鬼鬼祟祟的事。”

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么样说来，你好像比我还了解他了。可是，这孩子临死前为什么要说出他的名字来呢？”

飞大夫目光闪动，道：“这孩子不认得萧十一郎，但你却认得他的，你若追着那凶手，就可查出他是谁了。”

风四娘失笑道：“说来说去，原来你是想要我去替你追贼。”

飞大夫黯然垂下头，望着自己的腿。

风四娘眼中露出同情之色，道：“好，我就替你去追，但追不追得上，我就不敢说了，你总该知道我的轻功并不太高明。”

飞大夫道：“那人背着口棺材，必定走不快的，否则这孩子就不至于死了。”

这孩子想必已追上了那人，而且还抱住了他的腿。

风四娘咬着嘴唇，喃喃道：“他为何要冒十一郎的名？为何要杀这孩子？否则就算偷了八百口棺材，我也绝不会去追他的。”

冷月，荒山，风很急。

风四娘是一向不愿迎着急风施展轻功，因为她怕风吹在脸上，会吹皱了她脸上的皮肤。

现在她却在迎风飞掠，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快些追上凶手，而是想藉这扑面的冷风吹散她心上的人影。

她第一次见到萧十一郎的时候，他还是个大孩子，正精光赤着上身，想迎着势如雷霆的急流，冲上龙湫瀑布。

他试了一次又一次，有一次他几乎已成功，却又被瀑布打了下来，撞在石头上，撞得头破血流。

他连伤口都没有包扎，咬着牙又往上冲，这一次他终于爬上了巅峰，站在峰头拍手大笑。

从那一次起，风四娘的心头就有了萧十一郎的影子。

无论多么急的风，也吹不散这影子。

风四娘咬着嘴唇，咬得很疼；她从不愿想他，但人类的悲哀就是每个人都会常常想到自己最不愿想到的事。

地上有个人的影子，正在随风摇荡。

风四娘满腹心事，根本什么也没瞧见，她垂首急行，忽然间看到了一张脸，这张脸头朝下，颚朝上，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几乎已凸了出来，正瞬也不瞬的瞪着风四娘，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可怕。

无论胆子多么大的人，骤然见到这张脸，也难免要吓一跳；风四娘大骇之下，退后三步，抬起头。

只见这人被倒吊在树上，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
风四娘刚想用手探探他的鼻息，这人的眼珠子已转动起来，喉咙里“格格”的直响，像是想说话。

风四娘道：“你是不是中了别人的暗算？”

那人想点头也没法子，只有眨了眨眼睛，嘎声道：“是强盗……强盗……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遇着了强盗？”

那人又眨眨眼睛。

他年纪并不大，脸上长满了青渗渗的胡碴子，身上穿的衣服虽很华丽，但看起来还是满脸凶相。

风四娘笑道：“我看你自己倒有些像强盗，我若救了你，说不定反被你抢上一票。”

那人目中露出了凶光，却还是赔着笑道：“只要姑娘肯出手相救，我必有重谢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既已被强盗抢了，还能用什么来谢我？”

那人说不出话了，头上直冒冷汗。

风四娘笑了笑，道：“我怎么看你这人都不像好东西，但我却也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
那人大喜道：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
风四娘笑道：“我也不要你谢我，只要我救了你之后，你莫要在我身上打歪主意就好了。”

那人还是不停的谢谢，但一双眼睛已盯在风四娘高耸的胸膛上。风四娘倒也并不太生气，因为她知道男人大多数都是这种轻骨头。

她掠上树，正想解开绳索，忽然发现这人被绳索套住的一只脚只穿着布袜，没有穿鞋子，上面还染着斑斑血渍。

再看他另一只脚，却穿着只皮靴。

小牛皮的靴子上，镶着很精致的珠花！

风四娘呆住了。

只听那人道：“姑娘既已答应相救，为什么还不动手？”

风四娘眼珠一转，道：“我想来想去，还是觉得有些不妥。”

那人道：“有什么不妥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一个妇道人家，做事不能不分外仔细，现在半夜三更的，四下又没有人，我救了你之后，你万一要是……要是起了恶心，我怎么办？”

那人勉强笑道：“姑娘请放心，我绝不是个坏人，何况，瞧姑娘所施展上树的身法，也绝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但我还是小心些好，总得先问你几件事。”

那人显然已有些不耐，嘎声道：“你要问什么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不知道你贵姓呀，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
那人迟疑着道：“我姓萧，从口北来的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害你的那强盗，是个怎么样的人？”

那人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不瞒姑娘说，我连他的人影都没有看见，就已被他吊了起来。”

风四娘皱了皱眉，道：“你偷来的那口棺材呢？也被他黑吃黑了么？”

那人面色骤然大变，却勉强笑道：“什么棺材？姑娘说的话，我完全不懂。”

风四娘忽然跳下去，“噼噼啪啪”给了他七八个耳刮子，打得他脸也肿了，牙齿也掉了，顺着嘴角直流血，大怒道：“你究竟是什么人？为何要打我？”

风四娘淡淡一笑，道：“我正要问你，你究竟是什么人？为何要偷飞大夫的棺材？是谁主使你来的？假冒十一郎的名是何用心？”

那人就好像被砍了两刀，一张脸全都扭曲了起来，目中露出了凶光，瞪着风四娘，牙齿咬得“格格”直响。

风四娘悠然道：“你不肯说，是不是？好，那么我告诉你，我就是风四娘，落在我手上的人，没有一个能不说实话的。”

那人这才露出惊怖之色，失声道：“风四娘，原来你就是那风四娘！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字，总该知道我说的话不假。”

那人长长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想不到今日竟遇上了你这女妖怪，好，好，好，好……”

说到这第四个“好”字，突然一咬牙。

风四娘目光一闪，立刻想去挟他的下颚，但已来不及了，只见这人眼睛一翻，脸已发黑，嘴角露出诡秘的微笑，眼睛凸了出来，瞪着风四娘，嘶声道：“你现在还有法子让我说话么？”

这人竟宁可吞药自尽，也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。显然是怕活着回去后，受的罪比死还难受。

风四娘跺了跺脚，冷笑道：“你死了也好，反正你说不说都和我全无关系。”

她心里只有一件事。

将这凶手吊起来的人是谁呢？那口棺材到哪里去了？

棺材赫然已回到飞大夫的墓室中了。

这口棺材难道自己会走回来？

风四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，一步窜了过去，大声道：“这棺材怎会回来的？”

飞大夫笑了笑道：“自然是有人送回来的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是谁？”

飞大夫笑得似乎很神秘，缓缓道：“萧十一郎！”

风四娘跺了跺脚，恨恨道：“萧十一郎？又是他！原来那人就是被他吊起来的！奇怪他为何不追问那人的来历呢？”

飞大夫淡淡道：“他知道，有些人的来历是问也问不出的！”

风四娘怒道：“那么，他为何还要将那人留在那里？难道是故意留给我的吗？”

飞大夫笑而不语。

风四娘目光四扫，道：“他的人呢？”

飞大夫道：“走了。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他既然知道我在这里，为何不等我？”

飞大夫道：“我说你不愿见他，他只好走了。”

风四娘咬着嘴唇，冷笑道：“不错，我一见这人就有气……他到哪里去了呢？”

飞大夫微笑道：“你既不愿见他，又何必问他到哪里去了？”

风四娘怔了半晌，突然飞起一脚，将桌子踢翻，大声道：“你这老狐狸，我希望他再来砍断你的两只手！”

话未说完，人已飞一般奔了出去。

飞大夫长长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三十多岁的女人还像个孩子，这倒也真是怪事……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三回　夜半歌声 ◆

竹叶青盛在绿瓷杯里，看来就像是一大块透明的翡翠。

明月冰盘般高挂在天上，月已圆，人呢？

风四娘脸红红的，似已有了酒意，月光自窗外照进来，她抬起头，望见了明月，心里骤然一惊。

“今天莫非已是十五了？”

七月十五，是她的生日，过了今天，她可就要加一岁。

“三十四！”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数字。

她十五六岁的时候，曾经想：一个女人若是活到三十多，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，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如十一月里的残菊，只有等着凋零。可是她自己现在也不知不觉到了三十四了，她不敢相信，却又不能相信，岁月为何如此无情？

墙角有面铜镜，她痴痴的望着镜中的人影。

镜中的人看来还是那么年轻，甚至笑起来眼角都没有皱纹，谁也不信这已是三十四岁的女人。

可是，她纵能骗过别人的眼睛，却骗不过自己。

她扭转身，满满的倒了一杯酒，月光将她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，她心里忽然想起了两句诗：“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。”

她以前从来也未感觉到这句诗意境的凄凉。

门外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
以前她最讨厌孩子的哭声，可是现在，她多么想要一个孩子！她多么希望听到自己孩子的哭声。

月光照着她的脸，她脸上哪里来的泪光？

最近这几年来，她曾经有好几次想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嫁了，可是她不能，她看到大多数男人都会觉得很恶心。

青春就这样消逝，再过几年，以前她觉得恶心的男人只怕也不会要她了。唉，三十四岁的女人！

门外又传来一阵男人的大笑声。

笑声很粗豪，还带着醉意。

“这会是个怎么样的男人？”

这男人一定很粗鲁、很丑、满身都是酒臭。

但现在，这男人若是闯进来求她嫁给他，她说不定都会答应——一个女人到了三十四，对男人的选择是不是就不会像二十岁时那么苛刻了？风四娘在心里问着自己，嘴角不禁露出凄凉的微笑。

夜已渐深，门外各种声音都已消寂。

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声，听来是那么单调，但人的生命却已在这种单调的更鼓声中一分分消逝。

“该睡了。”

风四娘站了起来，刚想去掩起窗子，晚风中突然飘来一阵歌声，这凄凉而又悲壮的歌声听来竟是那么熟悉。

萧十一郎！

她记得每次见到萧十一郎时，他嘴里都在低低哼着这相同的曲调，那时，他神情就会变得说不出的萧索。

风四娘心里只觉一阵热意上涌，再也顾不得别的，手一按，人已箭一般窜出窗外，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飞掠了过去。

长街静寂。

家家户户门前，都有一滩滩已烧成灰的锡箔纸钱，一阵风吹过，灰烬随风四散，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看不见的鬼魂正在等着攫取。

七月十五，正是群鬼出关的时候。现在鬼门关已开了，天地间难道真的已充满各式各样的鬼魂？

风四娘咬着牙，喃喃道：“萧十一郎，你也是个鬼，你出来呀！”

但四下却连个鬼影都没有，连歌声都消失了。

、　风四娘恨恨道：“这人真是个鬼，既不愿见我，为何又要让我听到他的歌声？”

她心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落寞，全身再也提不起劲来，只想回去再喝几杯，一觉睡到明天。明天也许什么事都改变了。

一个人之所以能活下去，也许就因为永远有个“明天”。

看到她屋子窗内的灯光，她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泛起一种温暖之意，就好像已回到自己的家一样。

一个人回到家里，关起门，就好像可以将所有的痛苦隔绝在门外——这就是“家”最大的意义。

“但这真是我的家么？这不过是家客栈的屋子而已。”

风四娘长叹了口气，她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个家，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。她刚走到门口，就听到屋子里有个人在曼声长吟：“一出阳关三千里，从此萧郎是路人……风四娘呀风四娘，我想你只怕早已忘了我吧？”

风四娘全身都骤然热了起来，一翻身跳进屋子，大叫道：“你这鬼……你终于还是露面了！”

桌上的酒樽已空了。

一个人懒洋洋的躺在床上，用枕头盖着脸。

他穿着套蓝布衣裳，却已洗得发白，腰间随随便便的系着根蓝布带，腰带上随随便便的插着把刀。

这把刀要比普通的刀短了很多，刀鞘是用黑色的皮革所制，已经非常陈旧，但却还是比他那双靴子新些。

他的脚跷得很高，鞋底上有两个大洞。

风四娘飞起一脚，踢在他鞋子上，板着脸道：“懒鬼，又懒又脏，谁叫你睡在我床上的？”

床上的人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我上个月才洗澡，这女人居然说我脏……”

风四娘忍不住“噗哧”笑出声来，但立刻又板起了脸，一把将他头上的枕头甩得远远的，道：“快起来，让我看看你这几年究竟变得多丑了？”

枕头虽已被甩开，床上的人却已用手盖住了脸。

风四娘道：“你难道真的已不敢见人了么？”

床上的人分开两根手指，指缝间就露出了一双发亮的眼睛，眼睛里充满了笑意，带着笑道：“好凶的女人，难怪嫁不出去，看来除了我之外，再也没人敢娶你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风四娘已一巴掌打了下来。

床上的人身子一缩，整个人突然贴到墙上去了，就像是个纸人似的贴在墙上，偏偏不会掉下来。

他发亮的眼睛里仍充满了笑意，他的眉很浓，鼻子很直，还留着很浓的胡子，仿佛可以扎破人的脸。

这人长得的确不算英俊潇洒，但是这双眼睛，这份笑意，却使他看来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、野性的吸引力！

风四娘轻轻叹息了一声，摇着头道：“萧十一郎，你还是没有变，简直连一点也没有变……你还是不折不扣，活脱脱的一个大混蛋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一直还以为你很想嫁给我这个混蛋哩，看来我只怕表错了情。”

风四娘胀红了脸，大声道：“嫁给你？我会嫁给你……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，我也不会嫁给你……”

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那么我就放心了！”

他身子从墙上滑下，噗通坐到床上，笑着道：“老实说，听到你找我，我本来真有点害怕，我才二十七，就算要成亲，也得找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，像你这种老太婆呀……”

风四娘跳了起来，大怒道：“我是老太婆？我有多老？你说……”

“呛”的，她已自衣袖中拔出了柄短剑。

一霎眼间她已向萧十一郎刺出了七八剑。

萧十一郎早已又滑到墙上，再一溜，已上了屋顶，就像个大壁虎似贴在屋顶上，摇着手道：“千万莫要动手，我只不过是说着玩的，其实你一点也不老，看起来最多也不过只有四十多岁。”

风四娘拼命想板着脸，却还是忍不住又“噗哧”笑了，摇着头道：“幸好我不常见着你，否则不被你活活气死才怪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拍你马屁的人太多了，能有个人气气你，岂非也很新鲜有趣。”

他人已飘落下来，眼睛一直盯着风四娘手里的剑。

那是柄一尺多长小短剑，剑锋奇薄，发着青中带蓝的光，这种剑最适女子使用，唐代最负盛名的女剑客公孙大娘，用的就是这种剑，连大诗人杜甫都曾有一首长歌赞美她的剑法：“昔有佳人公孙氏，一舞剑器动四方，观者如山色沮丧，天地为之久低昂，耀如羿射九日落，矫如群帝骖龙翔，来如雷霆收震怒，罢如江海凝清光……”

公孙大娘虽然身在教坊，其剑术之高妙，看了这几句诗也可见一斑了，但她身子却很单薄，用的若非这种短剑，也难如此轻捷。

萧十一郎在凝视着这柄剑，风四娘却在凝视着萧十一郎的眼睛，突然反手一剑，向桌上的酒杯削了过去。

只听“呛”的一声，那只绿瓷杯竟被削成两半。

萧十一郎脱口赞道：“好剑！”

风四娘似笑非笑，淡淡道：“这柄剑虽然不能真的削铁如泥，却也差不多了，逍遥侯一向将之珍如拱璧，连看都舍不得给别人看一眼。”

萧十一郎眨了眨眼睛，笑问道：　“但他却将这柄剑送给了你，是么？”

风四娘昂起了头，道：“一点也不错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他是看上了你了？”

风四娘冷冷的笑道：“难道他就不能看上了我？我难道就真的那么老？”

萧十一郎望了风四娘一眼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能被逍遥侯那样的男人看上，可真不容易，却不知他要收你做他的第几房小老婆？”

风四娘怒道：“放你的屁……”

她的剑又扬起，萧十一郎又缩起了脑袋。

风四娘的剑却又缓缓落了下来，用眼角瞅着他，道：“你既然这么能干，总该知道这柄剑的来历吧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看来这好像是公孙大娘首徒申若兰所用的‘蓝玉’。”

风四娘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总算你还有些眼力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但这‘蓝玉’却是柄雌剑，你既有了‘蓝玉’，便该有‘赤霞’才是，除非……”

风四娘道：“除非怎样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悠然道：“除非逍遥侯舍不得将两柄剑都送给你。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莫说这两柄剑，我就算要他的脑袋，他也会双手捧上来的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那柄‘赤霞’现在哪里呢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就让你开开眼也无妨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其实我也并非真的想看，但我若不看，只怕你又要生气了。”

他笑嘻嘻接着道：“你可记得那年十月，天气还热得很，你却穿了件貂裘来见我，虽然热得直冒汗，还要硬说自己着了凉，要穿暖些……”

风四娘笑骂道：“放你的屁，你以为我要在你面前献宝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有宝可献，总是好的，像我这样无宝可献，就只好献献现世宝了。”

风四娘笑啐道：“你真是个活宝。”

她已取出了另一柄剑，剑鞘上镶着淡红的宝玉。

萧十一郎接了过来，摇头笑道：“女人用的东西果然都脱不了脂粉气。”

他嘴里说着话，手已在拔剑。

这柄“赤霞”竟是柄断剑！

风四娘却是神色不变，静静的看着他，道：“你奇怪吗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如此利器，怎么会断的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是被一把刀削断的！”

萧十一郎动容道：“是什么刀？怎会如此锋利？”

风四娘淡淡道：“我知道你一听见有好刀，心就痒了，但是这次我就偏偏不告诉你，也免得你说我献宝。”

萧十一郎眼珠子一转，突然站起来，道：“看到你我肚子就饿了，走，我请你吃宵夜去。”

长街的尽头，有个小小的面摊子。

据说这面摊子十几年前就已摆在这里，而且不论刮风下雨，不论过年过节，这面摊从未休息过一天。

所以城里的夜游神都放心得很，因为就算回家老婆不开门，至少还可在老张的面摊子上吃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。

老张的确已很老了，须发都已斑白，此刻正坐在那里，低着头喝面汤，挂在摊头的纸灯笼已被油烟熏得又黑又黄，就像是他的脸。

到这里来的老主顾都知道他脸上永远全无表情，除了要账外，也很少有人听到他说一句别的话。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就在这里吃怎样？”

风四娘皱了皱眉道：“好吧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不必皱眉，这里的牛肉面，包你从来没有吃到过。”

他就在面摊旁那张摇摇欲倒的破桌子上坐了下来，大声道：“老张，今天我有贵客，来些好吃的。”

老张头也没有抬，只朝他翻了个白眼，好像在说：“你急什么，先等我喝完了这碗汤再说。”

萧十一郎摇了摇头，悄声道：“这老头子是个怪物，咱们别惹他。”

名震天下的萧十一郎，竟不敢惹一个卖面的老头子，这话说出来有谁相信？风四娘只觉得又好气，又好笑。

过了很久，老张才端了两盘菜，一壶酒过来，“砰”的摆在桌子上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
风四娘忍不住笑道：“你欠他酒账么？”

萧十一郎挺了挺胸，笑道：“我本来欠他一吊钱，但前天已还清了。”

风四娘望着他，良久良久，才轻轻的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江湖中人都说萧十一郎是五百年来出手最干净利落，眼光最准的大盗，又有谁知道　萧十一郎只请得起别人吃牛肉面，而且说不定还要赊账。”

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有我知道，又有你知道，这还不够吗？……来，喝一杯。”

萧十一郎就是这么样一个人，有人骂他，有人恨他，也有人爱他，但却很少有人了解他。

他也并不希望别人了解，从未替自己打算过。

你若是风四娘，你爱不爱他？

风四娘有样最妙的长处，别人喝多了，就会醉眼乜斜，两眼变得模模糊糊，朦朦胧胧的。

但她喝得越多，眼睛反而越亮，谁也看不出她是否醉了，她酒量其实并不好，但却很少有人敢跟她拼酒。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四回　割鹿刀 ◆

现在她眼睛亮得就像是灯，一直瞪着萧十一郎，忽然道：“那把刀的故事，你不想听了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不想听了。”

风四娘忍耐了很久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：“为什么不想听？”

萧十一郎板着脸道：“因为我若想听，你就不会说出来，我若不想听，你也许反而会忍不住要自动告诉我。”

他话未说完，风四娘已忍不住大笑起来，笑骂道：“你呀，你真是个鬼……别人常常说我是个女妖怪，但我这女妖怪遇见你这个鬼，也没法子了。”

萧十一郎只管自己喝酒，也不答腔，他知道现在绝不能答腔，一答腔风四娘也许又不肯说了。

风四娘只有自己接着说下去，道：“其实不管你想不想听，我都要告诉你的，那柄刀，叫“割鹿刀”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割鹿刀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不错，割鹿刀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名字倒新奇得很，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因为这柄刀出炉还不到半年。”

萧十一郎皱眉道：“一柄新铸成的刀，居然能砍断古代的利器？铸刀的这个人，功力难道能比得上春秋战国时那些名匠大师么？”

风四娘先不回答，却反问道：“继干将、莫邪、欧冶子等大师之后，还有位不出世的铸剑冶铁名家，你可知道是谁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莫非是徐夫人？”

风四娘笑道：“不错，看不出你倒真有点学问。”

徐夫人并不是女人，他只不过姓“徐”，名“夫人”，荆轲刺秦王所用的剑，就是出自徐夫人之手的。

萧十一郎目光闪动，忽然道：“那柄割鹿刀莫非是徐鲁子徐大师铸成的？”

风四娘讶然道：“你也知道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徐鲁子乃徐夫人之嫡裔，你此刻忽然说起徐夫人，自然是和那柄“割鹿刀”有关系的了。”

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赞赏之意，道：“不错，那柄‘割鹿刀’确是徐大师所铸，为了这柄刀，他几乎已将毕生心血耗尽，这‘割鹿’两字，取意乃是：‘秦失其鹿，天下共逐，惟胜者得鹿而割之’。他的意思也就是惟有天下第一的英雄，才能得到这柄割鹿刀！他对这把刀的自豪，也就可想而知了。”

萧十一郎眼睛发亮，急着问道：“你自然是见过那柄刀的了。”

风四娘闭上眼睛，长长的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那的确是柄宝刀！　‘赤霞’遇见它，简直就好像变成了废铁。”

萧十一郎仰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，拍案道：“如此宝刀，不知我是否有缘一见！”

风四娘目光闪动，道：“你当然有机会能见到。”

萧十一郎叹道：“我与徐大师素昧平生，他怎肯将如此宝刀轻易示人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这柄刀现在已不在徐鲁子手里了。”

萧十一郎动容道：“在哪里？”

风四娘悠然道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萧十一郎这次真的怔住了，端起酒杯，又放下去，起来兜了个圈子，又坐下来，夹起块牛肉，却忘了放入嘴里。

风四娘噗哧一笑，道：“想不到我也有让你着急的时候，到底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。”

萧十一郎眨着眼道：“你说我是年轻人？我记得你还比我小两岁嘛。”

风四娘笑骂道：“小鬼，少来拍老娘的马屁，我整整比你大五年四个月另三天，你本该乖乖的喊我一声大姐才是。”

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大姐，你记得当真清楚得很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小老弟，还不快替大姐倒杯酒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是是是，倒酒！倒酒！”

风四娘看着他倒完了酒，才笑着道：“哎——这才是我的乖小弟。”

她虽然在笑，但目中却忍不住露出凄凉伤感之色，连眼泪都仿佛要流出来了，仰首将杯中酒饮尽，才缓缓道：“那柄割鹿刀已在入关的道上了。”

萧十一郎紧张得几乎将酒都洒到桌上，追问道：“有没有人沿途护刀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如此宝刀，岂可无人护送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护刀入关的是谁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赵无极……”

她刚说出这名字，萧十一郎已耸然动容，截口道：“这赵无极可是那先天无极门的掌门人么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不是他是谁？”

萧十一郎默然半晌，慢慢的点了点头，似已胸有成竹。

风四娘一直盯着他，留意着他面上神情的变化，接着又道：“除了赵无极外，还有‘关东大侠’屠啸天，海南剑派硕果仅存的惟一高手，‘海灵子’……”

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够了，就这三个人已够了。”

风四娘叹道：“但他们却认为还不够，所以又请了昔年独臂扫天山，单掌诛八寇的‘独臂鹰王’司空曙。”

萧十一郎不说话了。

风四娘还是盯着他，道：“有这四人护刀入关，当今天下，只怕再也没有人敢去夺刀的了。”

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，道：“说来说去，原来你是想激我去替你夺刀。”

风四娘眼波流动，道：“你不敢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替你夺刀，刀是你的，我还是一场空。”

风四娘咬着嘴唇，道：“他们护刀入关，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摇着头笑道：“不知道，我也不想知道，反正他们也不会是为了要将刀送给我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就算你不敢去夺刀，难道也不想去见识见识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想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若是看到了那柄刀，就难免要心动，心动了就难免想去夺刀，夺不到就难免要送命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若是能夺到呢？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若是夺到了，你就难免会问我要，我虽然舍不得，却又不好意思不给你，所以倒不如索性不去看的好。”

风四娘跺着脚站了起来，恨恨道：“原来你这样没出息，我真看错了你。好！你不去，我一个人去，没有你看我死不死得了。”

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你这看见好东西就想要的脾气，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得了。”

这市镇并不大，却很繁荣，因为它是自关外入中原的必经之路，由长白关东那边来的参商、皮货商、马贩子，由大漠塞北那边来的淘金客，胡贾……经过这地方时，差不多都会歇上一两个晚上。

由于这些人的豪侈，才造成了这地方畸形的繁荣。

这地方有两样最著名的事。

第一样是“吃”——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好吃的，这里就有各式各样的吃，来满足各种男人的口味。

这里的涮羊肉甚至比北京城的还好、还嫩；街尾“五福楼”做出来的一味红烧狮子头，也绝不会比杭州“奎元雨”小麻皮做出来的差，就算是最挑剔的饕餮客，在这里也应该可以大快朵颐了。

第二样自然是女人——世上更少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，这里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女人，可以适应各种男人的要求。

一个地方只有两样“名胜”虽不算是多，但就这两件事，已足够拖住大多数男人的脚。

“恩德元”是清真馆，老板马回回不但可以将一条牛做出一百零八种不同的菜，而且还是关外数一数二的摔跤高手。

恩德元的门面并不大，装璜也不考究，但腰上系着宽皮带、秃着脑袋，挺着胸站在门口的马回回，就是块活招牌，经过这里的江湖豪杰若没有到恩德元来跟马回回喝两杯，就好像觉得有点不大够意思。

平常的日子，马回回虽然也都是满面红光，精神抖擞，但今天马回回看来却更特别的高兴。

还不到黄昏，马回回就不时走出门外来，瞪着眼睛向来路观望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贵客光临似的。

戌时前后，路尽头果然出现了一辆黑漆马车，四马并驰，来势极快，到了这条行人极多的路上，也并未缓下来，幸好赶车的身手十分了得，四匹马也都是久经训练的良驹，是以车马虽然奔驰甚急，却没有出乱子。

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虽多，但像是这种气派的巨型马车还是少见得很，大伙儿一面往路旁躲闪，一面又不禁要去多瞧几眼。只听健马一声长嘶，赶车的丝缰一提，车马刚停在“恩德元”的门口，马回回已抢步迎了出来，赔着笑开了车门。

旁观的人又不禁觉得奇怪，马回回虽然是生意人，却一向不肯自轻身价，今天为何对这马车上的人如此恭敬？

从马车上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，圆圆的脸上常带着笑容，已渐发福的身上穿着件剪裁极合身的青缎团花长袍，态度温文和气，看来就像是个微服出游的王孙公子。

马回回双手抱拳，含笑道：“赵大侠远来辛苦了，请里面坐。”

那中年人也含笑抱拳道：“马掌柜的太客气了，请，请。”

站在路旁观望的老江湖们听了马回回的称呼，心里已隐隐约约猜出了这中年人是谁，眼睛不禁瞪得更圆了！

这人莫非就是“先天无极”的掌门人，以一手先天无极真气，八十一路无极剑名震天下的赵无极？

那么第二个下车来的人会是谁呢？

第二个下车的是个白发老人，穿得很朴素，只不过是件灰布棉袄，高腰白袜系在灰布棉裤外，手里还拿着根旱烟袋，看来就像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老头子，但双目神光闪动，顾盼之间，威凌逼人。

马回回弯腰赔笑道：“屠老爷子，几年不见，你老人家身子越发的健朗了。”

老头子打了个哈哈，笑道：“这还不都是托朋友的福。”

这老头子姓屠，莫非是坐镇关东垂四十年，手里的旱烟袋专打人身三十六大穴、七十二小穴，人称天下第一打穴名家的“关东大侠”屠啸天？马车上有了这两人，第三人还会是弱者吗？

路旁窃窃私议，兴趣更浓了。

第三个走下车的是个枯瘦颀长、鹰鼻高额的道人。

他虽是个出家人，衣着却十分华丽，酱紫色的道袍上却缕着金线，背后背着柄绿鲨鱼皮鞘，黄金吞口上还镶着颗猫儿眼的奇形长剑。一双三角眼微微上翻，像是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。

马回回的笑容更恭敬，躬身道：“晚辈久慕海道长声名，今日得见，实在是三生有幸。”

那老头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，只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好说，好说。”

海道长！难道是海灵子？

海南派的剑法以迅急诡秘见长、海南派的剑客们也都有些怪里怪气，素来不肯和别的门派打交道。

七年前“铜椰岛之战”震动武林，铜椰岛主以及门下的十三弟子固然都死在海南派剑下，海南派的九大高手，也死得只剩下海灵子一个了，自从这一战之后，海灵子的名头更响，眼睛也长得更高了，今日他怎会和赵无极、屠啸天走到一起的？

最奇怪的是，这三个人下车之后，并没有走入店门，反都站在车门旁，等着第四个人走下来。

过了很久，车子里才慢吞吞走下一个人。

这人一走出车门，大家都不禁吃了一惊。

这人的长相实在太古怪。

他身长不满五尺，一颗脑袋却大如巴斗，一头乱蓬蓬的头发，两条浓眉几乎连成了一线，左眼精光闪闪，亮如明星；右眼却是死灰色的，就像是死鱼的眼睛，乱草般白胡子里露出一张嘴来，却是鲜红如血。

他右臂已齐肩断去，剩下来的—条左臂长得更可怕，垂下来几乎可以摸着自己的脚趾。

他手里还提着个长方形的黄布包袱。

这次马回回连头都不敢抬，赔着笑道：“听说老前辈要来，弟子特地选了条公牛……”

独臂人懒洋洋的点了点头，道：　“公牛比母牛好，却不知是死的，还是活的？”

马回回赔笑道：“当然是活的，正留着给老前辈尝鲜哩。”

独臂人大笑道：“很好，很好，你这孙子总算还懂得孝敬我。”

他居然将马回回当孙子，马回回居然还像是有点受宠若惊，不知道这独臂人来历的，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为马回回不平。

但有些人已猜出了这独臂人的来历，心里反而替马回回高兴——能被“独臂鹰王”当孙子的人，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
“恩德元”后面，有个小院子，是专门留着招待贵宾的，院子里有座假山，假山旁有几棵大树。

树上系着条公牛。

这条牛实在大得出奇，牛角又尖又锐，仿佛是两把刀。

独臂鹰王手里的黄布包袱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，他此刻正围着这条牛在打转，嘴里啧啧有声，不停的说道：“很好，很好……”

屠啸天微笑道：“司空兄既已觉得满意了，为何还不动手？”

独臂鹰王啧喷笑道：“你这糟老头子，又想看我老人家的把戏，是不是？”

他独臂突然在公牛的眼前一挥，公牛骤然受惊，头一低，两只尖刀般的角就向独臂鹰王的肚子上撞了过来。

独臂鹰王大喝道：“来得好！”

喝声中，他身子一闪，不知怎地竟已钻入了牛肚下，一只手向上一探，竟活生生的插入了牛的肚子。

公牛负痛，弹丸般向上一跳，挣断了绳子，向前冲出，鲜红的牛血一路溅下来，“砰”的撞上了墙壁。

墙壁被撞开一个洞，公牛半个身子嵌了进去，疯狂般挣扎了半晌，血已流尽，终于动也不动了。

再看一颗活生生的牛心，已到了独臂鹰王手里，他大笑着张开嘴，竟一口就将一颗碗口般大的牛心吞了下去，咀嚼有声。

那声音实在令人听得寒毛直竖。

海灵子皱了皱眉，转过头去不愿再看。

独臂鹰王啧啧怪笑道：“你用不着皱眉头，就凭你，若想这么样吃颗活牛心，只怕还不太容易，你至少还得再苦练个十年八年的鹰爪力。”

海灵子青渗渗的脸上现出怒容，冷冷道：“我用不着练什么鹰爪力。”

独臂鹰王眼睛一瞪，道：“你用不着练，难道你瞧不起我老爷子的鹰爪力？”

他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已向海灵子抓了过去。

海灵子一个翻身，后退八尺，脸都吓白了。

独臂鹰王仰面大笑道：“小杂毛，你用不着害怕，我老爷子只不过吓着你好玩的，我跟你那老杂毛师父是朋友，怎么能欺负你这小孩子。”

海灵子活到五十多了，想不到还有人叫他“小孩子”，他两只手气得发抖，却偏偏没有拔剑的勇气。

独臂鹰王那手力穿牛腹，巧取牛心的鹰爪力，那份狠、那份准、那份快，的确令人提不起勇气。

已经上到第七道菜了。

马回回的手艺的确不错，能将牛肉烹调得像嫩鸡、像肥鸭、像野味、有时甚至嫩得像豆腐。

他能将牛肉烧得像各种东西，就是不像牛肉。

到第八道菜时，马回回亲自捧上来，笑道：“菜虽不好，酒还不错，各位前辈请多喝两杯。”

独臂鹰王突然一拍桌子，大声道：“酒也不好。”

马回回怔住了。

幸好赵无极已接着笑道：“酒虽是好酒，但若无红袖添酒，酒味也淡了。”

独臂鹰王展颜大笑道：“不错不错，到底还是你念过几天书，知道这“酒”字，和那“色”字是万万不能分开的。”

马回回也笑了，道：“晚辈其实也已想到这一点，只怕此间的庸俗脂粉，入不了各位前辈的眼。”

独臂鹰王皱眉道：“听说这里的女人很有名，难道连一个出色的都没有？”

马回回沉吟着道：“出色的倒是有一个，但只有一个……”

独臂鹰王又一拍桌子，道：　“一个就已够了，这老杂毛是出家人，赵无极出名的怕老婆，屠老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，你用不着替他们担心。”

屠啸天笑道：“不错，你只要替司空前辈找到一个就成了，我这糟老头子只想在旁边瞧瞧。年纪大的人，只要瞧瞧就已经很过瘾了。”

赵无极笑道：“怕老婆的人，还是连瞧都不要瞧的好。但若不瞧一眼，我还真不舍得走，马掌柜的，就烦你去走一趟吧。”

马回回道：“晚辈这就去找，只不过……”

独臂鹰王瞪眼道：“只不过怎样？”

马回回赔笑道：“那位姑娘出名的架子大，未必一找就能找来。”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那倒无妨，我就喜欢架子大的女人，架子大的女人必定有些与众不同，否则她的架子怎么大得起来？”

马回回笑道：“既是如此，就请前辈稍候……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多等等也没关系，别的事我老爷子虽等不得，等女人的耐心我倒有。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五回　出色的女人 ◆

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，那位出色的女人还没有来。

屠啸天喝了杯酒，摇着头道：“这女人的架子倒还真不小。”

独臂鹰王也摇着头笑道：“你这糟老头子真不懂得女人，难怪要做一辈子的老光棍了——你以为那女人真的是架子大么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难道不是？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她这么样做，并不是真的架子大，只不过是在吊男人的胃口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吊胃口？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不错，她知道男人都是贱骨头，等得越久，心里越好奇，越觉得这女人珍贵，那种一请就到的女人，男人反会觉得没有意思。”

屠啸天抚掌笑道：　“高见，高见……想不到司空兄非但武功绝世，对女人也研究有素。”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要想将女人研究透彻，可真比练武困难得多。”

他突然顿住笑声，竖起耳朵来听了听，悄悄笑道：“来了。”

这句话刚说完，门外就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。

就连海灵子也忍不住扭过头去瞧，他也实在想瞧瞧，这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出色的女人。

门是开着的，却挂着帘子。

帘下露出一双脚。

这双脚上穿的虽只不过是双很普通的青布软鞋，但样子却做得很秀气，使得这双脚看来也秀气得很。

虽然只看到一双脚，独臂鹰王已觉得很满意了。

他那特大的脑袋已开始在摇，一只发光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这双鞋，眼珠子都似乎快凸了出来。

只听帘外一人道：“我可以进来吗？”

声音是冷冰冰的，但却清脆如出谷黄莺。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你当然可以进来，快……快请进来。”

脚并没有移动，帘外又伸入了一只手。

手很白，手指长而纤秀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，很整齐，但却并不像一般爱打扮的女人那样，在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。

这只手不但美，而且很有性格。

只看这只手，已可令人觉得这女人果然与众不同。

独臂鹰王不停的点着头笑道：“好！很好……好极了……”

只见这只手缓缓掀起了帘子。

这与众不同的女人终于走了进来。

在屠啸天想像中，架子这么大的女人，一定是衣着华丽，浓妆艳抹，甚至满身珠光宝气。

但他错了。

这女人穿的只是一身很浅淡、很合身的青布衣服，脸上看不出有脂粉的痕迹，只不过在耳朵上戴着一粒小小的珍珠。

屠啸天觉得很吃惊，他想不到一个风尘女人打扮得竟是如此朴素，甚至可以说连一点打扮都没有。

他吃惊，因为他年纪虽不小，对女人懂得的却不多，而这女人对男人的心理懂得的却太多了。

她知道自己越不打扮，才越显得出色脱俗。

男人的心理的确很奇怪，他们总希望风尘女子不像风尘女子，而像是个小家碧玉，或者是大家闺秀。

但他们遇着个正正当当，清清白白的女人，他们又偏偏要希望这女人像是个风尘女子了。

所以，风尘女子若是像好人家的女子就一定会红得发紫，好人家的姑娘若像风尘女子，也一定会有很多男人追求。

赵无极虽然怕老婆，但怕老婆的男人也会“偷嘴”的，世上没有不偷嘴的男人，正如世上没有不偷嘴的猫。

他玩过很多次，在他印象中，每个风尘女子一走进来时，脸上都带着甜甜的笑容——当然是职业性的笑容。

但这女子却不同。

她非但不笑，而且连话也不说，一走进来，就坐在椅子上，冷冰冰的坐着，简直像是个木头人。

只不过这木头人的确美得很。

她年龄似乎已不小了，却也绝不会太大，她的眼睛很亮，眼角有一点往上吊，更显得妩媚。

独臂鹰王的眼睛已眯了起来，笑着道：“好！很好……请坐请坐。”

这女人连眼角都没有瞟他一眼，冷冷道：“我已经坐下了。”

独臂鹰王笑道：“很对！很对！你已经坐下了，你坐的很好看。”

这女人道：“那么你就看吧，我本来就是让人看的。”

独臂鹰王拍着桌子，大笑道：“糟老头，你看……你看这女人多有趣。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和别人不同，居然敢给我钉子碰。”

若是别人给他钉子碰，他不打扁那人的脑袋才怪，但这女人给他钉子碰，他却觉得很有趣。

唉！女人真是了不起。

屠啸天也笑了，道：“却不知这位姑娘能不能将芳名告诉我们？”

这女人道：“我叫思娘。”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思娘？……难怪你这么不开心，原来你是在思念你的娘，你的娘也和你一样漂亮吗？”

思娘也不说话，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
独臂鹰王大叫道：“等等，等等，你要到哪里去？”

思娘道：“我要走。”

独臂鹰王怪叫道：“走？你要走？刚来了就要走？”

思娘冷冷道：“我虽是个卖笑的女人，但我的娘却不是，我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要听你们拿我的娘来开玩笑的。”

她倒是真懂得男人，她知道地位越高、越有办法的男人，就越喜欢不听话的女人，因为他们平时见到的听话的人太多了。

只有那种很少见到女人的男人，才喜欢听女人灌迷汤。

独臂鹰王果然一点也没生气，反而笑得更开心，道：“对对对，以后谁敢开你娘的玩笑，我先扭断他的脖子。”

思娘这才一百个不情愿的又坐了下来。

赵无极忍不住道：“姑娘既然不喜欢开玩笑，却不知喜欢什么呢？”

思娘道：“我什么都喜欢，什么都不喜欢。”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说得妙，说得妙！简直比别人唱的还好听。”

赵无极笑道：“姑娘说的既已如此好听，唱的想必更好听了，不知姑娘是否能高歌一曲，也好让我们大家一饱耳福。”

思娘道：“我不会唱歌。”

赵无极道：“那么……姑娘想必会抚琴？”

思娘道：“也不会。”

赵无极道：“琵琶？”

思娘道：“更不会。”

赵无极忍不住笑了，道：“那么……姑娘你究竟会什么呢？”

思娘道：“我是陪酒来的，自然会喝酒。”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妙极妙极，会喝酒就已够了，我就喜欢会喝酒的女人。”

这位“思娘”倒的确可以说是“会喝酒”，赵无极本来有心要她醉一醉，出出她的丑态。

但思娘酒喝得越多，眼睛就越亮，简直连一点酒意都看不出，赵无极反而不敢找她喝酒了。

独臂鹰王也没有灌她酒——他是个很懂得“欣赏”的男人，他只希望他的女人有几分酒意，却不愿他的女人真喝醉。

他也很懂得把握时候。

到了差不多的时候，他自己先装醉了。

赵无极也很知趣，到了差不多的时候，就笑着说道：“司空兄连日劳顿，此刻只怕已有些不胜酒力了吧？”

独臂鹰王立刻就站了起来，道：“是，是，是，我醉欲眠……我醉欲眠……”

赵无极忙道：“马掌柜的早已在后院为司空兄备下了一间清静的屋子，就烦这位姑娘将司空兄送过去吧。”

思娘狠狠瞪了他一眼，居然没有拒绝。扶着独臂鹰王就往外走，好像对这种事已经习惯得很。

屠啸天失笑道：“我还当她真的有什么不同哩，原来到最后还是和别的女人一样。”

赵无极也笑道：“到了最后，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，尤其这种女人，她们根本就是为了要‘卖’才出来混，不卖也是白不卖。”

屠啸天笑道：“只不过这女人‘卖’的方法实在和别人有些不同而已。”

马回回为独臂鹰王准备的屋子果然很清静。

一进了门，思娘就将独臂鹰王用力推开，冷冷道：“你的酒现在总该醒了吧？”

独臂鹰王笑道：“酒醒得哪有这么快！”

思娘冷笑道：“你根本就没有醉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
独臂鹰王的酒果然“醒”了几分，笑道：　“醒就是醉，醉就是醒，人生本是戏，何必分得那么清？”

他自己找着茶壶，对着嘴灌了几口，喃喃道：“酒浓于水，水的确没有酒好喝。”

思娘冷冷的瞧着他，道：“现在我已送你回来了，你还想要我干什么？”

独臂鹰王用一只手拉起她的一只手，眯着眼笑道：“男人在这种时候想要做什么，你难道不懂。”

思娘甩开他的手，大声道：“你凭什么以为我是那种女人，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做那种事？”

独臂鹰王笑道：“我就凭这个。”

他大笑着取出一大锭黄澄澄的金子，抛在桌上，眼角瞟着思娘，道：“这个你要不要？”

思娘道：“我们出来做，为的就是要赚钱，若非为了要赚钱，谁愿意被别人当做酒罐子？”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原来你还是要钱的，这就好办多了。”

他又拉起思娘的手，思娘又甩开了，冷冷道：“我虽然要钱，可是我也得选选人。”

独臂鹰王的脸色变了，道：“你要选怎么样的人？小白脸？”

思娘冷笑道：“小白脸我看的多了，我要的是真正的男人。”

独臂鹰王展颜笑道：“这就对了，你选我绝不会错，我就是真正的男子汉。”

思娘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，道：“我要的是了不起的男人，你是吗？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我当然是。”

思娘道：“你若是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，让我瞧瞧，能令我心动，就算一分银子都没有，我也会心甘情愿的跟你……”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你不认得我，自然不知道我有什么了不起，但江湖中人一听到我的名字，我要他往东，他就不敢往西。”

思娘道：“吹牛人人都会吹的。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你不信？好，我让你瞧瞧！”

他的手轻轻一切，桌子就被切下了一只角，就好像刀切豆腐似的。

思娘淡淡道：“好，果然有本事，但是在我看来还不够……”

独臂鹰王笑道：“不管你够不够，我已等不及了，来吧。”

他轻轻一拉，思娘就跌入他怀里。思娘闭着眼，动也不动，道：“你力气大，要强奸我，我也没法子反抗，但一个真正的男人，就该要女人自己心甘情愿的跟他。”

独臂鹰王的嘴不动了，因为他的手已在动，他虽然只有一只手，却比两只手的男人动得还要厉害。

思娘咬着牙，冷笑道：“亏你还敢说自己是男子汉，原来只会欺负女人，欺负女人的男人非但最不要脸，也最没出息。我倒想不到你会是这种人。”

独臂鹰王喘着气，笑道：“你以为我是哪种人？”

思娘道：“我看你长得虽丑，倒还有几分男子气概，所以才会跟你到这里来，若换了那三个人，就算醉倒在地上，我也不会扶一把。”
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谁知我竟看错了你，但这也只好怨我自己，怨不得别人……好，你要就快来吧，反正这种事也用不了多少时候的。”

独臂鹰王的手不动了，人也似已怔住。

怔了半晌，他才跳了起来，大叫道：“你究竟要我怎样？”

思娘坐起来，掩上衣襟，道：　“我知道你有本事，会杀人，别人都怕你，但这都没什么了不起。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要怎样才算了不起？”

恩娘道：“我听人说，越有本事的人，越深藏不露，昔年韩信受胯下之辱，后人才觉得他了不起，他当时若将那流氓杀了，还有谁佩服他？”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难道你要我钻你的裤裆不成？”

思娘居然也忍不住笑了。

她不笑时还只不过是个“木美人”，这一笑起来，当真是活色生香，风情万种，若有男人见了不心动，必定是个死人。

独臂鹰王自然不是死人，直着眼笑道：“我司空曙纵横一世，但你若真要我钻你裤裆，我也认了。”

思娘嫣笑道：“我不是这意思，只不过……”

她眼波流动，接着道：“譬如说，我虽打不过你，但你被我打了一下，却肯不还手，那才真正显得你是个男人，才真正有男子汉的气概。”

独臂鹰王大笑道：“这容易，我就被你打一巴掌又有何妨？”

思娘道：“真的？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自然是真的，你就打吧，打重些也没关系。”

思娘笑道：“那么我可真的要打了。”

她卷起衣袖，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。

独臂鹰王居然真的不动，心甘情愿的挨打。

这就是男人。可怜的男人，为了要在女人面前表示自己“了不起”，表示自己“有勇气”，男人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。

思娘娇笑着，一掌轻轻的打了下去。

她出手很轻，很慢，但快到独臂鹰王脸上时，五根手指突然接连弹出，闪电般点了他四处大穴。

独臂鹰王显然做梦也想不到有此一着，等他想到时，已来不及了——他自己变成了个木头人。

思娘已银铃般娇笑起来，吃吃笑道：“好，独臂鹰王果然有大丈夫的气概，我佩服你！”

独臂鹰王瞪着她，眼睛里已将冒出火来，但嘴里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，他整张脸已完全麻木。

思娘道：“其实你也用不着生气，更不必难受，无论多少聪明的男人，见了漂亮女人时也会变成呆子的。”

她娇笑着接道：“所以有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，也能将一些老奸巨猾的老色鬼骗得团团乱转，世上这种事多得很……”

她一面说话，一面已在独臂鹰王身上搜索。

独臂鹰王穿着件很宽大的袍子。

他方才提在手上的黄布包，就藏在袍子里。

思娘找出这包袱，眼睛更亮了。

解开黄布袱，里面是个刀匣。

匣中刀光如雪！

思娘凝注着匣中的刀，喃喃道：“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，你以为我一个人就夺不到这把刀？你不但小看了我，也太小看女人了，女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，男人只怕永远也想不到……”

唉，了不起的女人！

风四娘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！

但风四娘毕竟还是个女人。

女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，就看不到危险了。

——世上大多数色狼，都知道女人这弱点，所以使用些眩目的礼物，来掩护自己危险的攻击。

风四娘全副精神都已放在这把刀上，竟未看到独臂鹰王面上露出的狞笑。

等她要走的时候，已来不及了！

独臂鹰王猿猴般的长臂，突然间闪电般伸出，擒住了她的腕子，她半边身子立刻发了麻，手里的刀“当”的掉到地上！

这一着出手之快，竟令她毫无闪避的余地。

独臂鹰王格格笑道：“你若认为我真是呆子，就不但小看了我，也太小看男人了，男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，女人只怕永远也想不到！”

风四娘的一颗心已沉到了底，但面上却仍然带着微笑，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剩下的惟一武器，就是微笑。

她用眼角瞟着独臂鹰王，甜笑着道：“你何必发脾气？男人偶然被女人骗一次，岂非也满有趣的，若是太认真，就无趣了。”

独臂鹰王狞笑道：“女人偶然被男人强奸一次，岂非也满有趣的？”

他的手突然一紧，风四娘全身都发了麻，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，再被他反手一掌掴下来，她的人就被掴倒在床上。

只见独臂鹰王已狞笑着向她走过来，她咬了咬牙，用尽全身力气，飞起一脚向他踢了过去。

但这一脚还未踢出，就被他鹰爪般的手捉住。他的手轻轻一拧，她脚踝就像是要断了，眼泪都快疼了出来。

那双薄薄的青布鞋，也变成了破布，露出了她那双纤巧、晶莹、完美得几乎毫无瑕疵的脚。

独臂鹰王看到这双脚，竟似看得痴了，喃喃道：“好漂亮的脚，好漂亮……”

他居然低下头，用鼻子去亲她的脚心。

世上没有一个女人的脚心不怕痒的，尤其是风四娘，独臂鹰王那乱草般的胡子刺着她脚心，嘴里一阵阵热气似已自她的脚心直透入她心底，她虽然又惊、又怕、又愤怒、又呕心……但这种刺激她实在受不了。

她的心虽已快爆炸，但她的人却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，笑出了眼泪，她一面笑，一面骂：　“畜生，畜生，你这老不死的畜生，快放开我……”

她将世上所有最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，却还是忍不住要笑。

独臂鹰王瞪着她，眼睛里已冒出了火，突又一伸手，风四娘前胸的衣襟已被撕裂，露出了白玉般的胸膛。

她几乎晕了过去，只觉得独臂鹰王的人已骑到她身上，她只有用力绞紧两条腿，死也不肯松开。

只听独臂鹰王喘息着道：“你这臭女人，这是你自己找的，怨不得我！”

他的手已捏住了她的喉咙。

风四娘连气都透不过来了，哪里还有力气挣扎反抗，她的眼前渐渐发黑，身子渐渐发软，两条腿也渐渐的放松……突然间，“砰”的一声，窗子被撞开了。

一个青衣人箭一般窜了进来，去掠取落在地上的刀！

独臂鹰王果然不愧是久经大敌的顶尖高手，在这种情况下，居然还没晕了头，凌空一个倒翻，长臂直抓那人的头顶！

那人来不及拾刀，身子一缩，缩开了半尺。

只听“格”的一响，独臂鹰王的手臂竟又暴长了半尺，明明抓不到的地方，现在也可抓到了。

这就是独臂鹰王能纵横武林的绝技，若是换了别人，无论如何，也难再避得开这一抓。

谁知这青衣人的身法也快得不可思议，突然一个旋身，掌缘直切独臂鹰王的腕脉，脚尖轻轻一挑，将地上的刀向风四娘挑了过去。

风四娘左手掩衣襟，右手接刀，娇笑着道：“谢谢你们……”

笑声中，她的人已飞起，窜出窗子。

青衣人叹了口气，反手一挥，就有一条雪亮的刀光匹练般划出，削向独臂鹰王的肩胛，这一刀出手，当真快得不可思议。

独臂鹰王纵横数十年，实未看过这么快的刀法，甚至也未看清他的刀是如何出手的，大惊之下，翻身后掠，厉声喝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青衣人也不答话，着着抢攻，只见刀光缭绕，风雨不透，独臂鹰王目光闪动，避开几刀，突然纵声狂笑道：“萧十一郎，原来是你……”

青衣人也大笑道：“鹰王果真好眼力！”

笑声中，他的人与刀突似化而为一。

刀光一闪，穿窗而出。

独臂鹰王大喝一声，追了出去。

窗外夜色沉沉，秋星满天，哪里还有萧十一郎的人影！

风四娘一面在换衣裳，一面在嘴里低低的骂，也不知咒骂的是谁，也不知在骂些什么。

只不过她面上并没有怒容，反有喜色，尤其当她看到床上那刀匣时，她脸上就忍不住要露出春花般的微笑。

这把日思夜想的割鹿刀，终于还是到手了。

为了这把刀，风四娘可真费了不少心思，很多天以前，她就到这镇上来了，因为她算准这是赵无极他们的必经之路。

在镇外，她租下了这幽静的小屋，再找到马回回；马回回是个很够义气的人，以前又欠过她的情，当然没法子不帮她这个忙。

但独臂鹰王可实在是个扎手的人物，到最后她险些功亏一篑，偷鸡不成反要蚀把米，若不是萧十一郎……想起萧十一郎，她就恨得牙痒痒的。

她刚扣起最后一粒扣子，突听窗外有人长长叹了口气，悠悠道：“奉劝各位千万莫要和女人交朋友，更莫要帮女人的忙，你在帮她的忙，她自己反而溜了，将你一个人吊在那里。”

听到这声音，风四娘的脸就胀红了，不知不觉将刚扣好的那粒扣子也拧断了，看样子似乎恨不得一脚将窗户踢破。

但眼珠子一转，她又忍住，反而吃吃的笑了起来，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我就恨不得把你吊死在那里，让独臂鹰王把你的心掏出来，看看究竟有多黑。”

窗子被推开一线，萧十一郎露出半边脸，笑嘻嘻道：“是我的心黑？还是你的心黑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居然还敢说我？问我？我诚心诚意要你来帮我的忙，你推三推四的不肯。我来了，你又偷偷的跟在后面，等我眼见就要得手，你才突然露面，想白白的捡个便宜，你说你是不是东西？”

她越说越火，终于还是忍不住跳了过去，“砰”的将窗子打破了一个大洞，恨不得这窗子就是萧十一郎的脸。

萧十一郎却早巳走得远远的，笑道：“我当然不是东西，我明明是人，怎会是东西？”

他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也许我的确不该来的，就让那大头鬼去嗅你的臭脚也好，臭死他更好，也免得我再……”

风四娘叫了起来，大骂道：“放你的屁，你怎么知道我脚臭，你嗅过吗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可没有那么好的雅兴。”

风四娘也发觉自己这么说，简直是在找自己的麻烦，胀红了脸道：“就算你帮了我一个忙，我也不领你的情，因为你根本不是来救我的，只不过是为了这把刀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！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若真来救我，为何不管我的人，先去抢那把刀？”

萧十一郎摇摇头，苦笑道：“这女人居然连声东击西之计都不懂……我问你，我若不去抢那把刀，他怎会那么容易就放开你？”

风四娘听了萧十一郎的分析，不由怔住了。

她想想也不错，萧十一郎当时若不抢刀，而先击人，她自己也免不了要被独臂鹰王所伤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若有个老鼠爬到你的水晶杯上去了，你会不会用石头去打它？你难道不怕打碎你自己的水晶杯吗？”

风四娘板起脸，道：“算你会说话……”

萧十一郎失笑道：“我知道你心里也明白自己错了，但嘴里却是死也不肯认错的！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，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就因为你心里已认了错，已经很感激我，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凶，只要你心里感激我，嘴里不说也没关系。”

风四娘虽然还想板着脸，却已忍不住笑了。

女人的心也很奇怪，对她不喜欢的男人，她心肠会比铁还硬，但遇着她喜欢的男人时，她的心就再也硬不起来。

萧十一郎一直在看着她，似已看得痴了。

风四娘白了他一眼，抿着嘴笑道：“你看什么？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你就不懂了，一个女人最好看的时候，就是她虽然想板着脸，却又忍不住要笑的时候，这机会我怎能错过？”

风四娘笑啐道：“你少来吃我的老豆腐，其实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，我都知道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！你几时也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这次你落了一场空，心里自然不服气，总想到我这儿捞点本回去，是不是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倒也不是，只不过……”

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你既然已有了割鹿刀，还要那柄蓝玉剑干什么？”

风四娘失笑道：“我早知道你这小贼在打我那柄剑的主意……好吧，看在你对我还算孝顺，我就将这柄剑赏给你吧。”

她取出剑，抛出了窗外。

萧十一郎双手接住，笑道：“谢赏。”

他拔出了剑，轻轻抚摸着，喃喃道：“果然是柄好剑，只可惜是女人用的。”

风四娘忽然道：“对了，你要这把女人用的剑干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自然是想去送给一个女人。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送给谁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送给谁我现在还不知道，只不过我总会找个合适的女人去送给她的，你请放心好了。”

风四娘咬着嘴唇，悠悠道：“好，可是你找到的时候，总该告诉我一声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好，我这就去找。”

他刚转过身，风四娘突又喝道：“慢着。”

萧十一郎慢慢的转回身子，道：“还有何吩咐？”

风四娘眼波流动，取起了床上的割鹿刀，道：“你难道不想见识见识这把刀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想。”

他回答得居然如此干脆，风四娘不禁怔了怔，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因为……我若猜的不错，这把刀八成是假的。”

风四娘耸然道：“假的？你凭什么认为这把刀会是假的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问你，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，这三个人哪个是省油的灯？”

风四娘冷笑道：“三个人都不是好东西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么，他们为何要巴巴的将独臂鹰王这老怪物找来，心甘情愿地受他的气，而且还将刀交给他，事成之后，也是他一个人露脸，像赵无极这样的厉害角色，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说为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就因为他们要这独臂鹰王做替死鬼！做箭垛子。”

风四娘皱眉道：“箭垛子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他们明知这一路上必定有很多人会来夺刀，敢来夺刀的自然都有两下子，所以他们就将一柄假刀交给司空曙，让大家都来夺这柄假刀，他们才好太太平平的将真刀护到地头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，接道：　“你想想，他们若非明知这是柄假刀，我们在那里打得天翻地覆时，他们三人为何不过来帮手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这……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生怕打扰了司空曙……而且他们本就是住在别处的，马回回只为司空曙一个准备了宿处。”

萧十一郎摇着头笑道：“司空曙带着的若是真刀，他们三个人能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那边么？”

风四娘说不出话来了。

她怔了半晌，突然拔出刀，大声道：“无论你怎么说，我也不相信这柄刀是假的！”

刀，的确是光华夺目。

但仔细一看，就可发觉这灿烂的刀光带着些邪气，就好像那些小姑娘头上戴的镀银假首饰似的。

萧十一郎拔出了那柄“蓝玉”，道：“你若不信，何妨来试试？”

风四娘咬了咬牙，穿窗而出，一刀向剑上撩了过去。

只听“呛”的一响！

雪亮的刀已断成两半！

风四娘整个人都僵住了，手里的半截刀也掉落在地上；假如有人说风四娘绝不会老，那么她在这一刹那间的确像是老了几岁。

萧十一郎摇着头，喃喃道：“人人都说女人比男人聪明，可是女人为什么总常常会上男人的当呢？”

风四娘突又跳了起来，怒道：“你明知刀是假的，还要骗我的剑，你简直是个贼，是个强盗。”

萧十一郎叹道：“我的确不该骗你，可是我认得一位姑娘，她又聪明、又漂亮、又爽直，我已有很久没见她的面了，所以想找件礼物送给她，也好让她开心开心。”

风四娘瞪大了眼睛，道：“那……那女人是谁？”

萧十一郎凝注着她，带着温暖的微笑，缓缓道：“她叫做风四娘，不知你认不认得？”

风四娘突然觉得一阵热意自心底涌起，所有的怒气都已消失无影，全身都软，软软的倚着窗户，咬着嘴唇道：“你呀，你这个人……我认识了你，至少也得短命三十年。”

萧十一郎将那柄蓝玉剑双手捧过来，笑道：“你虽然没有得到割鹿刀，却有人送你柄蓝五剑，你岂非也应该很开心了么？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六回　美人心 ◆

茶馆。

济南虽是个五方杂处，卧虎藏龙的名城，但要找个比茶馆人更杂、话更多的地方，只怕也很少。

风四娘坐茶馆的机会虽不多，但每次坐在茶馆里，她都觉得很开心，她喜欢男人们盯着她看。

一个女人能令男人们的眼睛发直，总是件开心的事。

这茶馆里大多数男人的眼睛的确都在盯着她，坐茶馆的女人本不多，这么美的女人更少见。

风四娘用一只小盖碗慢慢的啜着茶，茶叶并不好，这种茶她平日根本就不会入口，但现在却似舍不得放下。

她根本不是在欣赏茶的滋味，只不过她自己觉得自己喝茶的姿势很美，还可以让别人欣赏欣赏她这双手。

萧十一郎也在瞧着她，觉得很有趣。

他认识风四娘已有很多年了，他很了解风四娘的脾气。

这位被江湖中人称为“女妖怪”的女中豪杰，虽然很难惹、很泼辣，但有时也会天真得像个孩子。

萧十一郎一直很喜欢她，每次和她相处的时候都会觉得很愉快，但和她分手的时候，却并不难受。

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，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
他们赶到济南来，因为割鹿刀也到了济南。

还有很多名人也都到了济南……

突然间，本来盯着风四娘的那些眼睛，一下子全都转到外面去了。

有人伸长脖子瞧，有人甚至已站起来，跑到门口。

风四娘也有些惊奇，她心里想：“外面难道来了个比我更漂亮的女人？”

风四娘有些生气，又有些好奇，也忍不住想到门口去瞧瞧，她心里想到要做一件事，就绝不会迟疑。

她到了门口，才发现大家争着瞧的，只不过是辆马车。

这辆马车虽然比普通的华贵些，可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，车窗车门都关得紧紧的，也看不到里面的是什么人。

马车走得也不快，赶车的小心翼翼，连马鞭都不敢扬起，像是怕鞭梢在无意间伤及路人。

拉车的马虽不错，也并非什么千里驹。

奇怪的是，大家却偏偏都在盯着这辆马车瞧，有些人还在窃窃私议，就像是这马车顶上忽然长出朵大喇叭花来了似的。

“这些人宁可看这辆破马车，却不看我？”风四娘真有点弄不懂了，这地方的男人难道都有点毛病？

她忍不住冷笑道：“这里的人难道都没有见过马车吗？一辆马车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旁边的人扭过头瞧了她一眼，目光却又立刻回到那辆马车上去了，只有个驼背的老头子搭讪着笑道：“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，马车虽没有什么，但车里的人却是我们这地方的头一号人物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哦？是谁？”

老头子笑道：“说起此人来，可真是大大的有名，她就是城里‘金针沈家’的大小姐沈璧君沈姑娘，也是武林中第一位大美人。”

他满脸堆着笑，仿佛也已分沾到一分光采，接着又道：“我说错了！沈姑娘其实已不该叫做沈姑娘，应该叫做连夫人才是，看姑娘你也是见多识广的人，想必知道姑苏有个‘无瑕山庄’，是江南第一世家，沈姑娘的夫婿就是无瑕山庄的主人连城璧连公子。”

风四娘淡淡道：“连城璧……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。”

其实她不但听说过，而且还听得多了。

“连城璧”这名字近年在江湖中名头之响，简直如日中天，就算他的对头仇人，也不能不对他挑一挑大拇指。

那老头子越说兴趣越浓，又道：“沈姑娘出嫁已有两三年，上个月才归宁，城里的父母兄弟都一心想看看她这两年来是否出落得更美了，只可惜这位姑娘从小知书识礼，深居简出，我老头子等了二十年，也只不过见过她一两次而已。”

风四娘冷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这位沈姑娘倒真是你们济南人心中的宝贝了？”

老头子根本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诮之意，点着头笑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一点也不错……”

风四娘道：“她坐在车子里，你们也能瞧得见她吗？”

老头子眯着眼笑道：“看不到她的人，看看她坐的车子也是好的。”

风四娘几乎气破了肚子，幸好这时马车已走到路尽头，转过去瞧不见了，大家这才纷纷落座。

有人还在议论纷纷：“你看人家，回来两个多月，才上过一趟街，唉，谁能娶到沈姑娘这样的媳妇，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
“但人家连公子也不错，不但学问好、家世好、人品好、相貌好，而且听说武功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，这样的女婿哪儿找去？”

“这才叫郎才女貌，珠连璧合。”

“听说连公子前两天也来了，不知是否……”

大家谈谈说说，说的都是连城璧和沈璧君夫妻，简直将这两人说成天上少有，地下无双。

风四娘也懒得听了，正想叫萧十一郎赶快算账走路，但她身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，眼角突然瞥见了一个人！

茶馆的斜对面，有家“源记”钱庄票号。

当时的行商客旅，若觉得路上携带银两不便，就可以到这种钱庄去换“银票”，信用好的钱庄发出的银票，走遍天下都可通用，信用不好的钱庄就根本无法立足，当时“银票”盛行，就因为所有钱庄的信用都很好。

做这行生意的，大都是山西人，因为山西人的手紧，而且长于理财，这家“源记”票号，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。

风四娘看到的这个人，此刻刚从源记票号里走出来。

这人年纪约莫三十左右，四四方方的脸，四四方方的嘴，穿着件规规矩矩的浅蓝缎袍，外面却罩着件青布衫，脚上穿着经久耐穿的白布袜、青布鞋，全身上下千干净净，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。

无论谁都可看出这是个规规矩矩、正正派派的人，无论将什么事交托给他都可以很放心。

但风四娘见到这人，却立刻用手挡住了脸，低下头就往后面走，就像是穷光蛋遇着了债主似的。

不巧的是，这人眼睛也很尖，走出来就瞧见风四娘了，一瞧见风四娘，他眼睛里就发出了光，大叫道：“四娘，四娘……风四娘……”

他嗓子可真不小，三条街外的人只怕都听得见。

风四娘只有停下脚，恨恨道：“倒楣，怎么遇上了这个倒楣鬼。”

那位规矩人已撩起了长衫，大步跑过来。

他眼睛里有了风四娘，就似乎什么也瞧不见了，街那边刚好转过来一辆马车，收势不及，眼见就要将他撞倒。

茶馆里的人都不禁发出了惊呼，谁知这人一退步，伸手一挽车轭，竟硬生生将这辆马车拉住了！

只见他两条腿钉子般钉在地上，一条手臂怕不有千斤之力，满街上的人又都不禁发出了喝彩声。

这人却似全没听到，向那已吓呆了的车夫抱了抱拳，道：“抱歉”。

这句话刚说完，他的人已奔入了茶馆，四四方方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宽慰的微笑，笑道：“四娘，我总算找着你了。”

风四娘用眼白横了他一眼，冷冷道：“你鬼叫什么？别人还当我欠了你的债，你才会在这儿一个劲儿的穷吼。”

这人的笑容看来虽已有些发苦，却还是赔着笑道：“我……我没有呀。”

风四娘从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，道：“你找我干什么？”

这人道：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没事？没事为何要找我？”

这人急得直擦汗，道：“我……我只不过觉……觉得好久没……没见了，所以……所以……才……”

原来他一着急就变成了结巴，越结越说不出。本来相貌堂堂的一个人，此刻就像是变成了个呆头鹅。

风四娘也忍不住笑了，道：“就算好久没见，你也不应该站在街上穷吼，知道吗？”

看到风四娘有了笑容，这位规矩人才松了口气，赔着笑道：“你……你一个人？”

风四娘向那边坐着的萧十一郎指了指，道：“两个。”

这人脸色立刻变了，眼睛瞪着萧十一郎，就像是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下去，胀红着脸道：“他……他……他是什么人？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他是什么人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你凭什么问他？”

这人急得脖子都祖了，幸好这时萧十一郎已走了过来，笑道：“我是她堂弟，不知尊驾是……”

听到“堂弟”两个字，这位规矩人又松了口气，说话也立刻变得清楚了起来，抱着拳笑道：“原来尊驾是风四娘的堂弟，很好很好，太好了……在下姓杨，草字开泰，以后还请多多指教。”

萧十一郎似乎觉得有些意外，动容道：“莫非尊驾就是‘源记’票号的少东主，江湖人称‘铁君子’的杨大侠么？”

杨开泰笑道：“不敢，不敢……”

萧十一郎也笑道：“幸会，幸会……”

他吃惊的倒并非因为这人竟是富可敌国的源记少东，而因为他是少林监寺“铁山大师”惟一俗家弟子，一手“少林神拳”据说已有了九成火候，江湖中已公认他为少林俗家弟子中的第一高手！

这么样土头土脑，见了风四娘连话都说不出的一个人，居然是名震关中的武林高手，萧十一郎自然难免觉得很意外。

杨开泰的眼睛已又转到风四娘那边去了，赔着笑道：“两位为何不坐下来说话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们正要走了。”

杨开泰道：“走？到……到哪里去？”

风四娘眼珠子一转，道：“我们正想找人请客吃饭。”

杨开泰道：“何必找人，我……我……”

风四娘用眼角瞟着他，道：“你想请客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当然，当然……听说隔壁的排骨面不错，馒头也蒸得很白……”

风四娘冷笑道：“排骨面我自己还吃得起，用不着你请，你走吧。”

杨开泰擦了擦汗，赔笑道：“你……你想吃什么，我都请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若真想请客，就请我们上“悦宾楼”去，我想吃那里的水泡肚。”

杨开泰咬了咬牙，道：“好……好，咱……咱们就上悦宾楼。”

每个城里都有一两家特别贵的饭馆，但生意却往往特别好，因为花钱的大爷们爱的就是这调调儿。

坐在价钱特别贵的饭馆里吃饭，一个人仿佛就会变得神气许多，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个人物。

其实悦宾楼卖五钱银子一份的水泡肚，也未必比别家卖一钱七的滋味好些，但硬是有些人偏偏要觉得大不相同。

杨开泰从走上楼到坐下来，至少已擦了七八次汗。

风四娘已开始点菜了，点了四五样，杨开泰的脸色看来已有些发白，突然站起来，道：“我……我出去走一趟，就……就回来。”

风四娘理也不理他，还是自己点自己的菜，等杨开泰走下楼，她已一口气点了十六七样菜，这才停下来，道：“你猜不猜得出他干什么去了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去拿钱？”

风四娘笑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这种人出来身上带的钱绝不会超过一两银子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无论如何，他总是个君子，你也不该穷吃他。”

风四娘冷笑道：“什么铁君子，我看他简直是个铁公鸡，就和他老子一样，一毛不拔，这种人不吃吃谁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他总算对你不错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这么样吃他，就是要将他吃怕。”

她撇了撇嘴，道：“你也不知道这人有多讨厌，自从在王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我一面后，就整天的像条狗似的盯着我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倒觉得他很好，人既老实，又正派，家世更没话说，武功也是一等一的高手，我看你不如就嫁给他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风四娘已叫了起来，道：“放你的屁，天下的男人死光了，我也不会嫁给这种铁公鸡。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女人真奇怪，未出嫁前，总希望自己的老公又豪爽，又慷慨，等到嫁给他以后，就希望他越小气越好了，最好一次客都不请，把钱都交给她。”

上第二道菜的时候，杨开泰才赶回来，那边角落上刚坐下一个面带微须的中年人看到他，就欠了欠身，抱了抱拳。

杨开泰也立刻抱拳还礼，彼此都很客气。

那中年人是一个人来的，穿的衣服虽然并不十分华贵，但气派看来却极大，腰边悬着的一柄乌鞘剑，看来也绝非凡品。一双眸子更是炯炯有神，顾盼之间，隐然有威，显见得是个常常发号施令的人物。

风四娘早就留意到他了，此刻忍不住问道：“那人是谁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你不认得他？奇怪奇怪！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为什么就一定要认得他？”

杨开泰压低声音，道：“他就是当年巴山顾道人的衣钵弟子柳色青，若论剑法之高远清灵，江湖间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了！”

风四娘也不禁为之动容，道：“听说他的‘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’已尽得顾道人的神髓，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，你看过吗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这人生性恬淡，从来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，所以江湖中认得他的人很少，但却和嵩山的镜湖师兄是方外至交，所以我才认得他。”

他说别的话时，不但口齿清楚，而且有条有理，但一说到自己和风四娘的事时，就立刻变成个结结巴巴的呆子了。

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，道：“看来这地方来的名人倒不少。”

杨开泰笑道：“的确不少，除了我和柳色青外，大概还有厉刚、徐青藤、朱白水和连城壁连公子。”

风四娘冷冷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你也是个名人了？”

杨开泰怔了怔，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他又说不出话来了。

连城璧、柳色青、杨开泰、朱泉、徐青藤、厉刚，这六人的名字说来的确非同小可，近十年来的江湖成名人物中，若论名头之响，武功之高，实在很难找得出几个人更比这六人强的。

这六人的年纪都不大，最大的厉刚也不过只有四十多岁，但他们不但个个都是世家子弟，名门之后，而且为人都很正派，做的事也很漂亮，连江湖中最难惹的老怪物“木尊者”，都说他们六人都不愧是“少年君子”。

木尊者这句话说出来，“六君子”之名立刻传遍了江湖。

风四娘又瞟了萧十一郎一眼，萧十一郎仍低着头在喝酒，始终都没有说话，风四娘这才转向杨开泰，道：“今天是什么风将你们六位大名人都吹到济南来了呀？”

杨开泰擦了擦汗，道：“有……有人请……请我们来的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能够请得动你们六位的人，面子倒真不小；是谁呀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是……是司空曙、赵无极、海灵子、屠啸天和徐鲁子大师联合发的请柬，要我们到大明湖边的沈家庄来看一把刀。”

风四娘眼睛亮了，道：“看什么刀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割鹿刀！”

风四娘淡淡道：“为了看一把刀，就将你们六位都请来，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据说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，徐大师费了一生心血才铸成的，他准备将这把刀送给我们六人中的一人，却不知送给谁好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所以他就将你们六人都请来，看看谁的本事大，就将刀送给谁，是吗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只怕是的。”

风四娘冷笑道：“为了一把刀，你们居然就不惜远远的跑到这里来拼命，你们这六位少年君子也未免太不值钱了吧！”

杨开泰胀红了脸，道：“其实我……我并不想要这把刀，只不过……只不过……”

萧十一郎忽然笑道：“我了解杨兄的意思，徐大师既有此请，杨兄不来，岂非显得示弱于人了么，我知道杨兄要争的是这份荣誉，绝不是那把刀！”

杨开泰展颜笑道：“对对对，对极了……”

他接着又道：“何况徐大师这把刀也并不是白送给我们的，无论谁得到这把刀，都要答应他两件事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拿了人家以一生心血铸成的宝刀，就算要替人家做二十件事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
杨开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两件事做来只怕比别的两百件事还要困难得多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哦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第一件事他要我们答应他，终生佩带此刀，绝不让它落入第二人的手中。这件事说来容易，做来却简直难如登天。”

他苦笑着接道：“现在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知道这把刀的消息了，无论谁将这把刀夺到手，立刻就能成名露脸，震动江湖，带着这把刀在江湖走动，简直就好像带着包火药似的，随时都可能引火上身。”

风四娘笑了笑道：　“这话倒不假，就连我说不定也想来凑凑热闹的。”

杨开泰道：“但若比起第二件事来，这件事倒还算容易的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哦？他要你干什么，到天上摘个月亮下来么？”

杨开泰苦笑道：“他要我们答应他，谁得到这把刀之后，就以此刀为他除去当今天下声名最狼藉的大盗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，风四娘已忍不住抢着问道：“他说的是谁？”

杨开泰一字字缓缓道：“萧十一郎！”

已经上到第十样菜了。

杨开泰忽然看到满桌子的菜，脸色就立刻发白，喃喃道：“菜太多了，太丰富了，怎么吃得下。”

风四娘板着脸道：“这话本该由做客人的来说的，做主人的应该说：菜不好，菜太少……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？”

杨开泰擦了擦汗，道：“抱……抱歉，我……我一向很少做主人。”

风四娘也忍不住为之失笑，道：“你这人虽然小气，总算还坦白得很。”

萧十一郎忽然道：“不知杨兄可认得那萧十一郎么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不认得。”

萧十一郎目光闪动，道：“杨兄既然与他素不相识，得刀之后，怎忍下手杀他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我虽不认得他，却知道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，这种人正是‘人人得而诛之’，我为何要不忍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杨兄可曾亲眼见到他做过什么不仁不义的事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那倒也没有，我……只不过时常听说而已。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亲眼所见之事，尚且未必能算准，何况仅是耳闻呢？”

杨开泰默然半晌，忽也笑了笑，道：“其实就算我想杀他，也未必能杀得了他，江湖中想杀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，但他岂非还是活得好好的？”

风四娘冷笑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你若肯听我良言相劝，还是莫要得到那柄刀好些，否则你非但杀不了萧十一郎，弄不好也许还要死在他手上。”

杨开泰叹道：“老实说，我能得到那柄刀的希望本就不大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以你之见，是谁最有希望呢？”

杨开泰沉吟着，道：“厉刚成名最久，他的‘大开碑手’火候也很老到，只不过他为人太方正，掌法也不免呆板了些，缺少变化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他也是没希望的了。”

杨开泰道：“他未必能胜得过我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徐青藤呢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徐青藤是武当掌门真人最心爱的弟子，拳剑双绝，轻功也好，据说他的剑法施展出来，己全无人间烟火，只可惜……”

风四娘道：“只可惜怎样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他是世袭的杭州将军，钟鸣鼎食，席丰履厚，一个人生活过得若是太舒适了，武功就难有精进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所以，你觉得他也没什么希望，是吗？”

杨开泰没有说话，无异己默认了。

风四娘道：“朱白水呢？我听说他身兼峨嵋、点苍两家之长，又是昔年暗器名家“千手观音”朱夫人的独生子。收发暗器的功夫，一时无两。”

杨开泰道：“这个人的确是惊才绝艳，聪明绝顶，只可惜他太聪明了，据说已看破红尘，准备剃度出家，所以他这次来不来都很成问题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他若来呢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他既已看破红尘，就算来了，也不会全力施为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他也没希望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希望不大。”

风四娘瞧了坐在那边自斟自饮的柳色青一眼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他呢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此人剑法之高，无话可说，只可惜人太狂傲，与人交手时未免太轻敌，而且百招过后若还不能取胜，就会变得渐渐沉不住气了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杨兄的分析的确精辟绝伦……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既然很会分析别人，为何不分析分析自己？”

杨开泰正色道：“我自十岁时投入恩师门下，至今已有二十一年，这二十一年来无论风雨寒暑，我早晚两课从未间断，我也不敢妄自菲薄，若论掌力之强，内劲之长，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我。”

萧十一郎叹道：“杨兄果然不愧为君子，品评人事，既不贬人扬己，也不矫情自谦，而且……”

风四娘抢着笑道：“而且他心里无论有什么事都存不住的，脸上立刻就会露出来，有人要他请客时，他的脸简直比马脸还难看。”

杨开泰的脸又胀红了，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只不过……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只不过是太小气，所以你的内力虽深厚，掌法却嫌太放不开，总是，不求有功，但求无过，别人虽很难胜你，你想胜过别人也很难。”

她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你评论别人完了，也得让我评论评论你，对不对？”

杨开泰红着脸呆了半晌，才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四娘你真不愧是我的知己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知己两字，倒不敢当，只不过你的毛病我倒清楚得很。”

杨开泰叹道：“正因如此，所以我才自觉不如连城璧！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看过他的武功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没有。江湖中见过他真功夫的人并不多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那么你怎知他武功比你强？”

杨开泰道：　“就因为他武功从不轻易炫露，才令人更觉他深不可测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据说此人是个君子，六岁时便已有“神童”之誉，十岁时剑法已登堂奥，十一岁时就能与自东瀛渡海而来的“一刀流”掌门人“太玄信机”交手论剑，历三百招而不败，自此之后，连扶桑三岛都知道中土出了位武林神童。”

他笑了笑，悠然接道：“但我也听说过萧十一郎也是位不世出的武林奇才，刀法自成一格，出道后从未遇过敌手，却不知道这位连公子比不比得上他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萧十一郎的刀法如风雷闪电，连城璧的剑法却如暖月春风，两人一刚一柔，都已登峰造极，但自古‘柔能克刚’，放眼当今天下，若说还有人能胜过萧十一郎的，只怕就是这位连城璧了。”

萧十一郎神色不动，微笑道：“听你说来，他两人一个至刚，一个至柔，倒好像是天生的对头！”

杨开泰道：“但萧十一郎却有几样万万比不上连城璧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愿闻其详。”

杨开泰道：“连城璧武林世家子弟，行事大仁大义，而且处处替人着想，从不争名夺利，近年来人望之隆，无人能及，已可当得起‘大侠’两字！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，别人都对他恭敬有加，可说已占尽了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”

风四娘咬着嘴唇道：“萧十一郎呢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萧十一郎却是声名狼藉的大盗，既没有亲人，更没有朋友，无论走到哪里，都绝不会有人帮他的忙。”

萧十一郎虽然还在笑，但笑容看来已带着种说不出的萧索寂寞之意，举起酒杯，一饮而尽，大笑道：“说得对，说得好，想那萧十一郎只不过是个马车夫的儿子而已，又怎能和连城璧那种世家子弟相比。”

杨开泰道：“除此之外，连城璧还有件事，也是别人比不上的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他还有个好帮手，贤内助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说的可是沈璧君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不错，这位连夫人就是‘金针’沈太君的孙女儿，不但身怀绝技，而且温柔贤慧，是位典型的贤妻良母。”

风四娘冷冷道：“只可惜她已嫁人了，否则你倒可以去追求追求。”

杨开泰的脸立刻又红了，吃吃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只不过……”

风四娘慢慢的啜着杯中酒，喃喃道：“不知道沈家的‘金针’比起我的‘银针’来怎样？……”

她忽然抬起头，笑道：“你们什么时候到沈家庄去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明天下午——护刀入关的司空曙，最迟明天早上就可到了。”

风四娘眼珠子直转，道：“不知道他们还请了些什么人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客人并不多……”

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，瞧着风四娘道：“你是不是也想去？”

风四娘冷笑了一声，淡淡道：“人家又没有请我，我脸皮还没有这么厚。”

杨开泰道：“但我可以带你去，你就算是我的……我的……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算是你的什么久？”

杨开泰红着脸，吃吃道：“朋……朋……朋友……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七回　沈太君的气派 ◆

沈家庄在大明湖边，依山面水，你只要看到他们门口那两尊古老石狮子，就可想见到这家族历史的辉煌与悠久。

沈家庄的奴仆并不多，但每个人都是彬彬有礼，训练有素，绝不会令任何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。

自从庄主沈劲风夫妇出征流寇，双双战死在嘉峪关口之后，沈家庄近年来实是人丁凋零，只有沈太君一个人在支持着门户。

但沈家庄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地位却非但始终不坠，而且反而越来越高了，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大家同情沈劲风夫妇的惨死，崇敬他们的英节，也因为这位沈太君的确有许多令人心服之处。

连城璧一早就出城去迎接护刀入关的人了，此刻在大厅中接待宾客的，是沈太君娘家的侄子“襄阳剑客”万重山。

客到的并不多，最早来的是“三原”杨开泰。

他还带来了两位“朋友”，一位是个很英俊秀气的白面书生，叫“冯士良”，另一位是冯士良的堂弟，叫“冯五”。

万重山阅人多矣，总觉得这两位“冯先生”都是英气逼人，武功也显然有很深的火候，绝不会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。

但他却偏偏从未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字。

万重山心里虽奇怪，表面却不动声色，绝口不提，他信得过杨开泰，他相信杨开泰带来的朋友绝不会是为非作歹之徒。

但厉刚就不同了。

厉刚来的也很早，万重山为他们引见过之后，厉刚那一双尖刀般的眼睛，就一直在盯着这两位“冯先生”。

这位以三十六路“大开碑手”名扬天下的武林豪杰，不但一双眼神像尖刀，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把刀，出了鞘的刀！

他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凌厉之气，咄咄逼人。

风四娘被他盯得又几乎有些受不住了，但萧十一郎却还是面带微笑，安然自若，完全不在乎。

萧十一郎和别人不同的地方，就是他什么都不在乎。

然后柳色青也来了。

再到的是徐青藤，这位世袭的杭州将军，果然是人物风流，衣衫华丽，帽上缀着的一粒珍珠，大如鸽卵，一看就知道是价值连城之物，但他对人却很客气，并未以富贵凌人，也没有什么架子。

这其间还到了几位客人，自然也全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，但厉刚的眼睛却还是一直在盯着萧十一郎。

杨开泰也觉得有些不对了，搭讪着道：“厉兄近来可曾到少林去过？”

厉刚板着脸点了点头，忽然道：“这位冯兄是阁下的朋友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不错。”

厉刚道：“他真的姓冯？”

风四娘一肚子火，实在忍不住了，冷笑道：“阁下若认为我们不姓冯，那么我们应该姓什么呢？”

厉刚沉着脸，道：“两位无论姓什么，都与厉某无关，只不过厉某生平最见不得藏头露尾，改名换姓之辈，若是见到，就绝不肯放过。”

风四娘脸色已变了，但万重山已抢着笑道：“厉兄为人之刚正，是大家都知道的。”

徐青藤立刻也笑着打岔，问道：“白水兄呢？为何还没有来？”

万重山轻轻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白水兄已在峨嵋金顶剃度，这次只怕是不会来的了。”

徐青藤扼腕道：“他怎会如此想不开？其中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么？”

厉刚忽然一拍桌子，厉声道：“无论他是为了什么，都大大的不该，朱家世代单传，只有他这一个独子，他却出家做了和尚；常言道：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。亏他还念过几天书，竟连这句话都忘了，我若见了他……哼。”

万重山和徐青藤面面相觑，谁也不说话了。

风四娘一肚子气还未消，忍不住冷笑道：“你看这人多奇怪，什么人的闲事他都要来管管。”

厉刚霍然长身而起，怒道：“我就是喜欢管闲事，你不服？”

杨开泰也站了起来，大声道：“厉兄莫要忘了，他是我的朋友。”

厉刚道：“是你的朋友又怎样？厉某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这朋友。”

杨开泰脸都胀红了，道：“好好好，你……你……你不妨先来教训教训我吧。”

两人一挽袖子，像是立刻就要出手，满屋子的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劝架的，因为大家都知道厉刚的脾气，谁也不愿再自讨无趣。

突听一人道：“你们到这里来，是想来打架的么？”

这句话说得本不大高明，非但全无气派，也不文雅，甚至有些像贩夫走卒在找人麻烦。

但现在这句话由这人嘴里说出来，分量就好像变得忽然不同了，谁也不会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丝毫不文雅，不高明之处——因为这句话是沈太夫人说出来的。

沈太君无论年龄、身份、地位，都已到了可以随便说话的程度，能够挨她骂的人，心里非但不会觉得难受，反而会觉得很光荣，她若对一个人客客气气的，那人反而会觉得全身不舒服。

这道理沈太君一向很明白。

无论对什么事，她都很明白，她听的多，看的够多，经历过的事也够多了，现在她的耳朵虽已有点聋，但只要是她想听的话，别人声音无论说得多么小，她还是能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若是她不想听的话，她就一个字也听不到了。

现在她的眼睛虽也不如以前那么明亮敏锐，也许已看不清别人的脸，但每个人的心她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丫头们将她扶出来的时候，她正在吃着一粒蜜枣，吃得津津有味，像是已将全副精神都放在这粒枣子上。

方才那句话就好像根本不是她说的。

但厉刚、杨开泰都已红着脸，垂下了头，偏过半个身子，悄悄将刚卷起的衣袖又放了下来。

满屋子的人都在恭恭敬敬的行礼。

沈太君笑眯眯的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徐青藤，你帽子上这粒珍珠可真不错呀，但你将它钉在帽子上，岂非太可惜了吗？你为什么不将它挂在鼻子上呢？也好让别人看得更清楚些。”

徐青藤的脸红了，什么话也不敢说。

沈太君笑眯眯的瞧着柳色青，又道：“几年不见，你剑法想必又精进了吧？天下大概已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了吧！其实你外号应该叫做‘天下第一剑’才对，至少你身上挂的这把剑比别人的都漂亮得多。”

柳色青的脸也红了，他的手本来一直握着剑柄，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到，现在却赶快偷偷的将剑藏到背后。

他们的脸虽红，却并没有觉得丝毫难为情，因为能挨沈太君的骂，并不是件丢人的事。

那至少表示沈太君并没有将他们当外人。

没有挨骂的人，看来反倒有些怅怅然若有所失。

杨开泰垂着头，讷讷道：“小侄方才一时无礼，还求太夫人恕罪。”

沈太君用手扶着耳朵，道：“什么，你说什么？我听不见呀。”

杨开泰脸又红了，道：“小……小侄方才无……无礼……”

沈太君笑了，道：“哦——原来你是说没有带礼物来呀，那有什么关系，反正我知道你是个小气鬼，连自己都舍不得吃，舍不得穿，怎么会送礼给别人？”

杨开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

厉刚忍不住道：“晚辈方才也并未想和杨兄打架，只不过这两人……”

沈太君道：“什么？你说这两人想打架？”

笑眯眯地瞧了瞧风四娘和萧十一郎，摇着头道：“不会的，这两人看来都是好孩子，怎么会在我这里打架，只有那种没规矩的野孩子才会在这里吹胡子、瞪眼睛，你说是吗？”

厉刚怔了半晌，终于还是垂首道：“太夫人说的是。”

风四娘越看越有趣，觉得这位老太婆实在有趣极了，她只希望自己到七八十岁的时候，也能像这老太婆一样有趣。

沈太君笑道：“这地方本来客人还不少，可是自从璧君出了嫁之后，就已有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，我这才明白，原来那些人并不是来看我这老太婆的，但今天你们若也想来看看我们那位大美人儿，只怕就难免要失望。”

她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，道：“我们那位大丫头今天可不能见客，她有病。”

杨开泰脱口道：“有病？什么病？”

沈太君笑道：“傻孩子，你着急什么？她若真的有病，我还会这么开心？”

她挤了挤眼睛，故意压低声音，道：“告诉你，她不是有病，是有喜。但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，免得那丫头又怪我老婆子多嘴。”

满屋子的人立刻又站了起来，只听“恭喜”之声不绝于耳，杨开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来。

风四娘瞪了他一眼，悄悄道：“你开心什么？孩子又不是你的。”

杨开泰的嘴立刻合了起来，连笑都不敢笑了，像他这么听话的男人，倒也的确少见得很。

萧十一郎不禁在暗中叹了口气，因为他很明白一个男人是绝不能太听女人话的，男人若是太听一个女人的话，那女人反会觉得他没出息。

萧十一郎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，都好像是孤孤单单的，因为他永远是个“局外人”，永远不能分享别人的欢乐。

他永远最冷静，所以他第一个看到了连城璧。

他并不认得连城璧，也从未见过连城璧，可是他知道，现在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定是连城璧。

因为他从未见过任何人的态度如此文雅，在文雅中却又带着种令人觉得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。

世上有很多英俊的少年，有很多文质彬彬的书生，有很多气质不凡的世家子弟，也有很多少年扬名的武林侠少，但却绝没有任何人能和现在走进来的人相比。虽然谁也说不出他的与众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，但无论任何人只要瞧一眼，就会觉得他的确是与众不同的。

赵无极本也是个很出色的人，他的风神也曾令许多人倾倒，若是和别人走在一起，他的风采总是特别令人注意。

但现在他和这人走进来，萧十一郎甚至没有看见他。

他穿的永远是质料最高贵，剪裁最合身的衣服，身上佩带的每样东西都经过仔细的挑选，每样都很配合他的身份，使人既不会觉得他寒伧，也不会觉得他做作，更不会觉得他是个暴发户。

武林中像赵无极这么考究的人并不多，但现在他和这人一齐走进来，简直就像是这人跟班的。

这人若不是连城璧，世上还有谁可能是连城璧？连城璧若不是这么样一个人，他也就不是“连城璧”了！

连城璧也一眼就瞧见了萧十一郎。

他也不认得萧十一郎，也从未见过萧十一郎，更绝不会想到现在站在大厅门口石阶上的这少年就是萧十一郎。

可是他只瞧了一眼，他就觉得这少年有很多和别人不同的地方——究竟有什么不同，他也说不出。

他很想多瞧这少年几眼，可是他没有这么做，因为盯着一个人打量是件很不礼貌的事。

连城璧这一生中从未做过对任何人失礼的事。

等大家看到连城璧和赵无极的时候，当然又有一阵骚动。

然后，赵无极才拜见沈太夫人。

沈太君虽然还是笑眯眯的，但眼睛里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，她似已觉出事情有些不对了。

赵无极拜道：“晚辈来迟，有劳太夫人久候，恕罪恕罪。”

沈太君笑道：“没关系，来迟了总比不来的好，是吗？”

赵无极道：“是。”

沈太君道：“屠啸天、海灵子和那老鹰王呢？他们为什么不来？难道没有脸来见我？”

赵无极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们的确无颜来见太夫人……”

沈太君的眼睛像是忽然变得年轻了，目光闪动，道：“刀丢了，是吗？”

赵无极垂下了头。

沈太君淡淡道：“刀丢了倒没关系，只怕连人也丢了。”

赵无极头垂得更低，道：“晚辈实也无颜来见太夫人，只不过……”

沈太君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用不着解释，我也知道这件事责任绝不在你，有老鹰王和你们在一起，他一定会抢着要带那把刀，所以刀一定是在他手里丢了的。”

赵无极叹道：“纵然如此，晚辈亦难辞疏忽之罪，若不能将刀夺回，晚辈是再也无颜见武林同道的了。”

沈太君道：“能自那老鹰王手里将刀夺去的人，世上倒也没几个，夺刀的人是谁呀？那人的本领不小吧？”

赵无极道：“风四娘。”

沈太君道：“风四娘？……这名字我倒也听说过，听说她手上功夫也有两下子，但就凭她那两下子，只怕还夺不走老鹰王手里的刀吧！”

赵无极道：“她自然还有个帮手。”

沈太君道：“是谁？”

赵无极长长叹息了一声，一字字道：“萧十一郎！”

大厅中的人果然都不愧是君子，听到了这么惊人的消息，大家居然还都能沉得住气，没有一个现出惊讶失望之态来的，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因为在这种时候，无论说什么都会令赵无极觉得很难堪。

君子是绝不愿令人觉得难堪的。

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来的只有两个人，一个是杨开泰，一个是风四娘。杨开泰盯着风四娘，风四娘却在盯着萧十一郎。

她心里自然觉得奇怪极了，她自然知道丢的那把并不是真刀，那么，真刀到哪里去了？

听到“萧十一郎”这名字，沈太君才皱了皱眉，喃喃道：“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……最近我怎么总是听到这人的名字，好像天下的坏事都被他一人做尽了。”

她忽又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老婆子倒真想见见这个人，一个人就能做出这么多坏事来，倒也不容易。”

厉刚板着脸道：“此人不除，江湖难安！晚辈迟早总有一日提他的首级来见太夫人。”

沈太君也不理他，却道：“徐青藤，你想不想要萧十一郎的头？”

徐青藤沉吟着，道：“厉兄说的不错，此人不除，江湖难安……”

沈太君不等他说完，又道：“柳色青，你呢？”

柳色青道：“晚辈久已想与此人一较高低。”

沈太君目光移向连城璧，道：“你呢？”

连城璧微笑不语。

沈太君摇着头，喃喃道：“你这孩子什么都好，就是太不爱说话了……你们信不信，他到我这里来了半个月，我还没有听他说过十句话。”

杨开泰张开嘴，却又立刻闭上了。

沈太君道：“你想说什么？说呀，难道你也想学他？”

杨开泰偷偷瞟了风四娘一眼，道：“晚辈总觉得有时不说话反比说话好。”

沈太君笑了，道：“那么你呢？你想不想杀萧十一郎？”

杨开泰道：　“此人恶名四溢，无论谁能除去此人，都可名扬天下，晚辈自然也有这意思，只不过……”

沈太君道：“只不过怎样？”

杨开泰垂下头，苦笑道：“晚辈只怕还不是他的敌手。”

沈太君大笑道：“好，还是你这孩子说话老实，我老婆子就喜欢这种规规矩矩，本本分分的人，只可惜我没有第二个孙女儿嫁给你。”

杨开泰的脸马上又胀红了，眼睛再也不敢往风四娘那边去瞧——风四娘脸上是什么表情，他已可想像得到。

沈太君目光这才回到厉刚身上，淡淡道：“你看，有这么多人都想要萧十一郎的头，你想提他的头来见我，只怕还不大容易吧！”

风四娘瞧着萧十一郎：“你感觉如何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开心极了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开心？你还觉得开心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还不知道我的头如此值钱，否则只怕也早就送进当铺了。”

风四娘也笑了。

夜很静，她的笑声就像是银铃一样。

这是沈家庄的后园，每个客人都有间客房，到了沈家庄的人若不肯住一晚上，那岂非太不给沈太君面子了。

风四娘的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，皱起眉道：“我们夺到的明明是假刀，但他们丢的却偏偏是真刀，你说这件事奇怪不奇怪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奇怪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不奇怪？你知道真刀到哪里去了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真刀……”

他刚说出两个字，就闭上了嘴。

因为他已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，他知道必定是杨开泰，只有君子人的脚步声才会这样重。

君子绝不会偷偷摸摸的走过来偷听别人说话。

风四娘又皱起了眉，喃喃道：“阴魂不散，又来了……”

她转过身，瞪着杨开泰，冷冷道：“你是不是要我谢谢你？”

杨开泰胀红了脸，道：“我……我没有这意思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本来是应该谢谢你，你方才若说出我是风四娘，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我。”

杨开泰道：“我为什么要……要说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他们不是说我就是那偷刀的贼么？”

杨开泰擦了擦汗，道：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我相信你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为什么相信我？”

杨开泰又擦了擦汗，道：“没有为什么，我就是……就是相信你。”

风四娘望着他，望着他那四四方方的脸，诚诚朴朴的表情，风四娘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湿了。

她就算是个木头人，也有被感动的时候，在这一刹那间，她也不禁真情流露，忍不住握住了杨开泰的手，柔声道：“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
杨开泰的眼睛也湿了，吃吃道：“我……我并不太好，我……我也不太坏，我……”

风四娘嫣然一笑，道：“你真是个君子，可也真是个呆子……”

她忽然想起萧十一郎，立刻松开了手，回首笑道：“你说他……”

她笑容又凝结，因为萧十一郎已不在她身后。

萧十一郎已不见了。

风四娘怔了半晌，道：“他的人呢，你看见他到哪里去了吗？”

杨开泰也怔了怔，道：“什么人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他……我堂弟，你没有看见他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难道是瞎子？他那么大一个人你会看不见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我……我真的没看见，我只……只看见你……”

风四娘跺了跺脚，道：“你呀，你真是个呆子。”

屋子里的灯还是亮着的。

风四娘只希望萧十一郎已回到屋里，但却又不敢确定，因为她很了解萧十一郎这个人。

她知道萧十一郎随时都会失踪的。

萧十一郎果然已失踪了。

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，灯台下压着一张纸。

纸上的墨迹还未干，正是萧十一郎写的一笔怪字。

“快嫁给他吧，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，我敢担保；你这一辈子绝对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。”

风四娘咬着牙，连眼圈儿都红了，恨恨道：“这混账，这畜生，简直不是人生父母养的。”

杨开泰赔着笑，道：“他不是你堂弟吗？你怎么能这样子骂他！”

风四娘跳了起来，大吼道：“谁说他是我堂弟，你活见了鬼吗？”

杨开泰急得直擦汗，道：“他不是你堂弟是什么人？”

风四娘忍住了眼泪，道：“他……他……他也是个呆子！”

呆子当然不见得就是君子，但君子却多多少少必定有些呆气，做君子本不是件很聪明的事。

萧十一郎嘴里在低低哼着一支歌，那曲调就像是关外草原上的牧歌，苍凉悲壮中却又带着几分寂寞忧郁。

每当他哼这支歌的时候，他心情总是不太好的，他对自己最不满意的地方，就是他从不愿做呆子。

夜色并不凄凉，因为天上的星光很灿烂，草丛中不时传出秋虫的低鸣，却衬得天地间分外静寂。

在如此静夜中，如此星空下，一个人踽踽独行时，心情往往会觉得很平静，往往能将许多苦恼和烦恼忘却。

但萧十一郎却不同，在这种时候，他总是会想起许多不该想的事，他会想起自己的身世，会想起他这一生中的遭遇……他这一生永远都是个“局外人”，永远都是孤独的，有时他真觉得累得很，但却从不敢休息。

因为人生就像是条鞭子，永远不停的在后面鞭打着他，要他往前面走，要他去找寻，但却又从不肯告诉他能找到什么……他只有不停的往前走，总希望能遇到一些很不平凡的事，否则，这段人生的旅途岂非就太无趣？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八回　鹰王的秘密 ◆

突然间，他听到一阵很劲急的衣袂带风声，他一听就已判断出这夜行人的轻功显然不弱。

风声骤然在前面的暗林中停了下来，接着暗林中就传出了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，还带着痛苦的呻吟。

这夜行人又显然受了很重的伤。

萧十一郎的脚步并没有停顿，还是向前面走了过去，走入暗林，那喘息声立刻就停止了。

过了半晌，突听一人嘎声道：“朋友留步！”

萧十一郎这才缓缓转过身，就看到一个人自树后探出了半边身子，巴斗大的头颅上，生着一头乱发。

这人赫然竟是独臂鹰王！

萧十一郎面上丝毫不动声色，缓缓道：“阁下有何见教？”

独臂鹰王一只独眼饿鹰般盯着他，过了很久，才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受了伤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看得出。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你可知道前面有个沈家庄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知道。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快背我到那里去，快，片刻也耽误不得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不认得我，我也不认得你，我为何要背你去？”

独臂鹰王大怒道：“你……你敢对老夫无礼？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是你无礼？还是我无礼？莫忘了现在是你在求我，不是我在求你。”

独臂鹰王盯着他，目中充满了凶光，但一张脸却已渐渐扭曲，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叹了口气，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挣扎着自怀中掏出一锭金子，喘息着道：“这给你，你若肯帮我的忙，我日后必定重重谢你。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这倒还像句人话，你为何不早就这么样说呢？”

他慢慢走过去，像是真想去拿那锭金子，但他的手刚伸出来，独臂鹰王的独臂已闪电般飞出，五指如钩，急擒萧十一郎的手腕。

百足之虫，死而不僵。独臂鹰王虽已伤重垂危，但最后一击，仍然是快如闪电，锐不可当。

但萧十一郎更快，凌空一个翻身，脚尖已乘势将掉下去的那锭金子挑起，反手接住，人也退后了八尺。身法干净、漂亮、利落，只有亲眼见到的人才能了解，别人简直连想都无法想像。

独臂鹰王的脸色变得更惨，嘎声道：“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
萧十一郎微笑道：“我早就认出了你，你还不认得我？”

独臂鹰王失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莫非是萧十一郎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你总算猜对了。”

独臂鹰王眼睛盯着他，就好像见到了鬼似的，嘴里“嘶嘶”的向外面冒着气，喃喃道：“好，萧十一郎，你好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倒也还不坏。”

独臂鹰王又瞪了他半晌，突然大笑了起来。

他不笑还好，这一笑起来，触及了伤处，更是疼得满头冷汗，但他还是笑个不停，也不知究竟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
萧十一郎相信他这一生中只怕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笑过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很开心吗？”

独臂鹰王喘息着笑道：“我当然开心，只因萧十一郎也和我一样，也会上别人的当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独臂鹰王身子已开始抽缩，他咬牙忍耐着，嘎声道：“你可知道你夺去的那把刀是假的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当然知道，可是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独臂鹰王恨恨道：“就凭那三个小畜生，怎能始终将我瞒在鼓里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就因为你发现了他们的秘密，所以他们才要杀你？”

独臂鹰王道：“不错。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以赵无极、海灵子、屠啸天这三个人的身份地位，怎么会为了一把刀就冒这么大的险，竟不惜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作孤注一掷？何况，刀只有一把，人却有三个，却叫他们如何去分呢？”

独臂鹰王不停的咳嗽着，道：“他……他们自己并不想要那把刀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是谁想要？难道他们幕后还另有主使的人？”

独臂鹰王咳嗽已越来越剧急，已咳出血来。

萧十一郎目光闪动，道：“这人竟能令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三个人听他的话？他是谁？”

独臂鹰王用手捂着嘴，拼命想将嘴里血咽下去，想说出这人的名字，但他只说了一个字，鲜血已箭一般标了出来。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正想先过去扶起他再说，但就在这时，他身子突又跃起，只一闪已没入树梢。

也就在这时，已有三个人掠入暗林里。

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野兽一样，有种奇异的本领，似乎总能嗅得出危险的气息，虽然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，也没有听到什么，但危险来的时候，他们总能在前一刹那间奇迹般避过。

这种人若是做官，必定是一代名臣，若是打仗，必定是常胜将军，若是投身江湖，就必定是纵横天下、不可一世的英雄。

诸葛亮、管仲，他们就是这样的人；所以他们能居安思危，治国平天下。

韩信、岳飞、李靖，他们也是这样的人；所以他们才能决胜千里，战无不胜，攻无不克。

李寻欢、楚留香、铁中棠、沈浪，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人；所以他们才能叱咤风云，名留武林，成为江湖中的传奇人物，经过许多许多年之后，仍然是游侠少年心目中的偶像。

现在，萧十一郎也正是这样的人，这种人纵然不能比别人活得长些，但死得总比别人有价值得多。

从林外掠入的三个人，除了海灵子和屠啸天之外，还有个看来很文弱的青衫人，身材并不高，死气沉沉的一张脸上全无表情，但目光闪动间却很灵活，脸上显然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。

他身法也未见比屠啸天和海灵子快，但身法飘逸，举止从容，就像是在花间漫步一样，步履安详，犹有余力。

他的脸虽然诡秘可怖，但那双灵活的眼睛却使他全身都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魅力，令人不由自主会对他多看两眼。

但最令萧十一郎注意的，还是他腰带上插着的一把刀，这把刀连柄才不过两尺左右，刀鞘和刀柄的线条和形状都很简朴，更没有丝毫眩目的装饰，刀还未出鞘，更看不出它是否锋利。

但萧十一郎只瞧了一眼，就觉得这柄刀带着种令人心惊魂飞的杀气！

难道这就是割鹿刀？

赵无极、海灵子和屠啸天，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，偷换了这柄割鹿刀，难道就是送给他的？

他是谁？有什么魔力能令赵无极他们如此听话？

独臂鹰王的咳嗽声已微弱得连听都听不见了。

海灵子和屠啸天对望一眼，长长吐出口气。

屠啸天笑道：“这老怪物好长的命，居然还能逃到这里来。”

海灵子冷冷道：“无论多长命的人，也禁不起咱们一剑两掌！”

屠啸天笑道：“其实有小公子一掌就已足够要他的命了，根本就不必我们多事出手了。”

青衫人似乎笑了笑，柔声道：“真的吗？”

他慢慢的走到独臂鹰王面前，突然手一动，刀已出鞘。

刀光是淡青色的，并不耀眼。

只见刀光一闪，独臂鹰王的头颅已滚落在地上。

青衫人连瞧也没有瞧一眼，只是凝注着掌中的刀。

刀如青虹，不见血迹。

青衫人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刀，果然是好刀。”

人已死了，他还要加一刀，这手段之毒，心肠之狠，的确少见得很，连海灵子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。

青衫人缓缓插刀人鞘，悠然道：“家师曾经教训过我们，你若要证明一个人是否真的死了，只有一个法子，那就是先割下他的头来瞧瞧。”

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屠啸天和海灵子，柔声道：“你们说，这句话可有道理么？”

屠啸天干咳了两声，勉强笑道：“有道理，有道理……”

青衫人道：“我师父说的话，就算没道理，也是有道理的，对吗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对对对，对极了。”

青衫人吃吃的笑了起来，道：“有人说我师父的好话，我总是开心得很，你们若要让我开心，就该在我面前多说说他的好话。”

小公子，好奇怪的名字。

这青衫人居然叫做小公子。

看他的眼睛，听他说话的声音，就可知道他年纪并不大，但已经五六十岁的屠啸天和海灵子却对他客客气气，恭恭敬敬。

看他的样子好像很温柔，但连死人的脑袋他都要割下来瞧瞧！

萧十一郎暗中叹了口气，真猜不出他的来历。

“徒弟已如此，他师父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？”

这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了。

只听小公子道：“现在司空曙已死了，但我们还有件事要做，是吗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是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是什么事呢？”

屠啸天瞧了海灵子一眼，道：“这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没有想到？”

屠啸天苦笑道：“没有。”

小公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凭你们活了这么大年纪，竟连这么点事都想不到。”

屠啸天苦笑道：“在下已老糊涂了，还请公子明教。”

小公子叹道：“说真的，你们倒真该跟着我多学学才是。”

屠啸天和海灵子年纪至少比他大两倍，但他却将他们当小孩子似的，屠啸天他们居然也真像小孩子般听话。

小公子又叹了口气，才接着道：“我问你，司空曙纵横江湖多年，现在忽然死了，是不是会有人要觉得怀疑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是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既然有人怀疑，就必定有人追查，司空曙是怎么会死的？是谁杀了他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不错。”

小公子眨了眨眼睛，道：“那么，我再问你，司空曙究竟是谁杀的，你知道吗？”

屠啸天赔笑道：“除了小公子之外，谁还有这么高的手段！”

小公子的眼睛忽然瞪起来了，道：“你说司空曙是我杀的？你看我像是个杀人的凶手吗？”

屠啸天怔住了，道：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不是我杀的，是你吗？”

屠啸天擦了擦汗，道：“司空曙与我无冤无仇，我为何要杀他？”

小公子展颜笑道：“这就对了，若说你杀了司空曙，江湖中人还是难免要怀疑，还是难免要追究。”

海灵子忍不住道：“我也没有杀他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自然也没有杀他，但我们既然都没有杀他，司空曙是谁杀的呢？”

屠啸天、海灵子面面相觑，说不出话了。

小公子叹息道：“亏你们还有眼睛，怎么没有看到萧十一郎呢？”

这句话说出，萧十一郎倒真吃了一惊！“难道此人发现了我？”

幸好小公子已接着道：“方才岂非明明是萧十一郎一刀将司空曙的脑袋砍了下来，他用的岂非正是割鹿刀！”

屠啸天眼睛立刻亮了，大喜道：“不错不错，在下方才也明明看到萧十一郎一刀杀了司空曙，而且用的正是割鹿刀，只是年老昏聩，竟险些忘了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幸亏你还没有真的忘了，只不过……司空曙虽是萧十一郎杀的，江湖中人却还不知道，这怎么办呢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这……我们的确应该想法子让江湖中人知道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你已想出了用什么法子吗？”

屠啸天皱眉道：“一时倒未想出来。”

小公子摇了摇头，道：“其实，这法子简单极了，你看。”

他的刀突又出鞘，刀光一闪，削下了块树皮，道：“司空曙的血还没有冷，你赶快用他的衣服，蘸他的血，在这树上写几个字，我念一句，你写一句，知道吗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遵命。”

小公子目光闪动，道：“你先写：割鹿不如割头，能以此刀割尽天下人之头，岂不快哉，岂不快哉……然后再留下萧十一郎的名字，那么普天之下，就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了，你说这法子简单不简单？”

屠啸天笑道：“妙极妙极，公子当真是天下奇才，不但奇计无双，这几句话也写得有金石声，正活脱脱是萧十一郎那厮的口气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我也不必谦虚，这几句话除了我之外，倒真还没有几个人想得出来。”

萧十一郎几乎连肚子都气破了。

这小公子年纪不大，但心计之阴险，就连积年老贼也万万比不上，若让他再多活几年，江湖中人只怕要被他害死一半。

只听小公子道：“现在我们的事都已办完了吗？”

屠啸天笑道：“总算告一段落了。”

小公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看你们做事这么疏忽，真难为你们怎么活到现在的。”

屠啸天干咳两声，转过头去吐痰。

海灵子面上却已变了颜色，忍不住道：“难道还要将司空曙的头再劈成两半？”

小公子冷笑道：“那倒也用不着了，只不过萧十一郎若也凑巧经过这里，看到了司空曙的尸身，又看到树上的字，你说他该怎么办呢？”

海灵子怔住了。

小公子悠然道：“他若不像你们这么笨，一定会将树上的字削下来，再将司空曙的尸身移走，那么我们这一番心血岂非白费了么？”

屠啸天的咳嗽早已停了，失声道：“不错，我们竟未想到这一着。”

小公子淡淡道：“这就是你们为什么要听我话的原因，因为你们实在不如我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依公子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这法子实在也简单得很，你们真的想不出？”

屠啸天只有苦笑。

小公子摇着头，叹道：“你怕他将树上的字迹削掉，你自己难道就不能先削掉么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可是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将这块树皮削下来，送到沈家庄去，那里现在还有很多人，你不妨叫他们一齐来看看司空曙的死状。”

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有这么多人的眼睛看到，萧十一郎就算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这冤枉了……你们说，这法子好不好？”

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公子心计之缜密，当真非人能及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也用不着拍我的马屁，只要以后听话些也就是了。”

听到这里，不但屠啸天和海灵子都已服服帖帖，就连萧十一郎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公子实在是有两下子。

他倒还真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人物。

萧十一郎有个最大的毛病，越困难越危险的事，他越想去做，越厉害的人物他越想斗一斗。

只听小公子又道：“你们到了沈家庄后，我还有件事想托你们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请吩咐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我想托你们打听打听连城璧的妻子沈璧君什么时候回婆家？连城璧是否同行？准备走哪条路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这倒不难，只不过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打听她，又不敢问出来，是不是？”

屠啸天赔笑道：“在下不敢，只不过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又是只不过，其实你问问也没关系，我可以告诉你，这次我出来，为的就是要带两样东西回去。”

屠啸天试探着道：“其中一样自然是割鹿刀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还有一样就是这位武林第一美人，沈璧君。”

屠啸天的脸骤然变了颜色，似乎一下子就透不过气来了。

小公子笑道：“这是我的事，你害怕什么？”

屠啸天讷讷道：“那连城璧的武功剑法，公子也许还未曾见过，据在下所知，此人深藏不露，而且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用不着说，我也知道连城璧不是好惹的，所以我还要请你们帮个忙。”

屠啸天擦了擦汗，道：“只……只要在下力所能及，公子但请吩咐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你也用不着擦汗，这件事并不难……连城璧想必会护送他妻子回家的，所以你们就得想个法子将他骗到别地方去。”

屠啸天忍不住又擦了擦汗，苦笑道：“连城璧夫妻情深，只怕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怕他不肯上钩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恐怕不容易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若换了是我，自然也不愿意离开那如花似玉般的妻子，但无论多么大的鱼，我们总有要他上钩的法子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什么法子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要钓大鱼，就得用香饵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饵在哪里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连城璧家财万贯，文武双全，年纪轻轻就已誉满天下，又娶了沈璧君那样贤淑美丽的妻子，你说他现在还想要什么？”

屠啸天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做人做到他这样，也该知足了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人心是绝不会满足的，他现在至少还想要一样东西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莫非是割鹿刀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不对。”

屠啸天皱眉道：“除了割鹿刀外，在下委实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动心之物。”

小公子悠然道：“只有一件……就是萧十一郎的头！”

屠啸天眼睛亮了，抚掌道：“不错，他们都以为割鹿刀已落在萧十一郎手上，他若能杀了萧十一郎，不但名头更大，刀也是他的了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所以，要钓连城璧这条鱼，就得用萧十一郎做饵。”

屠啸天沉吟着道：“但这条鱼该如何钓法，还是要请公子指教。”

小公子摇头叹道：“这法子你们还不明白么？你们只要告诉连城璧，说你们已知道萧十一郎的行踪，连城璧自然就会跟你们去的。”

他目中带着种讥诮的笑意，接道：“像连城壁这种人，若是为了声名地位，连自己的命都会不要的，妻子更早就被放到一边了。”

屠啸天失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嫁给连城璧这种人，倒并不是福气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我若是女人，情愿嫁给萧十一郎，也不愿嫁给连城璧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哦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像萧十一郎这种人，若是爱上一个女人，往往会不顾一切，而连城璧的顾忌却太多了，做这种人的妻子并不容易。”

秋天的太阳，有时还是热得令人受不了。

树荫下有个挑担卖酒的，酒很凉，既解渴，又过瘾，还有开花蚕豆、椒盐花生和卤蛋下酒，口味虽未见佳，做得却很干净。

卖酒的是个白发苍苍的红鼻子老头，看他的酒糟鼻子，就知道他自己必定也很喜欢喝两杯。

他衣衫穿得虽褴褛，但脸上却带着种乐天知命的神气，别人虽认为他日子过得并不怎样，他自己却得很满意。

萧十一郎一向很欣赏这种人。

一个人活着，只要活得开心也就是了，又何必计较别人的想法？萧十一郎很想跟这老头子聊聊，但这老头子却有点心不在焉。

所以萧十一郎也只有自己喝着闷酒。

喝酒就好像下棋，自己跟自己下棋固然是穷极无聊，一个人喝酒也实在无趣得很，萧十一郎从不愿意喝独酒的。

但这里恰巧是个三岔路口，他算准沈璧君的车马一定会经过这里，他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喝酒的。

被人家当做“鱼饵”并不是件好受的事，萧十一郎那天几乎忍不住要出面和那小公子斗一斗了。

但他已在江湖中混了很多年，早已学会了“等”这个字，他无论做什么事，都要等到最好的时机。

萧十一郎喝完了第七碗，正在要第八碗。

红鼻子老头斜眼瞟着他，撇着嘴笑道：“还要再喝吗？再喝只怕连路都走不动了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走不动就睡在这里又何妨？能以苍天为被，大地为床，就算一醉不醒又何妨？”

红鼻子老头道：“你不想赶回去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回到哪里，我自己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，却叫我如何回去？”

红鼻子老头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这人只怕已醉了，满嘴胡话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卖酒的岂非就希望别人喝酒么？快打酒来。”

红鼻子老头“哼”了一声，正在舀酒，突见道路上尘头起处，远远的奔过来一行人马。

萧十一郎的眼睛立刻亮了，简直连一丝酒意都没有。

这一行人，有的臂上架着鹰，有的手里牵着狗，一个个都是疾服劲装，佩弓带箭，马鞍边还挂着些猎物，显然是刚打完猎回来的。

秋天正是打猎的好时候。

第一匹马上坐着的似乎是个孩子，远远望去，只见粉装玉琢般一个人，打扮得花团锦簇，骑的也是匹万中选一的千里驹，正是：“人有精神马又欢”。好模样的一位阔少爷。

红鼻子老头也看出是大买卖上门了，精神一振，萧十一郎却有点泄气，因为那并不是他要等的人。

只听红鼻子老头扯开喉咙叫道：“好清好甜的竹叶青，一碗下肚有精神，两碗下肚精神足，三碗下了肚，神仙也不如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已七碗下了肚，怎么还是一点精神也没有，反而要睡着了？”

红鼻子老头瞪了他一眼，幸好这时人马已渐渐停了下来，第一匹马上的阔少爷笑道：“回去还有好一段路，先在这儿喝两杯吧，看样子酒倒还不错。”

只见这位阔少爷圆圆的脸，大大的眼睛，小小的嘴，皮肤又白又嫩，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酒窝，真是说不出的可爱。

连萧十一郎也不禁多看了他两眼，这世上阔少爷固然很多，但可爱的却不多，可爱的阔少爷而又没架子，更是少之又少。

这位阔少爷居然也很注意萧十一郎，刚在别人为他铺好的毯子上坐下来，忽然向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，这位朋友何不也请过来喝一杯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好极了，在下身上只有八碗酒的钱，正不知第九碗酒在哪里，若有人请客，正是求之不得。”

阔少爷笑得更开心，道：“想不到朋友竟如此豪爽，快，快打酒来。”

红鼻子老头只好倒了碗酒过来，却又瞪了萧十一郎一眼，喃喃道：“有不花钱的酒喝，这下子只怕醉得更快了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人生难得几回醉，能快些醉更是妙不可言，请。”

“请”字刚出，一碗酒已不见了。

别人喝酒是“喝”下去的，萧十一郎喝酒却是“倒”下去的，只要脖子一仰，一碗酒立刻涓滴无存。

阔少爷拍手大笑道：“你们看到了没有，这位朋友喝得有多快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若是他们没有看见，在下倒还可以多表演几次。”

阔少爷笑道：“这位朋友不但豪爽，而且有趣，却不知高姓大名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我萍水相逢，你请我喝酒，喝完了我就走，我若知道你的名字，心里难免感激，日后少不得要还请你一顿，那么现在这酒喝得就无趣了，所以这姓名么……我不必告诉你，你也是不说的好。”

阔少爷笑道：“对对对，你我今日能在这里尽半日之欢，已是有缘，来来来……这卤蛋看来还不错，以蛋下酒，醉得就慢些，酒也可喝多些了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对对对，若是醉得太快，也无趣了。”

他拈起个卤蛋，忽然一抬手，高高的抛了上去，再仰起头，张大嘴，将卤蛋接住，三口两口一个蛋就下了肚。

阔少爷笑道：“朋友不但喝酒快，吃蛋也快……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只因我自知死得也比别人快些，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从不敢浪费时间。”

这位阔少爷看来最多也只不过十四五岁，但酒量却大得惊人，萧十一郎喝一碗，他居然也能陪一碗，而且喝得也不慢。

跟着他来的，都是行动矫健，精神饱满的彪形大汉，但酒量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。

萧十一郎的眼睛已眯了起来，舌头也渐渐大了，看来竟已有了七八分醉态，有了七八分醉意的人，喝得就更多，更快。

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的人，想不喝醉也困难得很。

萧十一郎毕竟还是醉了。

阔少爷叹了口气，摇着头道：“原来他酒量也不太怎么样，倒叫我失望得很。”

红鼻子老头带着笑道：“他自己说过，醉了就睡在这里，醉死也无妨。”

阔少爷瞪眼道：“他总算是我的客人，怎么能让他睡在这里？”

他挥了挥手，吩咐属下，道：“看着这位朋友，等我们走的时候，带他回去。”

这时太阳还未下山，路上却不见行人。

阔少爷似乎觉得有些扫兴，背负着双手，眺望大路，忽然道：“老头子，准备着吧，看来你又有生意上门了。”

远处果然又来了一行车马。

黑漆的马车虽已很陈旧，看来却仍然很有气派，车门自然是关着的，车窗上也挂着帘子，坐在车里的人显然不愿被人瞧见。

赶车的是个很沉着的中年人，眼神很足，马车前后还有三骑护从，也都是很精悍的骑土。

这一行车马本来走得很快，但这位阔少爷的车马已将路挡去了一半，车马到了这里，也只得放缓了下来。

红鼻子老头立刻乘机拉生意了，高声叫道：“好清好甜的竹叶青，客官们下马来喝两碗吧，错过了这里，附近几百里地里再也喝不到这样的好酒了。”

马上的骑士们舐了舐嘴唇，显然也想喝两杯，但却没有一个下马来的，只是在等着阔少爷的属下将道路让出来。

突听车厢中一人道：“你们赶了半天的路，也累了，就歇下来喝碗酒吧！”

声音清悦而温柔，而且带着种同情的体贴与关怀，令人心甘情愿的服从她。

马上的骑士立刻下了马，躬身道：“多谢夫人。”

车厢中人又道：“老赵，你也下车去喝一碗吧，我们反正也不急着赶路。”

赶车的老赵迟疑了半晌，终于也将马车赶到路旁，这时红鼻子老头已为骑土们舀了三碗酒，正在舀第四碗，拿到酒的已准备开始喝了。

老赵突然道：“慢着，先看看酒里有没有毒！”

红鼻子老头的脸立刻气红了，愤愤道：“毒？我这酒里会有毒，好，先毒死我吧。”

他自己真的将手里的一碗酒喝了下去。

老赵根本不理他，自怀中取出了个银勺子，在坛子里舀了一勺酒，看到银勺子没有变色，才轻轻啜了一口，然后才点头道：“可以喝了。”

拿着酒碗发怔的骑士这才松了口气，仰首一饮而尽，笑道：“这酒倒还真不错，不知蛋卤得怎样？”

他选了个最大的卤蛋，正想放进嘴。

老赵忽然又喝道：“等一等！”

那位阔少爷本来也没有理会他们，此刻也忍不住笑了，喃喃道：“卤蛋里难道还会有毒么？这位朋友也未免太小心了。”

老赵瞧了他一眼，沉着脸道：“出门在外，能小心些，还是小心些好。”

他又自怀中取出柄小银刀，正想将卤蛋切开。

阔少爷已走了过来，笑道：“想不到朋友你身上还带着这么多有趣的玩意儿，我们也想照样做一套，不知朋友你能借给我瞧瞧吗？”

老赵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终于还是将手里的小银刀递了过去，像这位阔少爷这样的人，他说出来的要求，实在很少人能拒绝的。

银刀打造得古雅而精致。

阔少爷用指尖轻抚着刀锋，脸上的表情更温柔，微笑道：“好精致的一把刀，却不知能不能杀人。”

老赵道：“这把刀本不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
阔少爷笑道：“你错了，只要是刀，就可以杀人……”

说到“杀”字，他掌中的刀已脱手飞出，化做了一道银光，说到“人”字，这柄刀已插入了老赵的咽喉！

老赵怒吼一声，已反手拔出了刀，向那阔少爷扑了过去。但鲜血已箭一般标出，他的力气也随着血一齐流出。

他还未冲出三步，就倒了下去，倒在那阔少爷的脚下，眼珠子都已凸了出来，他至死也不信会发生这种事。

阔少爷俯首望着他，目光还是那么温柔而可爱，柔声道：“我说天下的刀都可以杀人的，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！”

那三个骑士似已吓呆了，他们作梦也想不到如此秀气、如此可爱的一位富家公子，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。

直到老赵倒下去，他们腰刀才出鞘，怒喝着挥刀扑过来。

阔少爷叹了口气，柔声道：“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，又何必来送死呢？”

方才喝第一碗酒的大汉眼睛都红了，不等他这句话说完，“刀劈华山”，一柄鬼头刀已劈向阔少爷头顶。

阔少爷摇头笑道：“真差劲……”

他身子动也未动，手轻轻一抬，只用两根手指，就夹住了刀锋，这一刀竟似砍入石头里。

那大汉手腕一反，想以刀锋去割他手指。

突听“笃”的一响，一枝箭已射入了大汉的背脊，箭杆自后背射入，自前心穿出，鲜血一滴滴自箭簇上滴落下来。

这些事说来虽很长，但前后也不过只有两句话的功夫而已，另两条大汉此刻刚冲到阔少爷面前，第一刀还未砍出。

就在这时，只听车厢中一人缓缓道：“你们的确都不是他的敌手，还是退下去吧！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九回　倾国绝色 ◆

车厢的门开了，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
在这一刹那间，所有的人不但都停止了动作，几乎连呼吸都已停顿，他们这一生中从来也未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！

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，但无论什么样的衣服，只要穿在她身上，都会变得分外出色。

她并没有戴任何首饰，脸上更没有擦脂粉，因为在她来说，珠宝和脂粉已都是多余的。

无论多珍贵的珠宝都不能分去她本身的光采，无论多高贵的脂粉也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。

她的美丽是任何人也无法形容的。

有人用花来比拟美人，但花哪有她这样动人，有人会说她像“图画中人”，但又有哪枝画笔能画出她的风神。

就算是天上的仙子，也绝没有她这般温柔，无论任何人，只要瞧了她一眼，就永远也无法忘记。

但她却又不像是真的活在这世上的，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美人？她仿佛随时随刻都会突然自地面消失，乘风而去。

这就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——沈璧君。

在这一瞬间，那位阔少爷的呼吸也已停顿。

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特，他自然有些惊奇，有些羡慕，有些目眩神迷，这是任何男人都难免会生出的反应。

奇怪的是，他的目光看来竟似有些嫉妒。

但过了这一瞬间，他又笑了，笑得仍是那么天真，那么可爱；他的眼睛盯着沈璧君，微笑着道：“有人说：聪明的女人都不美丽，美丽的女人都不聪明，因为她们忙着修饰自己的脸，已没功夫去修饰自己的心了。”
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才接着道：“我现在才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完全对的……”

沈璧君已走出了车厢，走到他面前。

她眼睛中虽已有了愤怒之意，但却显然在尽量控制着自己。

她这一生所受到的教育，几乎都是在教她控制自己，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淑女，就得将愤怒、悲哀、欢喜，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，就算忍不住要流泪时，也得先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。

她静静的站在那里，听着那位阔少爷说话。

她这一生中从未打断过任何人的谈话；因为这也是件很无礼的事，她早已学会了尽量少说，尽量多听。

直到那位阔少爷说完了，她才缓缓道：“公子尊姓？”

阔少爷道：“在下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，怎及得沈姑娘的大名，这名姓实在羞于在沈姑娘面前提及，不提也罢。”

沈璧君居然也不再问了。

别人不愿说的事，她绝不追问。

她瞧了地上的尸身一眼，道：“这两人不知是否公子杀的？”

阔少爷道：“沈姑娘可曾见到在下杀人么？”

沈璧君点了点头。

阔少爷又笑了，道：“姑娘既然已见到，又何必再问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只因公子并不像是个残暴凶狠的人。”

阔少爷笑道：“多谢姑娘夸奖，常言道：知人知面不知心，这句话姑娘千万要特别留意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公子既然杀了他们，想必是因为他们与公子有仇？”

阔少爷道：“那倒也没有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那么，想必是他们对公子有什么无礼之处？”

阔少爷道：“就算是他们对在下有些无礼，在下又怎会和他们一般见识？”

沈璧君道：　“如此说来，公子是为了什么要杀他们，就令人不解了。”

阔少爷笑了笑，道：“姑娘难道定要求解么？”

沈璧君皱了皱眉，不再开口。

两人说话都是斯斯文文，彬彬有礼，全没有半分火气，别的人却瞧得全都怔住了，只有萧十一郎还是一直躺在那里不动，似已烂醉如泥。

过了半晌，沈璧君突然道：“请。”

阔少爷也怔了怔，道：“请什么？”

沈璧君仍是不动声色，毫无表情的道：“请出手。”

阔少爷红红的脸一下子忽然变白了，道：　“出……出手？你难道要我向你出手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公子毫无理由杀了他们，必有用心，我既然问不出，也只有以武相见了。”

阔少爷道：“不过……不过……姑娘是江湖有名的剑客，我只是个小孩子，怎么打得过你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公子也不必太谦，请！”

阔少爷道：“我知道了，我知道了……你是想杀……杀了我，替他们偿命。”他竟似怕得要命，连声音都发起抖来。

沈璧君道：“杀人偿命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
阔少爷苦着脸道：“我只不过杀了你两个奴才而已，你就要我偿命，你……你未免也太狠了吧！”

沈壁君道：“奴才也是一条命，不是吗？”

阔少爷眼圈儿也红了，突然跪了下来，流着泪道：“我一时失手杀了他们，姐姐你就饶了我吧，我知道姐姐人又美，心又好，一定不忍心杀我这样一个小孩子的。”

他说话本来非但有条有理，而且老气横秋，此刻忽然间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调皮撒赖的小孩子。

沈璧君倒怔住了。

江湖中的事，她本来就不善应付，遇着这样的人，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。

阔少爷连眼泪都已流了下来，颤声道：“姐姐你若觉得还没有出气，就把我带来的人随便挑两个杀了吧，姐姐你说好不好？好不好？……”

无论谁对这么样一个小孩子都无法下得了手的，何况沈璧君；谁知就在这时，这可怜兮兮的小孩子突然在地上一滚，左腿扫向沈璧君的足踝，右腿踢向沈璧君的下腹，左右双手中，闪电般射出了七八件暗器，有的强劲如矢，有的盘旋飞舞。

他两只手方才明明还是空空如也，此刻突然间竟有七八种不同的暗器同时射了出来，简直令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暗器是哪里来的。

沈璧君居然还是不动声色，只皱了皱眉，长袖已流云般卷出，那七八种暗器被袖风一卷，竟立刻无影无踪。

要知沈家的祖传“金针”号称天下第一暗器，会发暗器的人，自然也会收，沈璧君心肠柔弱，出手虽够快，够准，却不够狠，沈太君总认为她发暗器的手法还未练到家，如临大敌，难免要吃亏。

所以沈太君就要她在收暗器的手法上多下苦功，这一手“云卷流星”，使出来不带一点烟火气，的确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功夫。

她脚下踩的步法更灵动优美，而且极有效，只见她脚步微错，已将阔少爷踢出来的鸳鸯腿恰巧避过。

谁知这位阔少爷身上的花样之多，简直多得令人无法想像，他两腿虽是踢空，靴子里即又“铮”的一声，弹出了两柄尖刀。

他七八件暗器虽打空，袖子里却又“啵”的射出了两股轻烟。

沈璧君只觉足踝上微微一麻，就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，接着，又嗅到一阵淡淡的桃花香……以后的事，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阔少爷这才笑嘻嘻的站了起来，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，望着已倒在地上的沈璧君，笑嘻嘻道：“我的好姐姐，你功夫可真不错，只可惜你这种功夫只能给别人看看，并没有什么用。”

突听一阵掌声响了起来。

阔少爷立刻转过身，就看到了一双发亮的眼睛。

鼓掌的人正是萧十一郎。

方才明明已烂醉如泥的萧十一郎，此刻眼睛里竟连一点醉意都没有，望着阔少爷笑道：“老弟呀老弟，你可真有两下子，佩服佩服。”

阔少爷眨了眨眼睛，也笑了，道：“多谢捧场，实在不敢当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听人说昔年‘千手如来’全身上下都是暗器，就像是个刺猬似的，碰都碰不得，想不到你老弟也是个小刺猬。”

阔少爷笑道：“不瞒你说，我也只有这两下子，再也玩不出花样来了。”

跟着沈璧君来的两骑士本已吓呆了，此刻突又怒喝一声，挥刀直扑过来，存心想拼命了。

阔少爷嘴里还在说着话，脸上还带着笑，连头都没有回，只不过轻轻弯了弯腰，好像在向萧十一郎行礼。

他腰上束着根玉带，此刻刚一弯腰，只听“蓬”的一声，玉带上已有一蓬银芒暴雨般射了出来。

那两人刚冲出两步，眼前一花，再想闪避已来不及了，暴雨般的银芒已射上了他们的脸。

两人狂吼一声，倒在地上，只觉脸上一阵阵奇痒钻心，再也忍耐不住，竟反手一刀，砍在自己脸上。

萧十一郎的脸色也变了，长叹道：“原来你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。”

阔少爷拍了拍手，笑道：“这真的已是我最后一样法宝了，不骗你，我一直将你当朋友，来……你既然还没有醉，我们再喝两杯吧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已经没胃口了。”

阔少爷道：“酒里真的没有毒，真的不骗你。”

萧十一郎叹道：“我虽然很喜欢喝不花钱的酒，但却还不想做个酒鬼，酒里若是有毒，你想我还会喝吗？”

阔少爷目光闪动，笑道：“我看酒里就算有毒，你也未必知道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那你就错了，我若不知道，还有谁知道？”

阔少爷笑道：“难道你对我早已有了防备之心了？我看来难道像是个坏人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非但你看来又天真、又可爱，就连这位红鼻子老先生看来也不大像坏人，我本来也想不到他是跟你串通好了的。”

阔少爷道：“后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卖了几十年酒的老头子，舀酒一定又快又稳，但他舀酒时却常常将酒泼出来，这样子卖酒，岂非要蚀老本？”

阔少爷瞪了那红鼻子老头一眼，又笑道：“你既然知道我们不是好人，为什么还不快走呢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的？”

阔少爷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到这里来，就是为了要等你。”

阔少爷也不禁怔了怔，道：“等我？你怎知道我会来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因为沈璧君一定会经过这里。”

阔少爷眼睛盯着他，道：“看来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还知道你会写文章。”

阔少爷又怔了怔，道：“写文章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割鹿不如割头，能以此刀割尽天下人之头，岂不快哉……这几句话，除了你之外，还有谁写得出来？”

阔少爷的脸色已发白了。

萧十一郎悠然道：“你虽未见过我，我却已见过你，还知道你有个很有趣的名字，叫小公子。”

这一次过了很久之后，小公子才笑得出来。

他笑得还是很可爱，柔声道：“你知道的确实不少，只可惜还有件事你不知道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酒虽无毒，蛋却是有毒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不信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蛋中若是有毒，我吃了一个蛋，为何还未被毒死呢？”

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酒若喝得太多，毒性就会发作得慢些。”

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原来喝酒也有好处的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何况我用的毒药发作得都不快，因为我不喜欢看人死得太快，看着人慢慢的死，不但是种学问，也有趣得很。”

萧十一郎长叹了一声，喃喃道：“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，就有这么狠的心肠，我真不知他是怎么生出来的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生出来，但我却知道你要怎么样死。”

萧十一郎忽又笑了，道：“被卤蛋噎死，是吗？那么我就索性再吃一个吧。”

他慢慢的摊开了手，手里不知怎地居然真有个卤蛋。

只见他轻轻一抬手，将这卤蛋高高抛了上去，再仰起头张大嘴，将卤蛋用嘴接住，三口两口，一个卤蛋就下了肚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滋味还真不错，再来一个吧！”

他又摊开手，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个卤蛋。

他抬手、抛蛋，用嘴接住，吞了下去。

但等他再摊开手，蛋还是在他手里。

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直了，谁也看不出他用的是什么手法。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既不是鸡，也不是母的，却会生蛋，你们说奇怪不奇怪？”

小公子默然半晌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这次倒真看错了你，你既已看出红鼻子是我的属下，怎么会吃这卤蛋？”

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你总算明白了。”

小公子叹道：“常言道：一醉解千愁，你既醉了，就不该醒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酒醉了的人，一醒烦恼就来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好像倒并没有什么烦恼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只有死人才没有烦恼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难道是死人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虽还不是死人，也差不多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难道想杀我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这只怪你知道得太多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方才还说拿我当朋友，现在能下得了手？”

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到了必要的时候，连老婆都能下得了手，何况朋友？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看来‘朋友’这两个字已越来越不值钱了。”

他缓缓的站了起来，悠然道：“但你既然曾经说过我是朋友，我也不想骗你，你要杀我并不容易，我的武功虽不好看，却有用得很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我好歹总要瞧瞧。”

只听弓弦机簧声响，弩箭暴雨射出。

这些人都已久经训练，出手都快得很，但方才还明明站在树下的萧十一郎，等他们弩箭发出时，他的人已不见了！

小公子刚掠上树梢，就看到了萧十一郎笑眯眯的眼睛。

萧十一郎竟是早已在树上等着他了。

小公子一惊，勉强笑道：“原来你的轻功也不错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倒还马马虎虎过得去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却不知你别的武功怎样。”

他嘴里说着话，已出手攻出七招。

他的掌法灵变、迅速、毒辣，而且虚虚实实，变化莫测，谁也看不出他哪一招是虚，哪一招是实。

但萧十一郎却看出来了。

他身形也不知怎么样一闪，小公子的七招便已全落空。

他的手虽已落空，只听“铮”的一声，五指手指上的指甲竟全都飞射出来，闪电般击向萧十一郎胸肋间五处穴道。

他的手柔灵而纤细，就像是女人的手，谁也看不出他指甲上竟还套着一层薄薄的钢套。

萧十一郎竟也未看出来。

只听一声惊呼，萧十一郎手抚着胸膛，人已掉下了树梢。

小公子笑了，喃喃道：“你若以为那真是我身上最后一样法宝，你就错了。”

他话还未说完，已有人接着道：“你还有什么法宝，我都想瞧瞧。”

方才明明已掉了下去的萧十一郎，此刻不知怎地又上来了。

他笑嘻嘻的摊开手，手上赫然有五个薄薄的钢指甲。

小公子脸色变了，嘎声道：“你……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我也不是什么人，只不过是个鱼饵而已。”

小公子“哎唷”一声，人也从树上掉了下去。

小公子的人虽然掉了下去，裤管里却“蓬”的喷出了一股淡青色的火焰，卷向萧十一郎。

树梢上的木叶一沾着这股火焰，立刻燃烧了起来。

但萧十一郎却又已在地上等着了。

小公子咬着牙，大声道：“萧十一郎，我虽不是好人，你也不是好人，你为何要跟我作对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我不喜欢钓鱼，更不喜欢被别人当鱼饵。”

小公子跺脚道：“好，我跟你拼了。”

他的手一探，自腰上的玉带中抽出了一柄软剑。

薄而细的剑，迎风一抖，便伸得笔直，毒蛇般向萧十一郎刺出了七八剑，剑法快而辛辣，有些像是海南剑派的家数。

但仔细一看，却又和海南的剑法完全不同。

萧十一郎倒也未见过如此诡秘怪异的剑法，身形展动，避开了几招，两只手突然一拍。

小公子的剑竟已被他手掌夹住，动也动不了。

萧十一郎的两只手往前面一送，小公子只觉一股大力撞了过来，身子再也站不住，已仰天跌倒。

但他的身形刚跌倒，人已滚出了十几步，也不知从哪里射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烟，将他的人整个隐没。

只听小公子的声音在浓烟中道：　“萧十一郎，你的武功果然有用，我斗不过你……”

说到最后一句，人已在很远的地方。

但萧十一郎已在前面等着他。

小公子一抬头，瞧见了萧十一郎，脸都吓青了，就好像见了鬼似的——萧十一郎的轻功身法，实在也快如鬼魅。

萧十一郎微笑道：“你的法宝还没有全使出来，怎么能走？”

小公子哭丧着脸，道：“这次真的全用完了，我绝不骗你。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法宝若是真的已用完，你就更休想走了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跟我作对？若是为了那位大美人，我就让给你好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多谢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那么你总该放我走了吧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可以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……你还要什么。难道是割鹿刀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刀并不在你身上，否则你早已使出来了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若想要，我就去拿来给你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也不够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……你究竟想怎样？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认为我能眼看你杀了四个人就算了么？”

小公子冷笑道：“你若真的如此好心，我杀他们的时候，你为什么不救他们？”

萧十一郎叹道：“你出手若是没有那么快、那么狠，我还能救得了他们，现在我也许就不会想要你的命了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……你真想杀我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虽不喜欢杀人，但留着你这种人在世上，我怎么睡得着觉？你现在还不过只是个孩子，再过几年，那还得了？”

小公子忽然笑了。

他虽然常常都在笑，笑得都很甜，但这一次笑得却特别不同。

他的脸似忽然随着这一笑而改变了，变得不再是孩子，他的眼睛也突然变了，变得说不出的妖娆而妩媚。

他媚笑着道：“你以为我真的是个孩子么？”

他的手落下，慢慢的解开了腰边的玉带。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这次无论你再玩什么花样，我都不上你的当了。”

这句话还未说完，他已出手。

他既已出手，就很少有人能闪避得开。

其实他招式很平凡，并没有什么诡秘奇谲的变化，只不过实在很快，快得令人不可思议。

他的手一伸，便已搭上了小公子的肩头。

若是换了别人，只要被他的手搭上，就很难再逃出他的掌握，但小公子的身子却比鱼还滑，腰一扭，就从萧十一郎掌下滑走。

只听“嘶”的一声，他身上一件织锦长袍已被萧十一郎撕了开来，露出了他丰满、坚挺，白玉般的双峰。

原来小公子竟是个女人，成熟的女人！

她的人虽然矮些，但骨肉匀称，线条柔和，完美得连一丝瑕疵都没有，只要是个男人，无论谁看到这样的胴体都无法不心动。

萧十一郎骤然怔住了。

小公子的脸红得就像是晚春的桃花，突然“嘤咛”一声，整个人都投入了萧十一郎的怀里。

萧十一郎只觉满怀软玉温香，如兰如馨，令人神魂俱醉，他想推，但触手却是一片滑腻。怀抱中有这样一个女人，还有谁的心能硬得起来？

这时小公子的手已探向萧十一郎脑后。

她的指甲薄而利，她吃吃的笑着，轻轻的喘着气，但她的指甲，已划破了萧十一郎颈子上的皮肤。

萧十一郎脸色立刻变了，大怒出手，但小公子已鱼一般自他怀抱中滑了出去，吃吃的笑道：“萧十一郎，你还是上当了！我指甲里藏着的是七巧化骨散，不到半个时辰，你就要全身溃烂，现在你还不快走，难道还想要我看你临死前的丑态么？”

萧十一郎跺了跺脚，突然凌空掠起，倒飞三丈。

他的身形再一闪，就瞧不见了。

小公子轻抚自己的胸膛，银铃般笑道：“告诉你，这才是我最后一样法宝，虽然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法宝，但要对付男人，还是没有比它更管用的了。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回　杀机 ◆

沈璧君只觉得人轻飘飘的，仿佛在云端，仿佛在浪头，又仿佛还坐在她那辆旧而舒适的车子里。

连城璧仿佛还在旁边陪着她。

结婚已有三四年了，连城璧还是一点也没有变，对她还是那么温柔，那么有礼，有时她甚至觉得他永远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
但她并没有什么好埋怨的，无论哪个女人能嫁到连城璧这样的夫婿，都应该觉得很满足了。

无论她要做什么事，连城璧都是顺着她的，无论她想要什么东西，连城璧都会想法子去为她买来。

这三四年来，连城璧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稍重些的话。事实上，连城璧根本就很少说话。

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安逸，很平静。

但这样的生活真的就是幸福么？

在沈璧君心底深处，总觉得还是缺少点什么，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缺少的究竟是什么？

连城璧每次出门时，她会觉得很寂寞。

她真希望自己能将连城璧拉住，不让他走，她知道自己只要开口，连城璧也会留下来陪她的。

但她从没有这么样做。

因为她知道像连城璧这样的人，生下来就是属于群众的，任何女人都无法将他完全占有。

沈璧君知道连城璧也不属于她。

连城璧是个很冷静，很会控制自己的人，但每次武林中发生了大事，他冷静的眸子就会火一般的燃烧起来。

这次连城璧本该一直陪着她的，但当他听到萧十一郎的行踪已被发现时，他的眸子就又开始燃烧了。

就连他听到自己的妻子第一次有了身孕时，都没有显露过这样的热情，他嘴里虽然说“不去”，心却早已去了。

沈璧君很了解他，所以劝他去。

她嘴里虽然劝他去，心里却还是希望他留下来。

连城璧终于还是去了。

沈璧君虽然觉得有些失望，却并没有埋怨，嫁给连城璧这样的人，就得先学会照顾自己，控制自己。

晕晕迷迷中，沈璧君觉得有只手在扯她的衣服。

她知道这绝不会是连城璧的手，因为连城璧从未对她如此粗鲁。

那么这是谁的手呢？

沈璧君忽然想起方才发生的事，想起了那恶魔般的“孩子”，她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，大叫一声，自迷梦中醒了过来。

她就看到那“孩子”恶魔般的眼睛正在望着她。

她果然是在车厢里，车厢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沈璧君宁愿和毒蛇关在一起，也不愿再看到这“孩子”。

她挣扎着想坐起，但全身软绵绵的，全无半分力气。

小公子笑嘻嘻的瞧着她，悠然道：“你怕什么？我又不会吃了你，还是乖乖躺着吧，别惹我生气，我若生了气，可不是好玩的。”

沈璧君咬着牙，真想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全都骂出来，却又偏偏连一句也骂不出，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骂。

小公子盯着她，突然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果然是个美人，不生气的时候固然美，生了气也很美，难怪有那么多男人会为你着迷了，连我都忍不住想抱抱你，亲亲你。”

沈璧君脸都吓白了，颤声道：“我……你敢！”

小公子道：“不敢？我为什么不敢？”

她笑嘻嘻的接着道：“有些事，像你这样的女人是永远也不会明白，一个男人若是真想要一个女人时，他什么事都做得出。”

她的手已向沈璧君胸膛上伸了过去。

沈璧君紧张得全身都僵了，从发梢到脚尖都在不停的抖，她只希望这是一场梦，噩梦。

但有时真实远比噩梦还要可怕得多。

小公子目光中充满了狞恶的笑意，就好像一只馋猫在望着爪下的老鼠，然后她的手轻轻一扯，已撕破了沈璧君的衣服。

沈璧君这一生中虽然从未大声说过话，此刻却忍不住放声大叫了起来。

小公子根本不理她，盯着她的胸膛，喃喃道：“美，真美……不但脸美，身子也美，我若是男人，有了这样的女人，也会将别的女人放在一边了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她的笑容就变得更恶毒，目中竟现出了杀机。

一个美丽的女人，最看不得的就是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，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比“妒忌”更容易启动女人的杀机！

沈璧君又晕了过去。

当人们遇着一件他所不能忍受的事时，他能晕过去，总比清醒着来忍受的好——晕迷，本就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之一。

她晕过去时仿佛比醒时更美。

她那剪水双瞳虽已合起，但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，嘴角扬起，仿佛还带着一丝甜笑……小公子盯着她，居然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像你这样的女人，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，却又不得不杀你，我若带你回去了，他眼中还会有我吗？”

突听车顶上也有个人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像你这样的女人，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，却又不得不杀你，我若让你活下去，别人怎么受得了！”

车顶上有个小小的气窗，不知何时已被揭开了，露出了一双浓眉，一双大而发亮的眼睛。

除了萧十一郎外，谁有这么亮的眼睛！

小公子脸色立刻变了，失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还没有死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又不是老鼠，被猫爪子抓一下怎么会死得了？”

小公子咬牙道：“你不是老鼠，简直也不是人，我遇上了你，算我倒了八辈子的霉，好，你有本事就下来杀了我吧！”

她抱起手，闭上眼睛，居然真的像是已不想反抗了。

萧十一郎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了，眨着眼道：“你连逃都不想逃？”

小公子叹道：“我全身上下都是法宝时，也被你逼得团团乱转，现在我所有的法宝都用光了，还有什么法子能逃得了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为什么不用沈璧君来要挟我？我若要杀你，你就先杀她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沈璧君既不是你老婆，也不是你情人，我就算将她大卸八块，你也不会心疼的，我怎么能用她来要挟你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至少总该试试？”

小公子苦笑道：“既然没有用，又何必试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难道真的已认命了？”

小公子凄然道：“遇上了萧十一郎，不认命又能怎样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，摇着头笑道：“不对不对不对，我无论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个会认命的人，我知道你一定又想玩什么花样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现在我还有什么花样好玩！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无论你想玩什么花样，却再也休想要我上当了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难道不敢下来杀我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用不着下去杀你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呢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先叫马车停下来。”

小公子敲了敲车壁，马车就缓缓停下，小公子道：“现在你还想要我怎么样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抱沈璧君下车。”

小公子倒也真听话，打开车门，抱着沈璧君下了车，道：“现在呢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一直向前走，莫要回头，走到前面那棵树下，将沈璧君放下来……我就在你后面，你最好少玩花样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遵命。”

她居然真的连头都不敢回，一步步的往前走，萧十一郎在后面盯着她，实在想不通她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听话。

就在这时，小公子的花样已来了！

小公子已走到树下，突然一翻身，将沈璧君的人向萧十一郎怀里抛了过来，萧十一郎根本还未来得及思索，已先伸手接住。

只见小公子人已掠起，凌空一个翻身，手里已有三道寒光飞出，直打萧十一郎怀中的沈璧君。

方才小公子若以沈璧君的性命来要挟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也许真的不会动心，但现在沈璧君就在他怀里，他怎能不救？

等他避开这三件暗器，想先放下沈璧君再去追时，小公子早已逃得连人影都瞧不见了。

只听她那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，道：“我已将这烫山芋抛给你了，你瞧着办吧！”

萧十一郎望着怀里的沈璧君，只有苦笑——这“烫山芋”实在不小，他既不能抛下来不管，也不知该传给谁去才好。

沈璧君第二次自晕迷中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人已到了个破庙里，这庙非但特别破，而且特别小。

小而破的神龛里，供着的好像是山神，外面的风吹得呼呼直响，若不是神案前已升起了堆火，沈璧君只怕已冻僵了。

风，从四面八方漏进来，火焰一直在闪动，有个人正伸着双手在烤火，嘴角低低的哼着一支歌。

这人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破旧，脚上的破靴子底已穿了两个大洞，但就算穿着皮裘，坐在暖阁中烤火的人，看起来也不会比他更舒服了，沈璧君想不通一个人在他这种情况中，怎么还会觉得这么舒服。

但他嘴里在哼着的那支歌，曲调却是说不出的苍凉，说不出的萧索，说不出的寂寞，和他这个人完全不相称。

沈璧君一张开眼睛，就不由自主的被这个人吸引住了，过了很久，她才发觉自己本不该对别人如此留意的。

她本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才是。

破庙里自然没有床，她的人就睡在神案上，神案上还铺着层厚厚的稻草，这个人看来虽粗野，其实倒也很细心。

但这个人究竟是友？还是敌呢？

沈璧君挣扎着爬起来，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。

但烤火的这人耳朵却像是特别灵，沈璧君的身子刚动了动，他就听到了。

他并没有抬头，只是冷冷道：“躺下去，不许乱动！”

沈璧君这一生中，从来也没有听过人对她说如此无礼的话，她虽然很温柔，但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别人的命令。

她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跳下去。

烤火的人还是没有抬头，又道：“你若一定要动，不妨先看看你自己的腿，无论多美的人，若是缺了一条腿，也不会很好看了。”

沈璧君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已肿了起来，肿得很大。

她的人立刻倒了下去。

任何女人看到自己的腿肿得像她这么大，人都会被吓软的。

烤火的人似乎在发笑。

沈璧君等自己的心定下来，才问道：“你是谁？”

烤火的人用一根棍子拨着火，淡淡道：“我是我，你是你，我不想知道你是谁，你也用不着知道我是谁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……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？”

烤火的人道：“有些话你还是不问的好，问了反而徒增麻烦。”

沈璧君沉默了半晌，嗫嚅着道：“莫非是你救了我？”

烤火的人笑了笑，道：“像我这样的人，怎么配救你？”

沈璧君不说话了，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
烤火的人也不再说话，两个人好像突然都变成了哑巴。

外面的风还在“呼呼”的吹着，除了风声，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，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

除了连城璧之外，沈璧君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单独相处过，尤其是这呼啸的风声，这闪动的火焰，这粗野的男人……她觉得不安极了。

她忍不住又要挣扎着爬起来。

但她刚一动，烤火的人已站在她面前，冷冷的瞪着她，道：“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，在这种地方一定呆不住的，可是现在你的腿受了伤，也只好先委屈些，在这里养好伤再说。”

他的眼睛又大、又黑、又深、又亮。

沈璧君被这双眼睛瞪着，全身都好像发起热来，也不知为什么，她只觉得突然有股怒火自心底升起，竟忍不住大声道：“多谢你的好意，但我的腿是好是断，都和你无关，你既没有救我，也不认得我，又何必多管我的闲事。”

她终于还是挣扎着跳下来，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。她当然走得很慢，但却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
烤火的人望着她，也不阻拦，目光中似乎带着笑意。

其实他现在若是拦上一拦，沈壁君也许会留下来的。

因为她的腿实在疼得要命。

萧十一郎这一生中，从来也没有勉强过任何人做任何事。

望着沈璧君走出去，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。

别人都说沈璧君不但最美丽，而且最贤淑、最温柔、最有礼，从来也不会对人发脾气。

但他却看到沈璧君发脾气了。

能看到从来不发脾气的人发脾气，也是件很有趣的事。

沈璧君连自己也觉得很奇怪，为什么会对这不相识的人发脾气，这人纵然没有救她，至少也没有乘她晕迷时对她无礼。

她本该感激他才是。

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就是觉得这人要惹她生气，尤其是被他那双眼睛瞪着时，她更控制不住自己。她一向最会控制自己，但那双眼睛实在太粗野，太放肆……外面的风好大，好冷。

夜色又暗得可怕，天上连一点星光都没有。

这哪里还像是秋天，简直已是寒冬。

沈璧君的一条腿由疼极而麻木，此刻又疼了起来，一阵阵剧痛，就好像一根根针由她的脚，刺入她的心。

她虽然咬紧了牙关，却再也走不动半步。

何况，前途是那么黑暗，就算她能走，也不知该走到哪里去。

她虽然咬紧了牙关，眼泪却已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
她从来也不知道孤独竟是如此可怕，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孤独过，她虽然是一朵幽兰，但却并非出于污泥，而是在暖室中养大的。

伏在树干上，她几乎忍不住要失声痛哭起来。

就在这时，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肩头。

她转过头，就又瞧见了那双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。

萧十一郎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捧到她面前，缓缓道：“喝下去，我保证这碗汤绝没有毒药的。”

他望着她，眼睛虽然还是同样黑，同样亮，但已变得说不出的温柔，他说的话虽然还是那么尖锐，但其中已没有讥诮，只有同情。

沈璧君不由自主的捧过这碗汤，用手捧着。

汤里的热气，似已将天地间的寒意全都驱散，她只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并不只是一碗汤，而是一碗温馨，一碗同情……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入汤里。

山神庙仍是那么小，那么脏，那么破旧。

但刚从外面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走进来，这破庙似乎一下子改变了，变得充满了温暖与光明。

沈璧君一直垂着头，没有抬起。

她从来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流泪。

甚至在连城璧面前，她也从未落泪。

幸好，萧十一郎好像根本没有留意到她，一走进来，就躺到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上，道：“快睡，就算要走，也得等到天亮……”

这句话他好像并未说完，就已睡着了。

那堆草又脏、又冷、又湿，但就算睡在世上最软最暖的床上的人，也不会有他睡得这么香、这么甜。

这实在是个怪人。

沈璧君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，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只觉得在这男人身旁，是绝对安全的。

在醒着的时候，他看来虽然那么粗、那么野，但在睡着的时候，他看来却像是个孩子。

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在他那两道深锁的浓眉中，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无法向人诉说的愁苦、冤屈、悲伤、忧郁……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
她本来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旁边睡着的，但却不知不觉睡着了……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一回　淑女与强盗 ◆

沈璧君醒来得很早。

风已住，火仍在燃烧着，显然又添了柴，这四面漏风的破庙里，居然充满了温暖之意。

但火堆旁那奇怪的男人却已不在了。

难道他已不辞而别？

沈璧君望着这闪动的火苗，心里忽然觉得很空虚、很寂寞、很孤独，就像是忽然间失去了什么。

她甚至有种被人欺骗，被人抛弃了的感觉。

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，他们本就是陌生人，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，他也没有对她作过任何允诺。

他要走，自然随时都可以走，也根本不必告诉她。

但就连她的丈夫离开她的时候，她都没有现在这种感觉。

这是为了什么？

“一个人在遭受到不幸、有了病痛的时候，心灵就会变得特别脆弱，特别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安慰，特别不能忍受寂寞。”

她试着替自己解释，但自己对这解释也并不十分满意。

她只觉心乱得很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，就在这时，那苍凉而萧索的歌声已自门外传了进来。

听到这歌声，沈璧君的心情立刻就改变了，甚至连那堆火都忽然变得更明亮，更温暖。

萧十一郎已走了进来。

他嘴里哼着歌，左手提着桶水，右手夹着一大捆不知名的药草，他的步履是那么轻快，全身都充满了野兽般的活力。

这男人看来就像是一头雄狮、一条虎，却又没有狮虎那么凶暴可怕，看来他不但自己很快乐，也能令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感染到这分快乐。

沈璧君面上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。

萧十一郎发亮的眼睛也正好自她面上扫过。

沈璧君带着笑道：“早。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现在已不早了。”

他只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就移向别处，虽只看了一眼，但他看着她的时候，目光也忽然变得很温柔。

沈璧君道：“昨天晚上……”

想到昨天晚上的那碗汤，汤中的眼泪，她的脸就不觉有些发红，垂下了头，才低低的接着道：“昨天晚上真麻烦你了，以后我一定会……”

萧十一郎不等她说完，就已打断了她的话，冷冷道：“我最喜欢别人报答我，无论用什么报答我都接受，但现在你说了也没有用，所以还不如不说的好。”

沈璧君怔住了。

她发现这人每次跟她说话，都好像准备要吵架似的。

在她的记忆中，男人们对她总是文质彬彬、殷勤有礼，平时很粗鲁的男人，一见到她也会装得一表斯文，平时很轻佻的男人，一见到她也会装得一本正经，她从来也未见到一个看不起她的男人。

现在她才总算见到了。

这人简直连看都不愿看她。

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？竟会看不出她的美丽？

火堆上支着铁架，铁架上吊着个大锅。昨天晚上那碗汤，就是这铁锅熬出来的，现在锅里的汤也不知是被熬干了，还是被喝光了，铁锅已被烤得发红，萧十一郎一桶水全都倒入锅里。

只听“滋”的一响，锅里冒出了一股青烟。

然后萧十一郎就又坐到火堆旁，等着水沸。

“这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？这破庙就是他的家？他为何连姓名都不肯说出？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？”

沈璧君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，却又不好意思问他，只希望他能自己说说自己的身世，就算不全说出来，随便说两句也好。

但萧十一郎嘴里又开始哼着那首歌，眼睛又开始闭了起来，似乎根本已忘了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存在。

“他既然不愿睬我，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？”

沈璧君忽然对自己生起气来了，大声道：“我姓沈，无论什么时候你到大明湖边的‘沈家庄’去，我都会令人重重的酬谢你，绝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
萧十一郎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，道：“你现在就要回去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走得回去么？”

沈璧君不由自主望了望自己的腿，才发现腿已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，最可怕的是，肿的地方已完全麻木，连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莫说走路，她这条腿简直已连抬都无法抬起。

锅里的水已沸了。

萧十一郎慢慢的将那捆药草解开，仔细选出了几样，投入水里，用一根树枝慢慢的搅动着。

沈璧君望着自己的腿，眼泪几乎又忍不住要流了出来。她是个很好强的人，从来也不愿求人。

可是现在她却别无选择的余地。

这是无可奈何的事，每个人一生中都难免会遇着几件这种事，她只有忍耐，否则就只好发疯。

沈璧君长长的吐出口气，嗫嚅着道：“我……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雇辆车子，载我回去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能。”

他回答得实在干脆极了，沈璧君怔了怔，忍住气道：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因为这地方是在半山上，因为拉车的马没有一匹会飞的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可是……我来的时候……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是我抱你上来的。”

沈璧君的脸立刻飞红了起来，连话都说不出了。

萧十一郎悠然道：“现在你自然不肯再让我抱下去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忍耐很久，终于还是忍不住道：“你……你为何要……要带我到这里来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带你到这里来，带你到哪里去？你若在路上捡着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小狗，是不是也会将它带回家呢？”　。

沈璧君飞红的脸一下子又气白了。

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要去打男人的耳光，但现在她若有了力气，也许真会重重的给这人几个耳刮子。

萧十一郎慢慢的站了起来，慢慢的走到神案前，盯着她的腿。

沈璧君的脸又红了，真恨不得将这条腿锯掉，她拼命将这条腿往里面缩，但萧十一郎的眼睛却连一刻也不肯放松。

沈璧君又羞又怒，道：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你的脚已肿得像只粽子，我正在想，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将你的鞋袜脱掉。”

沈璧君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，这男人居然想脱她的鞋袜，她的脚就连她的丈夫都没有真正看到过。

只听萧十一郎喃喃道：“看样子脱是没法子脱掉的了，只有用刀割破……”

他嘴里说着，竟真的自腰边拔出了一把刀。

沈璧君颤声道：“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君子，谁知你……你……”

萧十二郎道：“我并不是君子；却也没有替女人脱鞋子的习惯。”

他忽然将刀插在神案上，又将那桶水提了过来，冷冷道：“你若想快点走回去，就赶快脱下鞋袜，放在这桶水里泡着，否则你说不定只有一辈子住在这里。”

在那种时候，你若想要一位淑女脱下她的鞋袜，简直就好像要她脱衣服差不多困难。

因为在那种时候，一个女人若肯在男人面前脱下自己的鞋袜，那么别的东西她也就差不多可以脱下来了。

沈璧君现在却连一点选择也没有。

她只希望这人能像个君子，把头转过去。

萧十一郎的眼睛却偏偏睁得很大，连一点转头的意思都没有。

沈璧君咬着嘴唇，道：“你……你能不能到外面去走走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能。”

沈璧君连耳根都红了，呆在那里，真恨不得死了算了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不要以为我想看你的脚，你这双脚现在已没有什么好看的，我只不过想看看你中的究竟是什么毒而已。”

他冷冷的接着道：“毒性若再蔓延上去，你说不定连别的地方也要让人看了。”

这句话真的比什么都有效。

沈璧君慢慢的，终于将一双脚都泡入水里。

一个人若能将自己的脚舒舒服服的泡在热水里，他对许多事的想法和看法就多多少少会改变些的。

脱鞋子的时候，沈璧君全身都在发抖，但现在她的心已渐渐平静了下来，觉得一切事并不如自己方才想像中那么糟。

萧十一郎已没有再死盯着她的脚。

他已看得很清楚了。

这时他已经选出了几种药草，摘下了最嫩的一部分，放在嘴里慢慢的咀嚼着，仿佛在品尝着它们的滋味。

沈璧君垂头看着自己的脚，却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
她居然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洗脚——她只望这是场噩梦，能快些过去，快些忘掉。

突听萧十一郎道：“把你受伤的脚抬起来。”

这次沈璧君并没有反抗，她好像已认命了。

这就是女人最大的长处——女人都有认命的时候。

有许多又聪明、又美丽的女人，嫁给一个又丑又笨的丈夫，还是照样能活下去，就因为她们能够“认命”。

有很多人都有种很“奇妙”的观念，觉得男人若不认命，能反抗命运，就是英雄好汉。

但女人若不认命，若也想反抗，就是大逆不道。

沈璧君足踝上的伤口并不大，只有红红的一点，就好像刚被蚊子叮了一口时那种样子。

但红肿却已蔓延到膝盖以上。

想起了那可怕的“孩子”，沈璧君到现在手脚还难免要发冷，她足踝被那“孩子”踢中时，绝未想到后果竟如此严重。

萧十一郎已将嘴里咀嚼的药草吐了出来，敷在她的伤口上，她心里也不知是羞恼，还是感激。

她只觉这药冰冰凉凉的，舒服极了。

萧十一郎又在衣服上撕下块布条，放到水里煮了煮，再将水拧干，用树枝挑着送给沈璧君，道：“你也许从来没有包扎过伤口，幸好这还不是什么困难的事，你总该做得到。”

这次他话未说完，头已转了过去。

沈璧君望着他的高大背影，她实在越来越不了解这奇怪的人了。

这人看来是那么粗野，但做事却又如此细心；这人说话虽然又尖锐、又刻薄，但她也知道他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。

他明明是个好人。

奇怪的是，他为什么偏偏要教人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呢？

萧十一郎又哼起了那首歌，歌声仍是那么苍凉、那么寂寞，你若看到他那张充满了热情与魔力的脸，就会觉得他实在是个很寂寞的人。

沈璧君暗中叹了口气，柔声道：“谢谢你，我现在已觉得好多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沈璧君笑道：“想不到你的医道也如此高明，我幸亏遇见了你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根本不懂得什么医道，只不过懂得要怎么才能活下去，每个人都要活下去的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慢慢的点了点头，叹道：“我现在才知道，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，否则没有人会想死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非但人要活下去，野兽也要活下去，野兽虽不懂得什么医道，但它们受了伤的时候，也会去找些药草来治伤，再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真有这种事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，被山猫咬伤后，竟逃到一个沼泽中去，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它难道不是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它在那沼泽中躺了两天，就又活了，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药草腐烂在那沼泽里，它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。”

沈璧君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，似乎只有在谈到野兽时，他才会笑。他甚至根本不愿意谈起人。

萧十一郎还在笑着，笑容却已有些凄凉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其实人也和野兽一样，若没有别人照顾，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。”

人真的也和野兽一样么？

若是在一两天之前，沈璧君听到这种话，一定会认为说话的人是个疯子；但现在，她却已忽然能体会这句话中的凄凉辛酸之意。

她这一生中，时时刻刻都有人在陪伴着她，照顾着她，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寂寞与孤独竟是如此可怕。

沈璧君渐渐已觉得这人一点也不可怕了，非但不可怕，甚至还有些可怜，她忍不住想对这人知道得更多些。

人们对他们不了解的人，总是会生出一种特别强烈的好奇心，这分好奇心，往往又会引起许多种别的感情。

沈璧君试探着问道：“这地方就是你的家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最近我常常住在这里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以前呢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以前的事我已全都忘了，以后的事我从不去想它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没有家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一个人为什么要有家？流浪天下，四海为家，岂非更愉快得多？”

当一个人说自己宁愿没有家时，往往就表示他想要一个家了，只不过“家”并不只是间屋子，并不是很容易就可建立的——要毁掉却很容易。

沈璧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每个人迟早都要有个家的，你若是有什么困难，我也许可以帮助你……”

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困难，只要你肯闭上嘴，就算是帮了我个大忙了。”

沈璧君又怔住了。

像萧十一郎这样不通情理的人，倒也的确少见得很。

就在这时，突听一阵脚步声响，两个人匆匆走了进来。

这破庙里居然还有人会来，更是令人想不到的事。

只见这两人都是相貌堂堂，衣衫华丽，气派都不小，佩刀的人年纪较长，佩剑的看来只有三十左右。

这种人会到这种地方来，就令人奇怪了。

更令人奇怪的是，这两人见到沈璧君，面上都露出欣喜之色，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立刻抢步向前，躬身道：“这位可就是连夫人么？”

沈璧君怔了怔，道：“不敢，阁下是……”

那人面带微笑，道：“在下彭鹏飞，与连公子本是故交，那日夫人与连公子大喜之日，在下还曾去叨扰过一杯喜酒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可是人称‘万胜金刀’的彭大侠？”

彭鹏飞笑得更得意，道：“贱名何足挂齿，这‘万胜金刀’四字，更是万万不敢当的。”

另一人锦衣佩剑，长身玉立，看来像是风采翩翩的贵公子，武林中，这样的人材，倒也不多。

此时此地，沈璧君能见到自己丈夫的朋友，自然是开心得很，面上已露出了微笑，道：“却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？”

彭鹏飞抢着道：“这位就是‘芙蓉剑客’柳三爷的长公子柳永南，江湖人称‘玉面剑客’，与连公子也曾有过数面之交。”

沈璧君嫣然道：“原来是柳公子，多日未曾去问三爷的安，不知他老人家气喘的旧疾已大好了么？”

柳永南躬身道：“托夫人的福，近来已好的多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两位请恕我伤病在身，不能全礼。”

柳永南道：“不敢。”

彭鹏飞道：“此间非谈话之处，在下等已在外面准备好一顶软轿，就请夫人移驾回庄吧。”

两人俱是言语斯文，彬彬有礼：沈璧君见到他们，好像忽然又回到自己的世界了，再也用不着受别人的欺负，受别人的气。

她似乎已忘了萧十一郎的存在。

彭鹏飞招了招手，门外立刻就有两个很健壮的青衣妇人，抬着顶很干净的软兜小轿走了进来。

沈璧君嫣然道：“两位准备得真周到，真麻烦你们了。”

柳永南躬身道：“连公子终日为武林同道奔走，在下等为夫人略效微劳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
彭鹏飞道：“如此就请夫人上轿。”

突听萧十一郎道：“等一等。”

彭鹏飞瞪了他一眼，冷冷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也敢在这里多嘴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说我是‘中州大侠’欧阳九，你信不信？”

彭鹏飞冷笑道：“凭你只怕还不配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若不信我是欧阳九，我为何要相信你是彭鹏飞？”

柳永南淡淡道：“只要连夫人相信在下等也就是了，阁下信不信都无妨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她真的相信了两位么？”

三个人的眼睛都望着沈璧君，沈璧君轻轻咳嗽两声，道：“各位对我都是一番好意，我……”

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，冷笑道：“像连夫人这样的端庄淑女，纵然已对你们起了怀疑之心，嘴里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。”

柳永南笑了笑，道：“不错，也只有阁下这样的人，才会以小人之心，度君子之腹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只听“呛”的一声，他腰边长剑已出鞘，剑光一闪，凌空三曲，萧十一郎手里的一根树枝已断成四截。

萧十一郎神色不动，淡淡道：“这倒果然是芙蓉剑法。”

彭鹏飞大声道：“你既识货，就该知道这一招‘芙蓉三折’，普天之下除了柳三爷和柳公子外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使得出来。”

沈璧君展颜一笑，道：“柳公子这一招‘芙蓉三折’，只怕已青出于蓝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也不问问他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的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他们无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都没关系，就凭彭大侠与柳公子的侠名，我就信得过他们。”

萧十一郎默然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不错，有名有姓的人说出来的话，自然比我这种人说出来的可靠得多，我实在是多管闲事。”

沈璧君也沉默了半晌，才柔声道：“但我知道你对我也是一番好意……”

彭鹏飞冷笑道：“好意？只怕不见得。”

柳永南道：“他三番两次的阻拦，想将夫人留在这里，显然是别有居心。”

彭鹏飞叱道：“不错，先废了他，再带去严刑拷问，看看幕后是否还有主使的人！”

叱声中，他的金刀也已出鞘。

萧十一郎站在那里，动也不动，就像是突然间变得麻木了。

柳永南反倒来做好人了，道：“且慢，这人说不定是连夫人的朋友，我们岂可难为他！”

彭鹏飞道：“夫人可认得他么？”

沈璧君垂下了头，道：“不……不认得。”

萧十一郎突然仰面大笑起来，狂笑着道：“像连夫人这样的名门贵妇，又怎会认得我这种不三不四的人，连夫人若有我这种朋友，岂非把自己的脸都要丢光了吗？”

柳永南叱道：“正是如此。”

这四个字说完，长剑已化为一片光幕，卷向萧十一郎；刹那之间，已攻出了四剑，剑如抽丝，连绵不绝。

当代“芙蓉剑”的名家虽然是男子，但“芙蓉剑法”却是女子所创，是以这剑法轻灵有余，刚劲不足，未免失之柔弱。

而且女子总是难免胆气稍逊，不愿和对手硬拼硬拆，攻敌之前，总要先将自己保护好再说。

是以这剑法攻势只占了三成，守势却有七成。

柳永南这四剑看来虽然绚丽夺目，其实却全都是虚招，为的只不过是先探探对方的虚实而已。

萧十一郎狂笑未绝，身形根本连动都没有动。

彭鹏飞喝道：“连夫人既不认得他，你我手下何必再留情？”

他掌中一柄金背砍山刀，重达二十七斤，一刀攻出，刀风激扬，那两个抬轿的青衣妇人早已吓得躲入了角落中。

只见刀光与剑影交错，金背刀的刚劲，恰巧弥补了芙蓉剑之不足，萧十一郎似已连还手之力都没有，也被迫入角落中。

彭鹏飞得势不让人，攻势更猛，沉声道：“不必再留下此人的活口！”

柳永南道：“是。”

他剑法一变，攻势俱出，招招都是杀手。

萧十一郎目中突然露出杀机，冷笑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我又何必再留下你们的活口？”

他身形一转，两只肉掌竟硬生生逼入刀光剑影中。

“芙蓉剑”剑法缜密，素称“滴水不漏”，此刻也不知怎地，竟被对方的一只肉掌抢攻了进来。

柳永南的出手竟在刹那间就已被封住，他大骇之下，脚下一个踉跄，也不知踢到了什么。

只听“骨碌碌”一声，一只铁碗被他踢得直滚了出去。

这只碗正是昨夜那只盛汤的碗。

看到了这只碗，想到了昨夜碗中的温情，沈璧君骤然觉得心弦一阵激动，再也顾不得别的，失声大呼道：“他是我的朋友，你们放他走吧！”

萧十一郎的铁掌已将刀与剑的出路全都封死，他的下一招就是置人死命的杀手，柳永南与彭鹏飞的生死已只是呼吸间事。

可是，听到了沈璧君这句话，萧十一郎胸中也有一阵热血上涌，杀机尽失，这一着杀手竟是再也无法攻出！

彭鹏飞与柳永南的声名也是从刀锋剑刃上搏来的，与人交手的经验是何等丰富，此刻怎肯让这机会平白错过？

两人不约而同抢攻一步，刀剑齐飞，竟想乘这机会将萧十一郎置之于死地，“哧”的一声，萧十一郎肩头已被划破一条血口！

彭鹏飞大喜之下，刀锋反转，横砍胸腹。

突听萧十一郎大喝一声，彭鹏飞与柳永南只觉一股大力撞了过来，手腕一麻，手中的刀剑也不知怎地就突然到了对方手里。

但听“格”的一响，刀剑俱都断成两截，又接着是“轰”的一声巨震，破庙的墙已被撞破一个大洞。

飞扬的灰土中，萧十一郎的身形在洞外一闪，就瞧不见了。

彭鹏飞、柳永南，望着地上被折断的刀剑，只觉掌心的冷汗一丝丝在往外冒，身子再也动弹不得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彭鹏飞才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厉害！”

柳永南也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厉害！”

彭鹏飞擦了擦汗，苦笑道：“如此高手，我怎会不认得？”

柳永南也擦了擦汗，道：“此人出手之快，实是我平生未见。”

彭鹏飞转过头，嗫嚅着问道：“连夫人可知道他是谁么？”

沈壁君望着墙上的破洞，也不知在想什么，竟未听到他的话。

柳永南咳嗽两声，道：“不知他是否真的是连夫人的朋友？”

沈璧君这才轻叹一声，道：“但愿他真是我夫妻的朋友，无沦谁能交到这样的朋友，都是幸事。”

她不说“我的朋友”，而说“我夫妻的朋友”，正是她说话的分寸，因为她知道以她的地位，莫说做不得错事，就连一句话也说错不得。

柳永南道：“如此说来，夫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姓？”

沈璧君叹道：“此人身世似有绝大的隐秘，是以不肯轻易将姓名示人。”

彭鹏飞沉吟着，突然道：“以我看，此人只怕是萧十一郎！”

萧十一郎！

柳永南苍白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，失声道：“萧十一郎？怎见得他就是萧十一郎？”

彭鹏飞叹道：“萧十一郎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，但武功之高，天下皆知，而且行踪飘忽，身世隐秘，很少有人看到过他的真面目。”

他眼角的肌肉不觉已在抽动着，嘎声接道：“这几点岂非都和方才那人一样？”

柳永南连嘴唇都已失却血色，只是不停的擦汗。

沈璧君却摇了摇头，缓缓道：“我知道他绝不是萧十一郎。”

彭鹏飞道：“夫人何以见得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萧十一郎横行江湖，作恶多端，但我知道他……他绝不是个坏人。”

彭鹏飞道：“知人知面不知心，越是大奸大恶之徒，别人越是难以看出。”

沈璧君笑了笑，道：“萧十一郎杀人不眨眼，他若是萧十一郎，两位岂非……”

她话到嘴边留半句，说到这里，就住了嘴。

但她言下之意，彭鹏飞与柳永南自然明白得很，两人的脸都红了，过了半晌，柳永南才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无论那人是否萧十一郎，我们总该先将连夫人护送回庄才是。”

彭鹏飞道：“不错，夫人请上轿。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二回　要命的婚事 ◆

虽然是行走崎岖的山路上，但轿子仍然走得很快，抬轿的青衣妇人脚力并不在男子之下。

就快要回到家了。

只要一回到家，所有的灾难和不幸就全都过去了，沈璧君本来应该很开心才对，但却不知为了什么，她此刻心里竟有些闷闷的，彭鹏飞和柳永南跟在轿子旁，她也提不起精神来跟他们说话。

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，她就会觉得有些惭愧：“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他是我的朋友？难道我真的这么高贵？他又有什么地方不如人？我凭什么要看不起他？”

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，要想法子帮助他，但到了他最困难、最危险的时候，她却退缩了。

有时他看来是那么孤独、那么寂寞，也许就因为他受到的这种伤害太多了，使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。

“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和地位，就不惜牺牲别人和伤害别人，我岂非也正和大多数人一样？”

沈璧君长长叹了口气，觉得自己并不如想像中那么高贵。

她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他。

山脚下，停着辆马车。

赶车的头戴竹笠，紧压着眉际，仿佛不愿被人看到他的面目。

沈璧君一行人，刚走下山脚，这赶车的就迎了上来，深深盯了沈璧君一眼，才躬身道：“连夫人受惊了。”

这虽是句很普通的话，但却不是一个车夫应该说出来的，而且沈璧君觉得他眼睛盯着自己时，眼神看来也有些不对。

她心里虽有些奇怪，却还是含笑道：“多谢你关心，这次要劳你的驾了。”

赶车的垂首道：“不敢。”

他转过身之后，头才抬起来，吩咐着抬轿的青衣妇人道：“快扶夫人上车，今天咱们还要赶好长的路呢。”

沈璧君沉吟着，道：“既然没有备别的车马，就请彭大侠和柳公子一齐上车吧。”

彭鹏飞瞟了柳永南一眼，讷讷道：“这……”

他还未说出第二个字，赶车的已抢着道：“有小人等护送夫人回庄已经足够，用不着再劳动他们两位了。”

彭鹏飞居然立刻应声道：“是是是，在下也正想告辞。”

赶车的道：“这次劳动了两位，我家公子日后一定不会忘了两位的好处。”

一个赶车的，派头居然好像比“万胜金刀”还大。

沈璧君越听越不对了，立刻问道：“你家公子是谁？”

赶车的似乎怔了怔，才慢慢的道：“我家公子……自然是连公子了。”

沈璧君皱眉道：“连公子？你是连家的人？”

赶车的道：“是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若是连家的人，我怎会没有见到过你？”

赶车的沉默着，忽然回过头，冷冷道：“有些话夫人还是不问的好，问多了反而自找烦恼。”

沈璧君虽然还是看不到他的面目，却已看到他嘴里带着的一丝狞笑，她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寒意，大声道：“彭大侠，柳公子，这人究竟是谁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
彭鹏飞干咳两声，垂首道：“这……”

赶车的冷冷截口道：“夫人最好也莫要问他，纵然问了他，他也说不出来的。”

他沉下了脸，厉声道：“你们还不快扶夫人上车，还在等什么？”

青衣妇人立刻抓住了沈璧君的手臂，面上带着假笑，道：“夫人还是请安心上车吧。”

这两人不但脚力健，手力也大得很，沈璧君双手俱被抓住，挣了一挣，竟未挣脱，怒道：“你们竟敢对我无礼？快放手，彭鹏飞，你既是连城璧的朋友，怎能眼看他们如此对待我！”

彭鹏飞低着头，就像是已忽然变得又聋又哑。

沈璧君下半身已完全麻木，身子更虚弱不堪，空有一身武功，却连半分也使不出来，竟被人拖拖拉拉的塞入了马车。

赶车的冷笑着，道：“只要夫人见到我们公子，一切事就都会明白的。”

沈璧君嘎声道：“你家公子莫非就是那……那……”

想到那可怕的“孩子”，她全身都凉了，连声音都在发抖。

赶车的不再理他，微一抱拳，道：“彭大侠、柳公子，两位请便吧。”

他嘴里说着话，人已转身登车。

柳永南脸色一直有些发青，此刻突然一旋身，左手发出两道乌光，击向青衣妇人们的咽喉，右手抽出一柄匕首，闪电般刺向那车夫的后背。

他一连两个动作，都是又快、又准、又狠。

那车夫绝未想到会有此一着，哪里还闪避得开？柳永南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后心，直没至柄。

青衣妇人们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，人已倒了下去。

沈璧君又惊又喜，只见那车夫头上的笠帽已经掉了下来，沈璧君还记得这张脸孔，正是那孩子的属下之一。

现在这张脸已扭曲得完全变了形，双睛怒凸，嘶声道：“好，你……你好大的胆子……”

这句话说出，他身子向前一倒，倒在车轭上，后心鲜血急射而出，拉车的马也被惊得长嘶一声，人立而起，带动马车向前冲出，车轮自那车夫身上辗过，他一个人竟被辗成两截。

柳永南已飞身而起，躲开了自车夫身上射出来的那股鲜血，落在马背上，勒住了受惊狂奔的马。

彭鹏飞似已被吓呆了，此刻才回过神来，立刻跺脚道：“永南，你……你这祸可真的闯大了。”

柳永南道：“哦。”

彭鹏飞道：“我真不懂你这么做是何居心？小公子的手段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柳永南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彭鹏飞道：“那么你……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？”

柳永南慢慢的下了马，眼睛望着沈璧君，缓缓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也不能将连夫人送到那班恶魔的手上。”

沈璧君的喘息直到此时才停下来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，感激得几乎连眼泪都快要流了下来，低低道：“多谢你，柳公子，我……我总算还没有看错你。”

彭鹏飞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夫人的意思，自然是说看错我了。”

沈璧君咬着牙，总算勉强忍住没有说出恶毒的话。彭鹏飞叹道：“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救你，但救了你又有什么用呢？

你我三人加起来也绝非小公子的敌手，迟早还是要落入他掌握中的！”

说到这里，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，显然对那小公子的手段之畏惧，已到了极点。

沈璧君恨恨道：“原来是他要你们来找我的。”

彭鹏飞道：“否则我们怎会知道夫人会在山神庙里？”

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黯然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他对你们的疑心并没有错，我反而错怪他了。”

这次她说的“他”，自然是指萧十一郎。

柳永南忽然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那人也不是好东西，对夫人也绝不会存着什么好心。”

彭鹏飞沉下了脸，道：“只有你存的是好心，是么？”

柳永南道：“当然。”

彭鹏飞冷笑道：“只可惜你存的这番好心，我早已看透了！”

柳永南道：“哦？”

彭鹏飞厉声道：“我虽然知道你素来好色如命，却未想到你的色胆竟有这么大，主意竟打到连夫人身上来了，但你也不想想，这样的天鹅肉，就凭你也能吃得到嘴么？”

沈璧君怒道：“这只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柳公子绝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
彭鹏飞冷笑道：“你以为他是好人？告诉你，这些年来，每个月坏在他手上的黄花闺女，没有十个，也有八个。只不过谁也不会想到无恶不作的采花盗，竟会是‘芙蓉剑’柳三爷的大少爷而已。”

沈璧君呆住了。

彭鹏飞道：“就因为他有这些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，所以才只有乖乖的听话……”

柳永南突然大喝一声，狂吼道：“你呢？你又是什么好东西，你若没有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，他也就不会找到你了！”

彭鹏飞也怒吼道：“我有什么把柄？你说！”

柳永南道：“现在你固然是大财主了，但你的家财是哪里来的？你以为我不知道？你明里虽是在开镖局，其实却比强盗还狠，谁托你保镖，那真是倒了八辈子楣，卸任的张知府要你护送回乡，你在半路上就把人家一家大小十八口杀得干干净净，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真没人知道？”

彭鹏飞跳了起来，大吼道：“放你妈的屁，你这小畜生……”

这两人本来一个是相貌堂堂，威严沉着，一个是文质彬彬，温柔有礼，此刻一下子就好像变成了两条疯狗。

看到这两人你咬我，我咬你，沈璧君全身都凉了。

彭鹏飞道：“你这小杂种色胆包天，我可犯不上陪你送死！”

柳永南道：“你想怎样？”

彭鹏飞道：“你若乖乖的随我去见小公子，我也许还会替你说两句好话，饶你不死！”

柳永南喝道：“你这是在做梦！”

他本想抢先出手，谁知彭鹏飞一拳已先打了过来。

彭鹏飞虽以金刀成名，一趟“大洪拳”竟也已练到八九成火候，此刻一拳击出，但闻拳风虎虎，声势也颇为惊人。

柳永南身子一旋，滑开三步，掌缘反切彭鹏飞的肩胛。

他掌法也和剑法一样，以轻灵流动见长，彭鹏飞的的武功火候虽深些，但柔能克刚，“芙蓉掌”正是“大洪拳”的克星。

两人这一交上手，倒也正是旗鼓相当，看样子若没有三五百招，是万万分不出胜负高下的。

沈璧君咬着牙，慢慢的爬上车座，打开车厢前的小窗子，只见拉车的马被拳风所惊，正轻嘶着在往道旁退。

车座上铺着锦墩。

沈璧君拿起个锦墩，用尽全力从窗口抛出去，抛在马屁股上。

健马一声惊嘶，再次狂奔而出！

一匹发了狂的马，拉着无人驾驭的马车狂奔，其危险的程度，和“盲人骑瞎马，夜半临深池”也已差不了许多。

沈璧君却不在乎。

她宁可被撞死，也不愿落在柳永南手上。

车子颠得很厉害，她麻木的腿开始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痛。

她也不在乎。

她一直认为肉体上的痛苦比精神上的痛苦要容易忍受得多。

有人说：一个人在临死之前，常常会想起许多奇奇怪怪的事，但人们却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临死前会想到些什么。

沈璧君也永远想不到自己在这种时候，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她母亲，也不是连城璧，而是那个眼睛大大的年轻人。

她若肯信任他，此刻又怎会在这马车上？

然后，她才想起连城璧。

连城璧若没有离开她，她又怎会有这些不幸的遭遇？她还是叫自己莫要怨他，但是她心里却不能不难受。

她不由自主要想：“我若嫁给一个平凡的男人，只要他是全心全意的对待我，将我放在其他任何事之上，那种日子是否会比现在过得快乐？”

于是她又不禁想起了眼睛大大的年轻人：“我若是嫁给了他，他会不会对我……”

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。

她也不敢再想下去！

就在这时，她听到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。

车门也被撞开了，她的人从车座上弹了起来，恰巧从车门中弹了出去，落在外面的草地上。

这一下自然跌得很重，她四肢百骸都像是已被跌散了。

只见马车正撞在一棵大树上，车厢被撞得四分五裂，拉车的马却已奔出去很远，车轭显然已断了，所以马车才会撞到树上去。

沈璧君若还在车厢中，至少也要被撞掉半条命。

她也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运，还是她的不幸，她甚至宁愿被撞死。

因为这时她已经瞧见了柳永南。

柳永南就像是个呆子似的站在那里，左面半边脸已被打得又青又肿，全身不停的在发抖，像是害怕得要死。

应该害怕的本该是沈璧君，他怕什么？

他的眼睛似乎也变得不灵了，过了很久，才看到沈璧君。

于是他就向沈璧君走了过来。

奇怪的是，他脸上连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，而且走得也很慢，脚下就像是拖了根七八百斤重的铁链子。

这人莫非忽然有了什么毛病？

沈璧君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又跌倒，颤声道：“站住！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，我就死在这里！”

柳永南居然很听话，立刻就停住了脚。

沈璧君刚松了口气，忽然听到柳永南身后有个人笑道：“你放心，只管往前走就是，我敢担保她绝不会死的，她若真的想死，也就不会活到现在了。”

这声音又温柔，又动听。

但沈璧君一听到这声音，全身都凉了。

这声音她并没有听到过多少次，但却永远也不会忘记！

难怪柳永南怕得要死，原来“小公子”就跟在他身后，他身材虽不高大，但小公子却实在太“小”，是以沈璧君一直没有看到。

沈璧君的确不想死，她有很多理由不能死，可是现在她一听到小公子的声音，就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死掉。

现在她想死也已来不及了。

人影一闪，小公子已到了她面前，笑嘻嘻的望着她，柔声道：“好姑娘，你想死也死不了，还是好好的活着吧，你若觉得一个人太孤单，我就找个人来陪你。”

她身上披着件猩红的斗篷，漆黑的头发上束着金冠，还有朵红缨随风摇动，衬着她那雪白粉嫩的一张脸，看来真是说不出的活泼可爱。

但沈璧君看到了她，却像是看到毒蛇一样，颤声道：“我跟你有什么冤仇？你为何连死都不让我死！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就因为我们一点冤仇都没有，所以我才舍不得让你死。”

她笑嘻嘻的向柳永南招了招手，道：“过来呀，站在那里干什么？这么大的人，难道还害臊么？”

柳永南垂下了头，一步一挨的走了过来。

小公子居然没有杀他，但他却宁愿死了算了。

他实在猜不透小公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，他只知道小公子若是想折磨一个人，那人就不如还是趁早死了的好。

直等他走到沈璧君面前，小公子才摇着头道：“看你多不小心，好好的一张脸竟被人打肿了。”

她掏出块雪白的丝巾，轻轻的擦着柳永南脸上的瘀血，动作又温柔，又体贴，就像是慈母在照顾着儿子似的。

柳永南似乎想笑一笑，但那表情却比哭还难看。

擦完了脸，小公子又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，才笑道：“嗯，这样才总算勉强可以见人了，但下次还是要小心些，宁可被人打屁股，也莫要被人打到脸，知道么？”

柳永南只有点头，看来就像是个被线牵着的木头人似的。

小公子目光这才回到沈璧君身上，笑道：“这位柳家的大少爷，你认得吗？”

沈璧君咬着牙，闭着眼睛，她也不知道小公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样，只希望能找到个机会自杀。

小公子板起了脸，道：“张开眼睛来，听我说话，我问一句，你就答一句，知道吗？你若不听话，我就只好剥光你的衣服……”

这句话还未说完，沈璧君的眼睛就张了开来。

小公子展颜笑道：“对了，这才是乖孩子。”

她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，道：“这位柳家的大少爷，方才杀了四个人，连他的好朋友彭鹏飞都被他杀了，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吗？”

沈璧君摇了摇头。

小公子瞪眼道：“摇头不可以，要说话。”

沈璧君整个人都快爆炸了，但遇着小公子这种人，她又有什么法子。她只有忍住眼泪，道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不对不对，你明明知道的，他这样做，全是为了你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是。”

她实在不愿在这种人面前流泪，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
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他这样对你，也可算是情深义重了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怎会不知道呢？我问你，连城璧会不会为了你将他的朋友杀死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不……不会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由此可见，他对你实在比连城璧还好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了，嘶声道：“你究竟是不是人？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？”

小公子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风已渐渐大了，若是脱光了衣服，一定会着凉的……”

沈璧君狠了狠心，暗中伸出舌头，她听说过一个人若是咬断舌根，就必死无疑，她虽不愿死，现在却已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。

可是她还没有咬下去，小公子的手已捏住了她的下颚，另一只手已开始在解她的衣带，柔声道：“一个人要活着固然很困难，但有时想死却更不容易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嘴被捏住，连话都已说不出来，只有点了点头。

小公子道：“那么，我问你的话，你现在愿意回答了么？”

沈璧君又点了点头。

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描叙出她此刻的心情，几乎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忍受过她此刻的痛苦。

那简直已不是“痛苦”两个字所能形容。

小公子这才笑了笑，慢慢的放开了手，道：“我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，绝不会再做这种笨事的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是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人家若是对你很好，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他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是。”

她整个人似已完全麻木。

小公子道：“那么，你想你应该如何报答他呢？”

沈璧君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，一字字道：“我一定会报答他的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女人想报答男人，通常只有一个法子，你也是女人，这法子你总该懂得。”

沈壁君目中一片空白，似已不再有思想，什么都已看不到、听不到，她的人似乎已只剩下一副躯壳。

小公子笑道：“我知道你一定懂的，很好……”

她又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，道：“你既然对她这么好，可愿意娶她做老婆么？”

柳永南一下子怔住了，也不知是惊是喜，吃吃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愿意就愿意，不愿意就不愿意，这有什么好紧张的？”

柳永南擦了擦汗，道：“可是……沈姑娘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怕她不愿意？”

她笑了笑，摇着头道：“你真是个呆子，她既已答应报答你了，又怎会不愿意？何况，生米若是煮成熟饭，不愿意也得愿意了。”

柳永南的喉结上下滚动，脸已胀得通红，一双眼睛死盯在沈璧君脸上，似乎再也移不开。

小公子道：“常言道：打铁趁热。只要你点点头，我就替你们作主，让你们就在这里成亲。”

柳永南道：“这……这里？”

小公子冷冷道：“这里有什么不好？这么好的地方，不但可以做洞房，还可以做坟墓，就全看你的意思如何了。”

柳永南立刻不停的点起头来，道：“我愿意，只要公子作主，无论要我做什么，我都愿意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这就对了，我现在就去替你们准备洞房花烛，你要好好的看着新娘子，她只有一根舌头，若被她自己咬断了，等会儿你咬什么？”

小公子折了两根树枝插在地上，笑道：“这就是你们的龙凤花烛。”

她指了指那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车，又笑道：“那就是你们的洞房，你们进洞房的时候，我还可以在外面替你们把风，只望你们这对新人进了房，莫要把我这媒人抛过墙就好了。”

柳永南望了望那马车，又瞧了瞧沈璧君，忽然跪了下来，道：“公子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虽然对我不起，我反而替你作媒，找了这么样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”

柳永南道：“可是……以后……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以后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，难道还要我教你么？”

柳永南道：“公子难道真的已饶了我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若不饶你，我何不一刀将你宰了，何必还要费这么大的事？”

柳永南这才松了口气，道：“多谢公子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只不过……有件事你却得多加注意。”

柳永南道：“公子请吩咐。”

小公子悠然道：“你们两位都是大大有名的人，这婚事不久想必就会传遍江湖，若是被连城璧知道……他只怕就不会像我这么样好说话了。”

柳永南脸色立刻又变了，满头冷汗涔涔而落。

小公子道：“所以我劝你，成亲之后，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，最好一辈子再也莫要见人，连城璧的朋友不少，耳目一向灵通得很。”

她笑了笑，又道：“还有，你还得小心你这位新娘子，千万莫要让她跑了，半夜睡着的时候也得多加小心，否则她说不定会给你一刀。”

柳永南怔在那里，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他这才明白小公子的心意，小公子折磨人的法子实在是绝透了，除了她之外，只怕谁也想不出这么绝的主意。

柳永南想到以后这日子的难过，满嘴都是苦水，却吐不出来。

小公子背负着双手，悠然道：“不过我还可以教你个法子。”

柳永南道：“公……公子请指教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若对新娘子不放心，不妨先废掉她的武功，再锁上她的腿，若能不给她衣服穿，就更保险了。”

她笑嘻嘻接着道：“一个女人若是没有衣眼穿，哪里也去不了的。”

柳永南只觉掌心发湿，全身发凉。

这小公子手段之狠，心肠之毒，实在是天下少见，名不虚传，若有谁得罪了她，实是生不如死。

但她却偏有法子能让人来受活罪——沈璧君根本就无法死，柳永南却是舍不得死。

她留着柳永南来折磨沈璧君，留着沈璧君却是为了要柳永南再也过不了一天太平的日子。

小公子看到他们两人的痛苦之态，忍不住大笑道：“春宵一刻值千金，两位还是快入洞房吧。”

柳永南望着沈璧君那花一般的娇靥，虽然明知这是个无底大洞，也只得硬着头皮跳下去了。

沈璧君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，凝注着远方，柳永南的手已拉住她的手，准备抱起她，她竟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小公子抬头仰望着已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微笑着曼声长吟道：“今宵良辰美景，花红叶绿柳成荫，他日……”

她声音突然停顿，笑容也冻结在脸上。

她已感觉出有个人已到了她身后。

这人就像是鬼魅般突然出现，直到了她身后，她才觉察。而谁都知道小公子绝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。

她长长的吸了口气，慢慢的吐了出来，轻轻问道：“萧十一郎？”

只听身后一人沉声道：“好好的站着，不要动，也不要回头。”

这正是萧十一郎的声音。

除了萧十一郎外，还有谁的轻功如此可怕？

小公子眼珠子直转，柔声道：　“你放心，我一向最听话了，你叫我不动，我就不动。”

萧十一郎叫道：“柳家的大少爷，你也过来吧！”

柳永南见到小公子竟对这人如此畏惧，本就觉得奇怪，再听到“萧十一郎”的名字，魂都吓飞了。

色胆包天的人，对别的事胆子并不一定也同样大的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位小公子，你认得吗？”

柳永南道：“认……认得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其实你该叫她小姑娘才是。”

柳永南怔了怔，道：“小姑娘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你难道看不出她是个女的？”

柳永南眼睛又发直了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看她长得比那位连夫人怎样？”

柳永南舐了舐嘴唇，道：“差……差不多。”

萧十一郎又笑了，道：“好色的人，毕竟还是有眼光。”

他拍了拍小公子肩头，道：“你看这位柳家的大少爷长得怎样？”

小公子眼波流动，嫣然笑道：“年少英俊，又是名家之子，谁能嫁给他可真是福气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愿意嫁给他吗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我愿意极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我就替你们作主，让你们在这里成亲吧，反正洞房花烛，都是现成的。”

柳永南又怔住了。

他也不知自己是走了大运，还是倒了大楣，他好像一下子忽然变成了香宝贝，人人都抢着要将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嫁给他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柳家的大少爷，你愿意吗？”

柳永南垂下头，又忍不住偷偷瞟了小公子一眼，吃吃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用不着害怕，这位新娘子虽凶些，但你只要先废掉她的武功，再剥光她的衣服，她也凶不起来了。”

小公子抢着娇笑道：“我若能嫁给柳公子，就算变成残废，心里也是欢喜的。”

她忽然“嘤咛”一声，人已投入柳永南怀里，用手勾住他的脖子，腻声道：“好人，还不快抱我进洞房，我已等不及了。”

柳永南温香满怀，正觉得有点发晕。

突听萧十一郎轻叱道：“小心！”

叱声中，柳永南只觉脖子被人用力一拧，不由自主跟着转了个身，就变得背对着萧十一郎，反而将小公子隔开了。

接着，他肚子上又被人重重打了一拳，整个人向萧十一郎倒了过去。

小公子一拳击出，人已凌空飞起，挥手发出了几点寒星，向呆坐在那边的沈璧君射了过去。

萧十一郎这次虽然早已知道他又要玩花样了，却还是迟了一步。他虽然及时震飞了击向沈璧君的暗器，却又追不上小公子了。

只听小公子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，道：“萧十一郎，你用不着替我作媒，将来我想嫁人的时候，一定要嫁给你，我早就看上你了。”

柳永南已倒了下去。

他的内脏已被小公子一拳震碎，显然是活不成了。

沈璧君眼中还是一片空白，竟似已被骇得变成了个白痴。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他实在不懂小公子这种人是怎么生出来的，她心之黑、手之辣、应变之快，就连萧十一郎也不能不佩服。

他方才一见她的面，就应该将她杀了的，奇怪的是，他虽然明知她毒如蛇蝎，却又偏偏有些不忍心下得了辣手！

她看来是那么美丽、那么活泼、那么天真，总教人无法相信她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。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三回　秋灯 ◆

这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条凳、一张桌。

萧十一郎在这屋子已呆了三天，几乎没有踏出门一步。

沈璧君也已晕迷了三天。

这三天中，她不断挣扎、呼喊、哭泣……似乎正在和什么无形的恶魔在搏斗，有时全身冷得发抖，有时又烧得发烫。

现在她才总算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
萧十一郎望着她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同情，说不出的怜惜。

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，他却绝不会将这种情感流露出来。

她虽美丽，却不骄傲，虽聪明，却不狡黠，虽温柔，却又很坚强，无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，却也绝不肯向人诉苦。

这正是萧十一郎梦想中的女人。

他一生中都在等待着遇上这么样一个女人。

可是，等她醒了的时候，他还是会对她冷冰冰的不理不睬。

因为她已是别人的妻子。

就算她还不是别人的妻子，“金针沈家”的千金小姐，也绝不能和“大盗”萧十一郎有任何牵连。

萧十一郎很明白这道理，他一向很会控制自己的情感。

因为他必需如此。

“像我这样的人，也许命中就注定了要孤独一辈子吧！”

萧十一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，点着了灯。

灯光温柔地照上了沈璧君的脸，她的眼睛终于张了开来……沈璧君也看到了萧十一郎。

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就坐在她身旁，静静的望着她。

这难道又是个梦，这些天来，梦实在太多、也太可怕了。

她闭起眼睛，只希望现在这梦，莫要醒来，可是等她再张开眼睛的时候，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还是静静的坐在那里，望着她。

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，目中充满了无限感激，柔声道：“这次又是你救了我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自顾尚且不暇，哪里还有救人的本事？”

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又何必再瞒我，我知道上次也是你从她手中将我救出来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她？她是谁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自然知道，就是那……那可怕的小公子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大大小小的公子，我一个也不认得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她却一定认得你，而且还很怕你，所以她虽然知道我在那山神庙，自己也不敢去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她为什么要怕我？我这人难道很可怕吗？”

沈璧君叹道：“可怕的只是那些伪君子，我实在看错人了，也错怪了你。”

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像你这种人，本就不该出来走江湖的。”

他站了起来，打开窗子，冷冷接着道：“你懂得的事太少，说的话却太多。”

窗外静得很。

周围几百里之内，只怕再也找不出生意比这里更冷清的客栈了——严格说来，这地方根本还不够资格称为“客栈”。

小院中连灯火都没有。

幸好天上还有星，衬着窗外的夜色与星光，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就显得更孤独、更寂寞。

他嘴里又在低低的哼着那首歌。

沈璧君望着他高大的背影，就好像一只失了群的孤雁，在风雨中忽然看到一棵大树似的，心里觉得忽然安定了下来。

现在他无论说什么话，她都不会生气了。

过了很久，她才低低的问道：“你哼的是什么歌？”

萧十一郎没有说话。

又过了很久，沈璧君忽然自己笑了，道：“你说奇不奇怪，有人居然认为你是萧十一郎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我却知道你绝不是萧十一郎，因为你不像是个凶恶的人。”

萧十一郎没有回头，淡淡道：“萧十一郎是个很凶恶的人吗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难道从未听说过他做的那些事？”

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，道：“你对他做的事难道知道的很多？”

沈璧君恨恨道：“我只要知道一件就够了，他做的事无论哪一件都该砍头！”

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你也想砍他的头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若能遇见他，绝不会再让他活下去害人！”

萧十一郎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你若遇见他，活不下去的只怕是你自己吧！”

沈璧君的脸红了。

就在这时，突听一阵脚步声响，手提灯笼的店小二，领着青衣皂帽，家丁打扮的老人走了过来。

两人走到小院中央就停住了脚，店小二往窗子这边指了指，青衣老人打量着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，赔着笑道：“借问大哥，连家的少夫人可是住在这里么？”

一听到这声音，沈璧君的眼睛忽然亮了，高声道：“是沈义吗？我就在这里，快进来。”

这青衣人正是沈家庄的老家丁沈义，他家世世代代在沈家为奴，沈璧君还未出生的时候，他就已经在沈家了。

他听到沈璧君的声音，再也不理会萧十一郎，三脚两步就奔了过来，推门而入，急忙拜倒在床前，黯然道：“老奴不知小姐在这里受苦，迎接来迟，但望小姐恕罪。”

沈璧君又惊又喜，道：“你来了就好，太夫人呢？她老人家可知道？”

沈义道：“小姐遇难的消息，早已传遍江湖，太夫人知道后，立刻令老奴等四处打听，今日才偶然听到这里的店伙说，他们这里有位女客人，病得很重，可是长得却如同天仙一样，老奴立刻就猜到他说的可能就是小姐了。”

他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在苍天有眼，总算让老奴找到了小姐，太夫人若是知道，也必定欢喜得很……”

说着说着，他自己也似要欢喜得流下泪来。

沈璧君更是欢喜得连话都已说不出来。

沈义揉了揉眼睛，道：“小姐的伤势不要紧吧？”

沈璧君点了点头，道：“现在已好多了。”

沈义道：“既是如此，就请小姐快回去吧，也免得太夫人担心。”

沈璧君眼睛望着一直冷冷站在那边的萧十一郎，迟疑着道：“现在……不太晚了么？”

沈义笑道：“秋天的日子短，其实此刻刚到戌时，何况老奴早已为小姐备好了车马。”

沈璧君又望了萧十一郎一眼。

沈义似乎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，赔着笑问道：“这位公子爷……”

沈璧君道：“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，你快去为我叩谢他的大恩。”

沈义立刻走过去，伏地拜倒，道：“多谢公子相救之德，沈家庄上上下下感同身受。”

萧十一郎冷冷的望着他，道：“你是沈家庄的人？”

沈义笑道：“老奴侍候太夫人已有四十多年了，公子……”

他话还未说完，萧十一郎突然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，左右开弓，正正反反给了他十几个耳光。

沈义满嘴牙齿都被打落，连叫都叫不出。

沈璧君大惊道：“你这是干什么？他的确是我们家的人，你为何要如此对他？”

萧十一郎也不理她，提着沈义就从窗口抛了出去，冷冷道：“回去告诉要你来的人，叫他要来就自己来，我等着他！”

沈义捂着嘴，含含糊糊的大叫道：“是太夫人要我来的，你凭什么打人？”

萧十一郎厉声道：“你这种人杀了也不过分，何况打；你若还不快滚，我就真宰了你。”

沈义这才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，逃到院外又大骂起来。

沈璧君脸上阵青阵白，显然也已气极了，勉强忍耐道：“沈义在我们家工作了四十多年，始终忠心耿耿，你难道认为他也是别人派来害我的吗？”

萧十一郎没有说话。

沈璧君道：“你救了我，我终生都感激，但你为什么定要留我在这里呢？”

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我并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
他语声虽冷淡，但目中却已露出一种凄凉痛苦之色。

沈璧君道：“那么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她虽在极力控制着，不愿失态，语气还是难免变得尖刻起来。

萧十一郎紧握起双拳，道：“你难道认为我对你有恶意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若对我没有恶意，就请你现在送我回去。”

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，长长吐出口气道：“现在还不行。”

他似乎还想说什么，却又忍住。

沈璧君咬着嘴唇，道：“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送我回去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也许再等三五天吧……”

他忽然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沈璧君大声道：“等一等，话还没有说完，你不能走。”

但萧十一郎头也不回，已走得很远了。

沈璧君气得手直抖。

她心里本对萧十一郎有些歉疚，自己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好好的补偿他、报答他，绝不能再伤害他了。

但这人做的事却太奇怪、太令人怀疑，最气人的是，他心里似乎隐藏着许多事，却连一句也不肯说出来。

桌子上还有萧十一郎喝剩下的大半壶酒。

沈璧君只觉满心气恼，无可宣泄，拿起酒壶，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
沈璧君并不常喝酒。

像她这样的淑女，就算喝酒，也是浅尝即止，她生平喝的酒加起来只怕也没有这一次喝的多。

此刻这大半壶酒喝下去，她只觉一股热气由喉头涌下，肚子里就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着。

但过不了多久，这团火忽然就由肚子里移上头顶。

没有喝过酒的人，永远不知道这种“移动”有多么奇妙，她的头脑，一下子就变得空空洞洞、晕晕迷迷的。

她的思想似乎忽然变得敏锐起来，其实却什么也没有想。

她平时一直在尽量控制着自己，尽量约束着自己，不要失态，不要失礼，不要做错事，不要说错话，不要得罪人……但现在所有的缚束像是一下子全都解开了。

平时她认为不重要的事，现在反而忽然变得非常重要起来。

她晕晕迷迷的躺了一会儿，就想起了萧十一郎。

“这人做的事实在太奇怪，态度又暧昧，他为什么要将沈义赶走？为什么不肯送我回去？”

她越想火气越大，简直片刻也忍耐不得。

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快些回去不可，越快越好。

“他不肯送我回去，我难道不能让别人送我回去么？”

她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正确极了，简直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得，当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大呼道：“店家……店小二……快来，快来……”

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呼声。

那店伙好像忽然间就在她面前出现了，正在问她：“姑娘有什么吩咐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快去替我雇辆车，我要回去，快，快……”

店伙迟疑着，道：“现在只怕雇不到车子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去替我想法子，随你多少钱我都出。”

店伙还是在迟疑着，转过身道：“客官，真的要雇车么？”

沈璧君这才发觉萧十一郎就在他身后，火气一下子又冲了上来，大声道：“我要回去是我的事，和他有什么关系？你为何要问他？”

萧十一郎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你喝醉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谁说我喝醉了，我喝这么点酒就会醉么？”

她向那店伙挥了挥手，又道：“快去替我雇车，莫要理他，他自己才喝醉了。”

店伙望了望她，又望了望萧十一郎。

萧十一郎摇了摇头。

沈璧君叫了起来，道：“你不肯送我回去，为什么也不让我自己回去？你是我的什么人？凭什么要管我的事？凭什么要留住我？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真醉了，好好歇着吧，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？”

沈壁君道：“不行，我现在就要走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现在不能走。”

沈璧君大怒，道：“你凭什么强迫我？你救过我，就想把我看成你的人了么？你再也休想，我根本不要你救，你若不放我走，不如杀了我吧！”

她挣扎着，竟想向萧十一郎扑过去。

只听“噗通”一声，她的人已从床上跌了下来。

萧十一郎自然不得不去扶她，但他的手刚碰到她，沈璧君就又放声大叫了起来，大叫道：“救命呀，这人是强盗，快去叫官兵来抓他……”

萧十一郎脸都气青了，正想放手，谁知沈璧君忽然重重一口咬在他手背上，血都被咬了出来。

沈璧君居然会咬人，这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。

这一口虽然是咬在萧十一郎手上，却无异咬在他心上。

沈璧君喘息着道：“我本还以为你是个好人，原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，救我也是有企图的，原来你比他们还可恶！”

萧十一郎慢慢的闭上眼睛，忽然转身走了出去。

沈璧君只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得精彩极了，居然能将这人骂走，平时她当然说不出这种话，但一喝了酒，“灵感”就来了，口才也来了。

她决定以后一定要常常喝酒。

她自然认为自己说的话一点也没有错，喝醉了的人总认为自己是天下最讲理的人，无论做什么事都对极了，错的一定是别人。

那店伙早已看得呆了，还站在那里发愣。

沈璧君喘息了半晌，忽然对他笑了笑。

这一笑自然是表示她多么清醒，多么有理智。

店伙也莫名其妙的陪她笑了笑。

沈璧君道：“那人可真蛮不讲理，是不是？”

店伙干咳了两声，道：“是，是是是。”

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本不愿和这种人争吵的，但他实在太可恶了。”

店伙拼命点头，道：“是是是。”

沈璧君慢慢的点了点头，心里觉得很安慰，因为别人还是站在她这边的，这世上不讲理的人毕竟还不算太多。

店伙却已在悄悄移动脚步，准备开溜了。

沈璧君忽然又道：“你知不知道大明湖旁边有个沈家庄？”

店伙赔着笑道：“这周围几百里地的人，谁不知道沈家庄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知道我是谁么？”

店伙摇了摇头，还是赔着笑道：“姑娘这还是第一次照顾小店的生意，下次再来小人就认得了。”

喝醉了的人，是人人都害怕的；这店伙虽已早就想溜之大吉了，却又不敢不敷衍着应付几句。

沈璧君笑了，道：“告诉你，我就是沈家庄的沈姑娘，你若能在今天晚上送我回沈家庄，必定重重有赏。”

店伙忽然呆住了，不住偷偷的打量着沈璧君。

沈璧君道：“你不相信？”

店伙迟疑着，讷讷道：“姑娘若真是沈家庄的人，只怕是回不去的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店伙道：“沈家庄已被烧成了一片平地，庄子里的人有的死，有的伤，有的走得不知去向，现在连一个留下来的都没有了。”

沈璧君的心好像忽然要裂开来了，呆了半晌，大呼道：“我不信，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。”

店伙赔笑道：“小人怎敢骗姑娘？”

沈璧君以手拍床，嘶声道：“你和他串通好了来骗我的，你们都不是好人。”

店伙摇了摇头，喃喃道：“姑娘若不相信，我也没法子……”

沈璧君已伏在床上，痛哭了起来。

店伙想走，听到她的哭声，又不禁停下了脚。

女人的哭，本就能令男人心动，何况沈璧君又那么美丽。

店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，姑娘若是定要到沈家庄去瞧瞧，小人就陪姑娘走一趟吧。”

萧十一郎正独自在喝着闷酒。

他也想喝醉算了，奇怪的是，他偏偏总是喝不醉。

这几天来，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已变了一个人了。

变得很可笑。

他本来是个很豪爽、很风趣、很洒脱的人；但这几天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婆婆妈妈，别别扭扭。

“我为什么不爽爽快快的告诉她，沈家庄已成一片瓦砾，我为什么定要瞒住她，她受不受刺激，与我又有何关系？”

萧十一郎冷笑着，又喝下一杯酒。

“我与她非亲非故，为什么要多管她的闲事，自讨无趣？”

沈义一来，萧十一郎就知道他一定也已被小公子收买了，沈家庄既已被焚，他怎么还能接沈璧君“回去”呢？

萧十一郎没有解释，是因为生怕沈璧君再也受不了这打击！这几天来，她所受的打击的确已非人所能担当得了的。

他怕沈璧君会发疯。

“我如此对她，她至少也该稍微信任我些才是……她既然一点也不信任我，我又何必关心她？”

萧十一郎觉得自己实在犯不着，他决心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，也免得被人冤枉，也免得呕气。

听到外面的车马声，他知道店伙毕竟还是将沈璧君送走了。

他立刻又担起心来：“小公子必定还在暗中窥伺，知道她一个人走，绝对放不过她的！”

萧十一郎忍不住站了起来，却又慢慢的坐了下去！

“我说过再也不管她的事，为何又替她担心了？连她的丈夫都不关心她，我又何必多事？我算什么东西？”

“只不过，她的确是醉了，说的话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，醉人说的话，醒了时必定会后悔的，我也该原谅她才是。”

“我就算再救她一次，她也许还是认为我另有企图，另有目的，等她知道我就是萧十一郎时，我的好心更要全变为恶意了。”

“可是，救人救到底，我既已救了她两次，为何不能再多救她一次？我怎能眼看着她落到小公子那种人的手上？”

萧十一郎一杯杯的喝着闷酒，心里充满了矛盾。

他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。

到最后，他才下了决心！

“无论她对我怎样，我都不能不救她！”

他站起来，大步走了出去！

迎面一阵冷风吹过，他只觉得胸中一阵热意上涌，忍不住引吭高歌起来，嘹亮的歌声，震得四面的窗子都“格格”发响。

一扇扇窗子都打开了，露出了一张一张既惊奇、又愤怒的脸，用惺忪的睡眼，瞪着萧十一郎。

有的人甚至已在大骂！

“这人一定是个酒鬼，疯子！”

萧十一郎不但不在乎，反而觉得很可笑。

因为他知道自己既不是酒鬼，更不是疯子。

“只要我胸中坦荡，别人就算将我当疯子又有何妨？只要我做得对，又何必去管别人心里的想法？”

车马走得很急。

破旧的马车，走在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，颠动得就像是艘暴风雨中的船。

沈璧君却在车厢中睡着了。

她梦见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正在对她哭，又对着她笑，笑得那么可怕，她恨透了，恨不得一刀刺入他的胸膛。

等她一刀刺进去后，这人竟忽然变成了连城璧。

血，泉水般的血，不停的从连城璧身上流了出来，流得那么多，将他自己的人都淹没了，只露出一个头，一双眼睛。

这双眼睛瞪着沈璧君，看来是那么悲伤，那么痛苦……沈壁君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连城璧的眼睛，还是那年轻人的眼睛。

她怕极了，想叫又叫不出。

她的人似也渐渐要被血水淹没。

血很冷，冷极了。

沈璧君全身都在发抖，不停的发抖……她仿佛听到有个人在说话，声音本来很遥远，然后渐渐近了，很近，就像是有个人在她耳旁大叫。

她忽然醒了过来。

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下。

车门已开了，风吹在她身上，冷得很，冷得正像是血。

她身子还在不停的发着抖。

那店伙正站在车门，带着同情的神色望着她，大声道：“姑娘醒醒，沈家庄已到了。”

沈璧君茫然望着他，仿佛还不能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，她只觉得自己的头似乎灌满了铅，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。

“沈家庄已到了……家已到了……”

．　她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。

那店伙嗫嚅着，道：“这里就是沈家庄，姑娘是不是要下车……”

沈璧君笑了，大声道：“我当然要下车，既已到家了，为什么不下车？”

一说起这“家”字，她简直连片刻都等不及了，立刻挣扎着往车门外移动，几乎重重一跤跌在地上。

那店伙赶紧扶住了她，叹道：“其实……姑娘还是莫要下车的好。”

沈璧君笑道：“为什么？难道想将我连车子一齐抬进去……”

她声音突然冻结，笑声也冻结。

她整个人忽然僵木。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四回　雷电双神 ◆

淡淡的迷雾，笼罩着大明湖。

大明湖的秋色永远是那么美，无论是在白天，还是在晚上，尤其是有雾的时候，美得就像是孩子们梦中的图画。

沈璧君的妆楼就在湖边，只要一推开窗子，满湖秋色就已入怀，甚至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她也懂得领略这总是带着些萧瑟凄凉的湖上秋色，这是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忘不了的。

所以她出嫁之后，还是常常回到这里来。

她每次回来，快到家的时候，都会忍不住从车窗中探出头去，只要一望见那小小的妆楼，她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温馨之感。

但现在，妆楼已没有了。

妆楼旁那一片整齐的屋脊也没有了。

什么都没有了！

古老的，巨大的，美丽的，仿佛永远不会毁灭的沈家庄，现在竟已真的变成了一片瓦砾！

那两扇用橡木做成的，今年刚新漆的大门，已变成了两块焦木，似乎还在冒着一缕缕残烟。

沈璧君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就像这烟、这雾，轻飘飘的，全没有依靠，仿佛随时都可能在风中消失。

这是谁放的火？

庄子里的人呢？难道已全遭了毒手？这是谁下的毒手？

沈璧君没有哭号，甚至连眼泪都没有。

她似已完全麻木。

然后，她眼前渐渐泛起了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，那满头苍苍白发，那带着三分威严，和七分慈爱的笑容……“难道连她老人家都已不在了么？”

沈璧君忽然向前面冲了出去。

她已忘了她受伤的脚，忘了疼痛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，那店伙想拉住她，却没有拉住。

她的人已冲过去，倒在瓦砾中。

直到她身子触及这些冰冷的瓦砾，她才真的接受了这残酷而可怕的事实。

她终于放声痛哭了起来。

那店伙走过去，站在她身旁，满怀同情，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，过了很久，才嗫嚅着道：“事已如此，我看姑娘不如还是先回到小店去吧，无论怎么样，先和那位相公商量商量也好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，接着又道：“其实，那位相公并不是个坏人，他不肯送姑娘回来，也许就是怕姑娘见到这情况伤心。”

这些话他不说还好，说了沈璧君哭得更伤心。

不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，她已经够痛苦了，一想起他，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抛在地上，用力踩成粉碎。

“连这店伙都相信他，都能了解他的苦心，而我……我受了他那么多好处，反而不信任他，反而要骂他。”

她只希望自己永远没有说过那些恶毒的话。

现在萧十一郎若来了，她也许会倒在他怀中，向他忏悔，求他原谅。

但现在萧十一郎当然还不会来。

现在来的人不是萧十一郎。

黑暗中，忽然有人咳嗽了几声。

那店伙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，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。

这几声咳嗽就在他背后发出来的，但他却绝未听到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，咳嗽的人，仿佛忽然间就从迷雾中出现了。

夜深雾重，怎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？

他忍不住想回头去瞧瞧，却又实在不敢，他生怕一回头，瞧见的是个已被烧得焦头烂额的火窟新鬼。

只听沈璧君道：“两位是什么人？”

她哭声不知何时已停止，而且已站了起来，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瞬也不瞬的瞪着那店伙的背后。

他再也想不到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竟有这么大的胆子。此刻非但全无惧色，而且神色平静，谁也看不出她方才痛哭过一场。

却不知沈璧君本极自恃，从不愿在旁人面前流泪，方才她痛哭失声，一来固然是因为悲痛过度，再来也是因为根本未将这店伙当做个人——店伙、车夫、丫头……虽也都是人，却常常会被别人忽略他们的存在，所以他们往往会在无心中听到许多别人听不到的秘密。

聪明人要打听秘密，首先就会找到他们。

在他们说来，“秘密”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“外快”。

只听那人又低低咳嗽了两声，才缓缓道：“瞧姑娘在此，莫是和金针沈家有什么关系？”

这人说话轻言细语，平心静气，显见得是个涵养极好的人。

沈璧君迟疑着，终于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我姓沈。”

那人道：“姑娘和沈太君是怎么样个称呼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她老人家是我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她忽然停住了嘴。

经过这几天的事后，她多少已经懂得些江湖中人心之险恶，也学会了“逢人只说三分话，话到嘴边留几句”。

这两人来历不明，行踪诡异，她又重伤未愈，武功十成中剩下的还不到两成，怎能不多加小心。

那人等了半晌，没有听到下文，才缓缓接着道：“姑娘莫非就是连夫人？”

沈璧君沉吟着，道：“我方才已请教过两位的名姓，两位为何不肯说呢？”

她自觉这句话说得已十分机敏得体，却不知这么样一问，就已无异承认了自己的身份。

那人笑了笑，道：“果然是连夫人，请恕在下等失礼。”

这句话未说完，那店伙已看到两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。

这两人一高一矮，一壮一瘦。

高的一人身体雄壮，面如锅底，手里倒提着柄比他身子还长三尺的大铁枪，枪头红缨闪动，看来当真是威风凛凛。

矮的一个人瘦小枯干，面色蜡黄，不病时也带着三分病容，用的是一双极少见的外门兵刃，连沈璧君都叫不出名字。

这两人衣着本极讲究，但此刻衣服已起了绉，而且沾着点点泥污水渍，像是已有好几天未曾脱下来过了。

两人一走出来，就向沈璧君躬身一揖，礼数甚是恭敬。

沈璧君也立刻检衽还礼，但眼睛却盯在他们身上，道：“两位是……”

矮小的一人抢先道：“在下雷满堂，是太湖来的。”

他未开口时，任何人都以为方才说话的人一定是他，谁知他一开口竟是声如洪钟，仿佛将别人全都当做聋子。

高大的一人接着道：“在下姓龙名光，草字一闪，夫人多指教。”

这人身材虽然魁伟，面貌虽然粗暴，说起话来反而温文尔雅，完全和他们的人是两回事。

那店伙看得眼睛发直，只觉“人不可貌相”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对极了。

沈璧君展颜道：“原来是雷大侠和龙二侠……”

原来这雷满堂和龙一闪情逾骨肉，一向焦不离孟，孟不离焦，江湖人称他俩“雷电双神”。

“太湖雷神”雷满堂善使一双“雷公凿”，招式精奇，无论水里陆上，都可运转如意，而且天生神力惊人，可说有万夫不挡之勇。

龙光号称“一闪”，自然是轻功高绝。

两人雄据太湖，侠名远播，雷满堂虽然性如烈火，但急公仗义，在江湖中更是一等一的好汉。

沈璧君虽未见过他们，却也久已耳闻，如今听到这两人的名字，心神稍定，面上也不觉露出了笑容。

但这笑容一闪即隐，那彭鹏飞和柳永南岂不是也有侠义之名，但做的事却连禽兽都不如。

想到这里，她哪里还笑得出来？

龙一闪躬身道：“在下等贱名何足挂齿，‘侠’之一字，更是万万担当不起。”

沈璧君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两位远从太湖而来，却不知有何要务？”

龙一闪叹了一口气，道：“在下等本是专程赶来给太夫人拜寿的，却不料……竟来迟了一步。”

“来迟了一步”这五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，当真宛如半空中打下个霹雳，震散了她的魂魄。

她本来想问问他们，沈太夫人是否也遇难？

可是她又怎敢问出口来？

雷满堂道：“我俩是两天前来的。”

．　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说完，他却已停住了嘴，只因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，不必要的话，他一向很少说。

沈璧君强忍住悲痛，问道：“两天前……那时这里莫非已……”

龙一闪黯然点头道：“我兄弟来的时候，此间已起火，而且死伤满地，只恨我兄弟来迟一步，纵然用尽全力，也未能将这场火扑灭。”

他垂首望着自己衣服上的水痕污迹，显见得就是在救火时沾染的，而且已有两日不眠不休，是以连衣服都未曾更换。

那“死伤满地”四个字，实在令沈璧君听得又是愤怒，又是心酸，但既然有“伤者”，就必定还有活口。

她心里仍然存着万一的希望，抢着问道：“却不知受伤的是哪些人？”

龙一闪道：“当时‘鲁东四义’恰巧都在府上作客，大侠、三侠已不幸遇难，二侠和四侠也已身负重伤。”

“鲁东四义”也姓沈，本是金针沈家的远亲，每年沈太君的寿辰，这兄弟四人必备重礼，准时而来，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也来迟了，竟赶上了这一场大难，武功最强的大侠沈天松竟遭了毒手。

这兄弟四人，沈璧君非但认得，而且很熟。

她咬了咬樱唇，再追问道：“除了沈二侠和沈四侠外，还有谁负了伤？”

龙一闪缓缓摇了摇头，叹道：“除了他两位外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。”

他说的虽然好像是“再也没有别人负伤”，其实意思却显然是说：“再也没有别人活着。”

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了，嘎声道：“我那祖……祖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一跤跌在地上。

龙一闪道：“沈天柏与沈天竹就在那边船上，夫人何妨也到那边去歇着，再从长计议。”

湖岸边，果然可以隐约望见一艘船影。

沈璧君眼瞧着远方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
龙一闪道：“夫人自己是否还能行走？”

沈璧君望着自己的腿，长长叹息了一声；雷满堂忽然道：“在下今年已近六十，夫人若不嫌冒昧，就由在下携扶夫人前去如何？”

沈璧君忽然道：“且慢。”

她声音虽弱，但却自有一种威严。

雷满堂不由自主停住了脚，瞪着眼睛，像是觉得很奇怪。

沈璧君咬着嘴唇，慢慢道：“沈二侠和沈四侠真的在那船上？”

雷满堂蜡黄的脸，一下子胀得通红，怒道：“夫人莫非信不过我兄弟？”

沈璧君讷讷道：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她自己的脸也有些红了，对别人不信任，实在是件很无礼的事，若非连遭惨变，她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。

龙一闪淡淡的一笑，道：“夫人身遭惨变，小心谨慎些，也本是应该的，何况，夫人从来就不认得我兄弟。”

他这几句话说得虽客气，话中却已有刺。

沈璧君红着脸，叹道：“我……我绝不是这意思，只是……不知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的伤重不重？是否可以说话？”

雷满堂沉着脸，道：“既然还未死，怎会不能开口说话？”

龙一闪叹道：“沈四侠两天来一直未曾合过眼，也一直未曾闭过嘴，他嘴里一直翻来覆去的念着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沈璧君忍不住问道：“谁的名字？”

龙一闪道：“自然是那凶手的名字。”

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，一字字问道：“凶……手……是……谁？”

凶手是谁？

这四个字说得虽然那么轻，那么慢，但语声中却充满了怨毒之意，那店伙听得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寒噤。

雷满堂冷冷道：“夫人既不信任我兄弟，在下纵然说出那凶手是谁，夫人也未必相信，不如还是自己去看看的好。”

龙一闪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此间四下无人，夫人到了船上，也许还可放心些。”

他的人看来虽粗鲁，说话却极厉害。

这句话的意思正是在说：“这里四下无人，我们若对你有什么恶意，在这里也是一样，根本不必等到那船上去。”

沈璧君就算再不懂事，这句话她总懂的，莫说她现在已对这二人没有怀疑之心，就算有，也无法再拒绝这番好心。

她叹了口气，望着自己的脚，讷讷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又怎敢劳动两位呢？”

雷满堂“哼”了一声，将雷公凿往腰带上一插，忽然转身走到那马车前，只见他双手轻轻一扳，已将整个车厢都拆开了。

拉车的马惊嘶一声，就要向前奔出。

雷满堂一只手抓起块木板，一只手挽住了车轮，那匹马空白踢腿挣扎，却再也奔不出半步。

那店伙瞧得吐出了舌头，哪里还能缩得回去？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矮小枯瘦，其貌不扬的小矮子，竟有如此惊人的神力！

沈璧君也瞧得暗暗吃惊，只见雷满堂已提着那块木板走过来，往她面前一放，板着脸道：“夫人就以这木板为轿，让我兄弟抬去如何？”

这人如此神力，此刻只怕用一根手指就可将沈璧君打倒，但他却还是忍住了气，为沈璧君设想得如此周到。

沈璧君此刻非但再无丝毫怀疑之意，反而觉得方才实在对他们太无礼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不好意思。

她觉得这世上好人毕竟还是很多的。

船并不大，本是游湖用的。

船舱中的布置自然也很干净，左右两边，都有张很舒服的软榻，此刻软榻上各分躺着一个人。

左面的一人脸色灰白，正闭着眼不住呻吟，身上盖着床丝被，沈璧君也看不出他伤在哪里。

但这人正是“鲁东四义”中的二义士沈天竹，却是再无疑问的。

右面的一人，脸上更无丝毫血色，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瞪着舱顶，嘴里翻来覆去的说着七个字：“萧十一郎，你好狠……萧十一郎，你好狠……”

语声中充满了怨毒，也充满了惊惧之意。

沈璧君坐在那里，一遍遍的听着，那温柔而美丽的面容，竟忽然变得说不出的令人可怕。

她咬着牙，一字字缓缓道：“萧十一郎，我绝不会放过你的，我绝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
这声音和沈天菊的呓语，互相呼应，听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。

雷满堂恨恨道：“萧十一郎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，正是人人得而诛之，莫说夫人不会放过他，咱们也绝不容他逍遥法外！”

他说话的声音响亮，但沈璧君却似连一个字都未听到。

她目光茫然直视着远方，嘴里不住在反反复复的说着那句话：“萧十一郎，我绝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
龙一闪忽然向雷满堂打了个眼色，身形一闪，人已到了船舱外，此人身材虽高大，但轻功之高，的确不愧“一闪”两字。

过了半晌，就听到湖岸上传来一声惨呼。

惨呼声竟似那店伙发出来的，呼声尖锐而短促，显然他刚叫出来，就已被人扼住了咽喉。

雷满堂皱了皱眉，缓缓站了起来，推开舱门。

但见人影一闪，龙一闪已掠上船头。

雷满堂轻叱道：“跟着你来的是什么人？”

龙一闪道：“哪有什么人？你莫非眼花了吗？”

他嘴里虽这么说，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。

他一回头，就瞧见了一双发亮的眼睛！

这双眼睛就在他身后，距离他还不及三尺，正冷冷盯着他。

龙一闪轻功之高，已是江湖中一等一的身手，但这人跟在他身后，他竟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。

雷满堂面上也变了颜色，一挺腰，已将一双击打人身穴道的精钢雷公凿抄在手里，大声喝道：“你是谁？干什么来的？”

这一声大喝更是声如霹雳，震得桌上茶盏里的茶水都泼了出来。

沈璧君也不禁被这喝声所动，缓缓转过了目光。

只见龙一闪一步步退入了船舱，面上充满了惊骇之意，右手虽已抄住了腰带上软剑的剑柄，却始终未敢拔出来。

一个人就像是影子般贴住了他，他退一步，这人就跟着进一步，一双利刃般锐利的眼睛，始终冷冷的盯着他的脸。

只见这人年纪并不大，却已有了胡子，腰带上斜插柄短刀，手里还捧着一个人的尸体。

雷满堂怒道：“老二，你还不出手？”

龙一闪牙齿打战，一柄剑竟还是不敢拔出来。

这人手里捧着个死人，还能像影子般紧跟在他身后，令他全不觉察，轻功之高，实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。

别人身在局外，也还罢了，只有龙一闪自己才能体会这人轻功的可怕，此刻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，哪里还能拔得出剑来？

雷满堂跺了跺脚，欺身而上。

突听沈璧君大声道：“且慢，这人是我的朋友……”

她本也想不到，跟着龙一闪进来的，竟是那眼睛大大的人，此刻骤然见到他，当真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。

雷满堂怔了怔，身形终于还是停住。

龙一闪又后退了几步，“噗”地，坐到椅上。

萧十一郎再也不瞧他一眼，缓缓走过来，将手里捧着的尸身放下，一双眼睛竟似再也舍不得离开沈璧君的脸。

沈璧君又惊又喜，忍不住站了起来，道：“你……你怎会来的？”

她身子刚站起，又要跌倒。

萧十一郎扶住了她，凄然一笑，道：“我也不知道我怎会来的。”

这句话说得虽冷冷淡淡，但其中的真意，沈璧君自然知道。

“我虽然冤枉了他，虽然骂了他，但他对我还是放心不下……”

沈璧君不敢再想下去。

虽然不敢再想下去，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阵温馨之意，方才已变得那么可怕的一张脸，此刻又变得温柔起来。

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，她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红晕，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动人，说不出的美丽。

雷满堂和龙一闪面面相觑，似已都看得呆了。

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？

这夫人素来贞淑端庄，怎会对他如此亲密？

沈璧君终于垂下了头，过了半晌，她忽又发出一声惊呼，道：“是他！……是谁杀了他？”

她这才发现萧十一郎捧进来的尸体，竟是陪她来的店伙。

这人只不过是个善良而平凡的小人物，绝不会牵涉到江湖仇杀中，是谁杀了他？为什么要杀他？

萧十一郎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转过了目光。

沈璧君随着他的目光瞧过去，就见到了龙一闪苍白的脸。

沈璧君失声道：“你杀了他？为什么？”

龙一闪干咳了两声，道：“这位兄台既是夫人的朋友，在下也不便说什么了。只不过，杀他的人，绝不是我。”

他武功虽不见得高明，说话却真厉害得很。

沈璧君果然不由自主瞧了萧十一郎一眼，道：“究竟是谁杀了他？”

雷满堂厉声道：“我二弟既然说没有杀他，就是没有杀他，‘雷电双神’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，却从来不说假话。”

龙一闪淡淡道：“我兄弟是不是说谎的人，江湖中人人都知道，大哥又何必再说！”

雷满堂道：“我二弟既未杀他，杀他的人是谁，夫人还不明白么？”

沈璧君眼睛盯着萧十一郎，道：“难道是你杀了他？为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脸色苍白，缓缓道：　“你认为我会杀他？你认为我会说谎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萧十一郎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，道：“你当然不知道，你根本不认得我，为何要信任我？我只不过是个……”

突听一人嘶声叫道：“我认得你……我认得你……”

沈天菊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，眼睛里充满惊怖欲绝之色，就仿佛突然见到了个吃人的魔鬼一样。

雷满堂动容道：“你认得他？他是谁？”

沈天菊颤抖着伸出手，指着萧十一郎，道：“他就是凶手！他就是萧十一郎！”

原来这眼睛大大的青年就是萧十一郎，就是杀人的凶手！沈璧君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，瞪着眼，道：“你……你真的是萧十一郎？”

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不错，我就是萧十一郎！”

沈璧君连指尖都已冰冷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就是杀人的凶手？”

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，缓缓道：“我当然也杀过人，可是我并没有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，沈天菊就叫了起来，嘶声道：“我身上这一刀就是被他砍的，沈太夫人也死在他手上，他身上这把刀，就是杀人的凶器！”

沈璧君突然狂吼一声，拔出了萧十一郎腰带上的刀，一刀刺了过去！

一刀刺向萧十一郎的胸膛！

萧十一郎也不知是不能闪避，还是不愿闪避，竟只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，眼看着刀锋刺入。

刀锋冰冷。

他几乎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刺入他的皮肉，擦过他的肋骨——这一刀就像是刺进了他的心！

他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，整个人似已全都麻木。

沈璧君也呆住了。

她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刀，竟真的能刺伤萧十一郎。

她看到过萧十一郎的武功，她知道只要他手指一弹，这柄刀就得脱手飞出，她知道自己纵然不受伤，也休想伤得了他一根毫发！

但他为什么不招架，为什么不闪避？

萧十一郎还是静静的站着，静静的望着她。

他目中并没有愤怒之意，却充满了悲伤，充满了痛苦。

沈璧君从未想到一个人竟会有如此悲痛的目光。

她一刀伤了“大盗”萧十一郎，心里本该快慰才是，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心里竟也充满了痛苦。

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否杀错了人！

刀，还留在萧十一郎胸膛上。

沈天菊狂笑着道：“好，萧十一郎，想不到你也有今天……快，快，再给他一刀，我要看着他死在你手上。”

沈璧君的手在发抖。

沈天菊狂呼道：“他就是杀死太夫人的凶手，你还等什么？”

沈璧君咬了咬牙，拔出了刀。

鲜血，箭一般射在她身上。

萧十一郎全身的肌肉似已全都抽缩，但还是动也不动。

他目光中不仅充满了悲痛，也充满了绝望。

他为什么不招架？为什么不闪避？

他难道情愿死在她手上？

沈璧君的手在颤抖，泪已流下，这第二刀竟是无论如何再也刺不出去！

雷满堂大喝一声道：“夫人不愿出手，我来杀他也是一样！”

喝声中，他已冲了过来，雷公凿直打萧十一郎胸肋。

这一招之威，果然有雷霆之势！

萧十一郎眼睛还是凝注着沈璧君，根本连瞧都未瞧他一眼，反手一掌向他脸上掴了过去。

这一掌也看不出有何奇妙之处，但不知怎的，雷满堂竟偏偏闪避不开，他的雷公凿明明是先击出的，但还未沾着对方衣袂，自己脸上已着了一掌。

只听“啪”的一声，接着“砰”的一响。

雷满堂的人竟被打得飞了起来，“砰”的撞破窗户飞出，又过了半晌，才听到“噗通”一声，显见已落入湖水中。

龙一闪脸色发青，竟吓呆了。

沈天菊张开了嘴，却再也喊不出来。

萧十一郎的厉害，固然是人人都知道的，但谁也想不到他随随便便一巴掌，就能将名满武林的“太湖雷神”打飞出去。

沈璧君的心更乱。

“他现在身受重伤，一掌之威犹令人连招架都无法招架，方才他好好的时候，为什么躲不开我那一刀呢？”

“他若真是凶手，为什么不杀了我？”

想到这里，沈璧君全身都沁出了冷汗。

一直躺在床上晕迷不醒的沈天竹，此刻忽然鱼一般从床上溜了下来，行动之轻捷，哪里像是受过一点伤的样子。

只见他目中凶光闪动，恨恨的瞪着萧十一郎。

沈璧君一眼瞧见了他，骇极大呼道：“小心……”

她已发觉这件事不对了，却还是迟了一步。

“小心”这两字刚刚出口，沈天菊已自被中抽出了一把软剑，身子凌空跃出，一剑向萧十一郎头顶劈下。

．　龙一闪左手抄起了倚在角落里的长枪，右手拔出了腰上的软剑，枪中夹剑，正是龙一闪独门传授的成名绝技。

他手里两种兵器一长一短，一刚一柔，本来简直无法配合，只见他左手枪尖一抖，红缨闪动，直到萧十一郎肋下，右手软剑直舞，护住了自己胸腹，原来他两种兵刃一攻一守，先立于不败之地。

一个人用的兵器，往往和他的性格有关，龙一闪人虽高大魁伟，胆子却最小，又最怕死。

他所以苦练轻功，就为的是要跑得快些，用的兵器招式也以保护自己为先，左手枪长一丈四尺，一枪刺出，他的人还远在一丈开外，就先以右手将自己防护得风雨不透，连一点险都不冒。

那边沈天竹滑到地上，就势一滚，扬手发出了七八点寒星，带着尖锐的风声直打萧十一郎后背。

萧十一郎前胸血流如注，沈璧君手里的刀尖距离他不及半尺，左面龙一闪的长枪，右面有沈天菊的钢刀，后面又有沈天竹的暗器。

一霎眼间，他前后左右的退路都已被封死，但他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，痴痴的望着沈璧君。

沈璧君忽然反手一刀，向沈天菊的刀上迎了过去。

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替“大盗”萧十一郎挡这一刀。

但她身子毕竟太虚弱，一刀挥出，人已跌倒。

就在这刹那间，萧十一郎绝望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线光亮——沈璧君的人刚跌在地上，就听到“格嚓”一声，“噗”的一声，三声凄厉的惨呼，沈天竹、沈天菊、龙一闪三个都已非死即伤！

原来就在这刹那间，萧十一郎右手突然闪电般伸出，抓住了沈天菊的手腕，“格嚓”一声，他手腕已被生生折断。

龙一闪长枪眼见已刺入萧十一郎肋下，枪尖突然被抓住，他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，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冲出。

萧十一郎反手一带长枪，已将龙一闪带到背后，竟将龙一闪当做了活盾牌，沈天竹发出的七点寒星，全都打在他背上。

沈天竹大骇之下，无暇再变招，只听“噗”的一声，萧十一郎一抬手，就已将龙一闪的长枪刺入了他的下腹。

三声惨呼过后，龙一闪和沈天竹都已没命了，只有沈天菊左手捧着右腕，倒在地上呻吟。

萧十一郎甚至连脚步都未移动过。

但他毕竟也是个人，沈璧君那一刀虽无力，虽未刺中他的要害，但刀锋入肉，已达半尺。

没有人的血肉之躯能挨这么样一刀。

方才他凭着胸中一口冤气，还能支持不倒，此刻眼见对头都已倒下，他哪里还能支持得住？

他似乎想伸手去扶沈璧君，但自己的人已先倒在桌上。

就在这时，只听一人大笑道：“好功夫，果然好功夫，若能再接我一凿，我也服了你！”

这竟似雷满堂的声音。

笑声中，只听“呼”的一声，雷满堂果然又从窗外飞了进来，全身湿淋淋的，手里两只雷公凿没头没脑的向萧十一郎击下！

沈璧君惊呼一声，将掌中刀向萧十一郎抛了过去。

萧十一郎接过了刀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反手一刀刺出。

雷满堂竟似在情急拼命，居然不避不闪，“哧”的一声，那柄刀已刺入了他前胸，直没至柄。

谁知他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，甚至连惨呼声都未发出，还是张牙舞爪的扑向萧十一郎。

这人难道是杀不死的么？

萧十一郎大骇之下，肩头一处大穴已被雷公凿扫过，他只觉身子一麻，已自桌上滑到地下。

就算他是铁打的金刚，也站不起来了。

只见雷满堂站在他面前，竟然格格笑道：“你要我的命，我也要你的命，我去见阎王，好歹也得要你陪着。”

他飘飘荡荡的站在那里，似乎连脚尖都未沾地，全身湿透，一柄刀正插在他心口，一张脸都已扭曲。

船舱中的灯已被打翻了三盏，只剩下角落里一盏孤灯，灯光闪烁，照着他狰狞扭曲的脸。

这哪里是个人，正像是个阴魂不散的厉鬼。

萧十一郎纵然还能沉得住气，沈璧君却简直已快吓疯了。

雷满堂阴森森道：“萧十一郎，你为何还不死，我正在等着你……你快死呀！”

他的脸已僵硬，眼珠子死鱼般凸出，嘴唇也未动，语声也不知从哪里发出的。

萧十一郎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用不着等我，我死不了的。”

雷满堂忽然银铃般娇笑了起来。

笑声清脆而娇媚。

厉鬼般的雷满堂，竟忽然发出了这样的笑声，更令人听得毛骨悚然。

萧十一郎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又是你，果然又是你！”

这句话未说完，雷满堂忽然仆地倒下。

他身子一倒下，沈璧君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个人。

银铃般的娇笑，正是这人发出来的。

只见她锦衣金冠，一张又白又嫩的脸，似乎能吹弹得破，脸上带着说不出有多么动人的甜笑，她不是小公子是谁！

见到了这人，沈璧君真比看到鬼还害怕。

原来雷满堂早已奄奄一息，被小公子拎着飞了进来，正像是个被人提着绳子操纵的傀儡。

只听小公子银铃般娇笑道：“不错，又是我，我阴魂不散，缠定你了。”

她盈盈走过来，轻轻摸了摸萧十一郎的脸，娇笑着道：“我一天不见你，就想得要命，叫我不见你，那怎么行？叫我躲开你，除非杀了我……唉，杀了我也不行，我死也缠定了你这个人。”

她声音又清脆，又娇媚，说起话来简直比唱的还好听。

沈璧君失声道：“你……难道你也是个女人？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你现在才知道么？我若是男人，又怎舍得对你那么狠心？只有女人才会对女人狠得下心来，这道理你都不明白？”

沈璧君怔住了。

小公子叹了口气，摇着头道：“这沈姑娘虽长得不错，其实却半点也不解风情，有哪点能比得上我，萧郎呀萧郎，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她，不喜欢我呢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我……”

他一个字还未说出，只觉胸肋间一阵剧痛，满头冷汗涔涔而落，第二个字竟再也无法说出口来。

小公子道：“哎呀，原来你受了伤，是谁刺伤了你，是谁这么狠心？”

沈璧君心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怒气，忍不住大声道：“是我刺伤了他，你杀了我吧。”

小公子眨着眼道：“是你，不会吧？他对你这么好，你却要杀他？……我看你并不像这么没良心的女人呀。”

沈璧君咬着牙：“若是再有机会，我还是要杀他的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沈璧君眼睛已红了，颤声道：“我和他仇深似海，我……”

小公子道：“他和你有仇？谁说的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鲁东四义、雷电双神，他们都是人证。”

小公子又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救了你好几次命，你却不信任他，反而要去相信那些人的话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他自己也亲口告诉过我，他就是萧十一郎。”

小公子叹道：“不错，他的确是萧十一郎，但放火烧了你家屋子，杀了你祖母的人，却不是萧十一郎呀。”

沈璧君又怔住了，颤声道：“不是他是谁？”

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当然是我，除了我还有谁做得出那些事？”

沈璧君全身都颤抖了起来。

小公子道：“鲁东四义、雷电双神，都是被我收买了，故意来骗你的。我以为他们一定骗不过你，因为萧十一郎对你那么好，你怎会相信他们这些混账王八蛋的话？谁知你看来虽还不太笨，其实却偏偏是个不知好歹的呆子！”

这些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，一针针刺入了沈璧君的心。

她本来虽已觉得这些事有些不对了，却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杀错了人，她实在没有这种勇气。

但现在，这话亲口从小公子嘴里说出来，那是绝不会假了，她就算不敢承认，也不能不承认。

“原来我又冤枉了他……原来我又冤枉了他……我明明已发誓要相信他的，到头来为什么又冤枉了他？”

想到萧十一郎眼中方才流露出的那种痛苦与绝望之色，想到他对她的种种恩情，种种好处……沈璧君只恨不得半空中忽然打下个霹雳，将她打成粉碎。

小公子道：“你现在又想死了，是不是？但你就算死了，又怎能补偿他对你的好处？若不是他，你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。”

沈璧君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，嘎声道：“你既然要杀我，现在为什么不动手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我本来的确是想杀你的，现在却改变了主意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为……为什么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因为我还要你多看看他，多想想你自己做的事……”

萧十一郎忽然道：“但我却不想再看她了，这种不知好歹的人，我看着就生气，你若真的喜欢我，就赶快将她赶走，赶得越远越好。”

他勉强说完了这几句话，已疼得汗如雨下。

沈璧君听了更是心如刀割。她当然很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是想叫小公子赶快放自己离开：“我虽然这么样对他，他还是要想尽法子来救我，我虽然害了他，冤枉了他，甚至几乎将他杀死，他却一点也不怨我。”

她实在想不到，“大盗”萧十一郎竟是这么样的一个人。

小公子当然也不会不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，柔声道：“为了你，我本来也想放她走的，只可惜我没这么大的胆子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知道，她是我师父想要的人，我就算不能将她活生生的带回去，至少也得将她的尸体带回去才能交差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难道还想回去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我本来也想跟你一齐逃走的，逃得远远的，找个地方躲起来，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，可是……”

她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我实在不敢不回去，你也不知道我那师父有多厉害，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，他也一定会找着我的。”

萧十一郎勉强支持道：“你师父是谁？他真有这么大的本事？”

小公子叹道：“他本事之大，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本事也不小呀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以你的武功，也许能挡得住他二三十招，但他在四十招之内，一定可以要你的命！”

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你未免也将我看得太不中用了吧！”

小公子道：“普天之下，没有哪一个人能挡得住他二十招的，你若真能在二十招内不落败，已经算很不错的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不信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不管你信不信，我也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，你越想知道，我越不告诉你……我越不告诉你，你就越想知道，就只好每天缠着我打听，你越缠得我紧，我越高兴。”

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，闭上眼睛，不说话了。

他每说一句话，胸肋间的创口就疼得似将裂开，但他却一直勉强忍耐着，为的就是想打听她师父的名字。

这小公子机智百出，毒如蛇蝎，赵无极、飞鹰子、鲁东四义、雷电双神，这些人无一不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，但对她却唯命是从，服服帖帖，算得是萧十一郎平生所见最厉害的人物了。

徒弟已如此，师父更可想而知。

萧十一郎表面虽很平静，心里却是说不出有多么着急。

在他眼中，世上本没有“难”字，但现在，他却实再想不出有任何法子能将沈璧君救出去。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五回　萧十一郎的家 ◆

将近黄昏。

西方只淡淡的染着一抹红霞，阳光还是黄金色的。

金黄色的阳光，照在山谷里的菊花上。

千千万万朵菊花，有黄的，有白的，有浅色的，甚至还有黑色的墨菊，在这秋日的夕阳下，世上还有什么花能开得比菊花更艳丽？

秋天本来就是属于菊花的。

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瞧见过这么多菊花，这么美丽的菊花，到了这里，她才知道以前见过的菊花，简直就不能算是菊花。

四面的山峰挡住了北方的寒气，虽然已近深秋，但山谷中的风吹在人身上，仍然是那么温柔。

天地间充满了醉人的香气。

绿草如茵的山坡上，铺着条出自波斯名手的毡子，毡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果，还有一大盘已蒸得比胭脂还红的螃蟹。

沈璧君身上穿着比风还柔软的丝袍。倚在三四个织锦垫子上，面对着漫天夕阳，无边美景，嘴里啜着杯已被泉水冻得凉沁心肺的甜酒，全身都被风吹得懒洋洋的，但是她的心，却乱得可怕。

她越来越不懂得小公子这个人了。

这些日子，小公子给她吃的是山珍海味，给她喝的是葡萄美酒，给她穿的是最华丽、最舒服的衣裳，用最平稳的车，最快的马，载她到景色最美丽的地方，让她享受尽人世间最奢侈的生活。

但是她的心里，却只有恐惧，她简直无法猜透这人对她是何居心，她越来越觉得这人可怕。

尤其令她担心的，是萧十一郎。

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，他看来都仿佛很快乐，但她却看得出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已渐渐黯淡，那种野兽般的活力也在慢慢消失，他究竟在受着怎么样的折磨？

他的伤势是否已痊愈？

沈璧君有时也在埋怨自己，为什么现在想到萧十一郎的时候越来越多，想到连城璧的时候反而少了？

她只有替自己解释！

“这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他有内疚，我害了他，他对我的好处，我这一生中只怕永远也无法报答。”

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。

他从山坡下的菊花丛中，慢慢的走了出来，漆黑的头发披散着，只束着根布带，身上披着件宽大的、猩红色的长袍，当胸绣着条栩栩如生的墨龙，衣袂被风吹动，这条龙就仿佛在张牙舞爪，要破云飞出。

他两颊虽已消瘦，胡子也更长了，但远远望去，他看来仍是那么魁伟，那么高贵，就像是位上古时君临天下的帝王。

小公子倚在他身旁，扶着他，显得更娇小，更美丽。

有时甚至连沈璧君都会觉得，她的女性娇柔，和萧十一郎的男性粗犷，正是天生的一对。

“可惜她只不过是看来像个女人而已，其实却是条毒蛇，是条野狼，无论谁遇见她，都要被她连皮带骨一齐吞下去！”

沈璧君咬着牙，心里充满了怨恨。

但等她看到萧十一郎正在对她微笑时，她的怨恨竟忽然消失了，这是为了什么？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小公子也笑了，娇笑着道：“你瞧你，我叫你快点换衣服，你偏不肯，偏要缠着我，害得人家在这里等我们，多不好意思。”

这些话就像是一根根针，在刺着沈璧君。

萧十一郎真的在缠她？

他难道真的已被她迷住了，已拜倒在她裙下？

“但这也许只不过是她在故意气我的，我为什么要上她的当？何况，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，我根本就没有理由生气的。”

沈璧君垂下头，尽力使自己看来平静些。

他们已在她对面坐下。

小公子又在娇笑着道：“你看这里的菊花美不美？有人说，花是属于女人的，因为花有女性的妩媚，但菊花却不同。”

她用一根银锤，敲开了一只蟹壳，用银勺挑出了蟹肉，温柔的送入萧十一郎嘴里，才接着道：“只有菊花是男性化的，它的清高如同诗人隐士，它不在春天和百花争艳，表示它的不同流俗，它不畏秋风，正象征着它的倔强……”

她又倒了杯酒，喂萧十一郎喝了，柔声道：“我带你到这里来，就因为知道你一定是喜欢菊花的，因为你的脾气也正如菊花一样。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我惟一喜欢菊花的地方，就是将它一瓣瓣剥下来，和生鱼片、生鸡片一齐放在水里煮，然后再配着竹叶青吃下去。”

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别人赏花用眼睛，但我却宁可用嘴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你这人真杀风景。”

她吃吃的笑着，倒在萧十一郎怀里，又道：“但我喜欢你的地方，也就在这里，你无论做什么都和别人完全不同的，世上也许会有第二个李白，第二个项羽，但绝不会有第二个萧十一郎，像你这样的男人，若还有女孩子不喜欢你，那女孩子一定是个白痴。”

她忽然转过脸，笑眯眯的瞧着沈璧君，道：“连夫人，你说我的话对不对？”

沈璧君冷冷道：“我已经不是女孩子了，对男人更没有研究，我不知道。”

小公子非但一点也不生气，反而笑得更甜了，道：“一个女人若是不懂得男人，男人又怎么会喜欢她呢？我本来正在奇怪，连公子有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夫人，怎会舍得一个人走呢？现在我才明白，原来是因为……”

她这话虽然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却已很明白。

沈璧君虽然不想生气，却也不禁气得脸色发白。

小公子倒了杯酒，笑道：“这酒倒不错，是西凉国来的葡萄酒，连夫人为何不尝尝？连夫人总不至于连酒都不喝吧，否则这辈子岂非完全白活了。”

沈璧君闭着嘴，闭得很紧。

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难听的话来。

小公子道：“连夫人莫非生气了？我想不会吧？”

她眼波流动瞟着萧十一郎，接着道：“我若坐在连公子身上，连夫人生气还有些道理，但是他……连夫人总不会为他生我的气，吃我的醋吧？”

沈璧君气得指尖都已冰冷，忍不住抬起头——她本连瞧都不敢瞧萧十一郎的，但这一抬起头，目光就不由自主瞧到萧十一郎的脸上。

她这才发现萧十一郎不但脸色苍白得可怕，目中也充满了痛苦之色，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不停的抽搐着。

他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。

萧十一郎本不是个会将痛苦轻易流露出来的人。

沈璧君立刻就忘了小公子尖刻的讥讽，颤声问道：“你的伤，是不是……”

萧十一郎笑了，大声道：“什么？那点伤我早已忘了。”

沈璧君迟疑着，突然冲了过去。

她的脚还是疼得很——有时虽然麻木得全无知觉，但有时却又往往会在梦中将她疼醒。

她全身的力气，都似已从这脚上的伤口中流了出去，每次她想自己站起来，都会立刻跌倒。

但现在，她什么都忘了。

她冲过去，一把拉开了萧十一郎的衣襟。

她立刻忍不住惊呼出声来。

很少有人会听到如此惊惧，如此凄厉，如此悲哀的呼声——

萧十一郎的胸膛，几乎已完全溃烂了，伤口四周的肉，已烂成了死黑色，还散发着一阵阵恶臭，令人作呕。

现在沈璧君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总是穿着宽大的袍子，为什么总是带着种很浓烈的香气。

原来他就是为了要掩隐这伤势，这臭气。

就算心肠再硬的人，看到他的伤势，也绝不忍再看第二眼的。

沈璧君的心都碎了。

沈璧君虽然不懂得医道，却也知道这情况是多么严重，这种痛苦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无法忍受。

但萧十一郎每次见到她的时候，却还是谈笑自若。

他难道真是铁打的人么？

又有谁能想像他笑的时候是在忍受着多么可怕的痛苦？

他这样做是为了谁？为了什么？

沈璧君再也忍不住，伏倒在他身上放声痛哭起来。

小公子摇着头道：“好好的怎么哭了？这么大的人，都快生孩子了，动不动就哭，也不怕人家瞧见笑话么？”

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，嘴唇已咬得出血，瞪着小公子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好狠的心！”

小公子又笑了，道：“我好狠的心？你难道忘了是谁伤了他的？是你狠心？还是我狠心？”

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，道：“你眼看他的伤口在溃烂，为什么不为他医治？……”

小公子叹道：“他处处为你着想，为了救你，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，但他对我呢？一瞧见我，就恨不得要我的命、”

她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对我只要有对你一半那么好，我就算自己挨一千刀、一万刀，也舍不得伤他一根毫发，可是现在，杀他的人却是你，你还有脸要我为他医治？我真不懂这句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来的？”

沈璧君嘶声道：“你不肯救他也罢，为什么还要他喝酒？要他吃这些海味鱼虾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那又有什么不好？我就是因为对他好，知道他喜欢喝酒，就去找最好的酒来，知道他好吃，就为他准备最新鲜的海味，就算是世上最体贴的妻子，对她的丈夫也不过如此丁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你明明知道酒和鱼虾都是发的，受伤的人最沾不得这些东西，否则伤口一定会溃烂，你明明是在害他！”

小公子淡淡道：“我只知道我并没有伤他，只知道给他吃最好吃的东西、喝最好的酒，别的事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沈璧君牙齿打战，连话都说不出了。

萧十一郎一直在凝注着她，那双久已失却神采的眼睛，也不知为了什么突又明亮了起来。

直到这时，他才笑了，柔声道：“一个人活着，只要活得开心，少活几天又有何妨？长命的人难道就比短命的快活？有的人活得越久越痛苦，这种人岂非生不如死？只要能快快乐乐的活一天，岂非也比在痛苦中活一百年有意义得多。”

小公子拍手笑道：“不错，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！萧十一郎果然不愧为萧十一郎！若为了一点伤口，就连酒都不敢喝了，那他就不是萧十一郎了！”

她轻抚着萧十一郎的脸，柔声道：“只要你活着一天，我就会好好的对你，尽力想法子令你快乐，无论你要什么，无论你想到哪里去，我都答应你。”

萧十一郎微笑着道：“你真的对我这么好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当然是真的，只要瞧见你快乐，我也就开心了。”

她遥注着西方的晚霞，柔声接着道：“我只希望你能多活些日子，能多活几天也好……”

晚霞绚丽。

但这也只不过是说：黑暗已经不远了。

沈璧君望着夕阳下的无边美景，又不禁泪落如雨。

萧十一郎神思也似飞到了远方，缓缓道：“我既不是诗人，也不是名士，只不过是个在荒野中长大的野孩子，在我眼中看来，世上最美丽的地方，就是那无边无际的旷野，寸草不生的荒山，就连那漫山遍野的沼气毒瘴，也比世上所有的花朵都可爱得多。”

小公子失笑道：“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，连想法也和别人完全不同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就因为我是个怪人，所以你才会喜欢我，是么？”

小公子伏在他膝上，柔声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所以我无论什么事都依你，你若真想到那种地方去，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
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只要我能再回到那里，就算立刻死了，也没什么关系！”

小公子道：“好，我答应你，我一定让你活着回到那里，然后……”

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，悠悠道：“然后再让我死在那里，是么？”

穷山，恶谷。

山谷间弥漫着杀人的瘴气。

谎言必定动听，毒如蛇蝎的女人必是人间绝色，致命的毒药往往甜如蜜，杀人的桃花瘴，也正是奇幻绚丽、令人目眩神迷。

但忠言必逆耳，良药也是苦口的。

这是什么道理？

难道这就是“造化弄人”？还是上天有意在试探人类的良知？

沈璧君想不通这道理。

若说天道是最公平的，为什么往往令好人都坎坷终生、受尽折磨，坏人却往往能享尽荣华富贵？

若说“善恶到头终有报”，为什么小公子这种人能逍遥自在的活下去，萧十一郎反得死？

后面是寸草不生的峭壁，前面是深不可测的绝壑。

萧十一郎嘴里又在低低哼着那首歌，在这种时候、这种地方听来，曲调显得更凄凉、更悲壮、也更寂寞。

但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，就仿佛流浪天涯的游子，终于又回到了家乡。

小公子一直在凝视着他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真是在这地方长大的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小公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一个人要在这种地方活下去，可真不容易。”

萧十一郎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，悠悠道：“活着本就比死困难得多。”

小公子眼波流动道：“但千古艰难惟一死，有时也不如你想像中那么容易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只有那些不想死的人，才会觉得死很苦。”

小公子眨着眼，笑道：“你难道真想死？我倒不信。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老实说，我根本没有仔细去想过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想死？还是想活？”

小公子缓缓道：“但死既然是那么方便的事，你若真想死，又怎会活到现在？”

萧十一郎不说话了。

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你还想再往上面走么？看来这里已好像是路的尽头，再也走不上去了。”

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，喃喃道：“不错，这里明明已到了尽头，我为什么还要想往上走？……为什么还要想往上走……”

他忽然向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我想一个人在这里站一会儿，想想小时候的事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站不站得稳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为何不让我试试？”

小公子眼珠子转了转，终于放开了扶着他的手，笑道：“小心些呀！莫要掉下去，连尸首都找不着，活着的萧十一郎我虽然见过了，但死了的萧十一郎是什么样子，我也想瞧瞧的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死人虽比活人听话，但却一定没有活人好看，你若瞧见，只怕会变得讨厌我了，我何必让你讨厌呢？”

他又回头向沈璧君笑了笑，忽然跃身向那深不可测的绝壑中跳了下去……

沈璧君全身都凉透了。

萧十一郎果然是存心来这里死的！

“是我害了他！是我害了他……”

这声音就像是霹雳，一声声在她耳边响着！

“他死了，我却还有脸活着……我怎么对得起他？我又能活多久？还有谁会来救我……”

想到小公子的手段，沈璧君再也不想别的，用尽全身气力，推开了扶着她的人，也纵身跳入了那万丈绝壑中。

奇怪的是，在她临死的时候，竟没有想到连城璧。

她也不想想自己死了后，连城璧会怎么样？

难道连城璧就不会为她悲伤？

小公子站在峭壁边，垂首望着那弥漫在绝壑中的沼气和毒瘴，面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突然拾起一块很大的石头，抛了下去。

又过了很久，才听到下面传上来“噗通”一响。

小公子面上这才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
她笑得仍然是那么天真，那么可爱，就像是个小孩子……

死，有时的确也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。

沈璧君居然还是没有死。

她跳下来的时候，很快就晕了过去，并没有觉得痛苦。

她醒来时才痛苦。

绝壑下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，没有树木、没有花草、没有生命；有的只是湿泥、臭水和迷雾般的沼气。

沈璧君整个人都已被浸入泥水中。

但她却没有沉下去，因为这沼泽简直就像是一大盆浆糊，也正因为这缘故，所以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没有摔死。

最奇怪的是，她整个人泡在这种湿泥臭水中，非但一点也不难受，反而觉得很舒服，就连足踝上的伤口都似已不疼了。

这沼泽中的泥水竟似有种神奇的力量，能减轻人的痛苦。

沈璧君惊异着，忽然想起了萧十一郎对她说的故事！

“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，被山猫咬得重伤之后，竟跃人一个沼泽中去，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，谁知它在那沼泽中躺了两天，反而活了，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种药草腐烂在那沼泽里，能治好它的伤势；它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。”

沈壁君的心跳了起来。

她耳旁似又响起了萧十一郎那低沉的语声，在慢慢的告诉她：“其实人也和野兽一样，若没有别人照顾，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……”

难道这沼泽就是那匹狼逃来治伤的地方？

这沼泽既能治好那匹狼的伤，是否也能治好萧十一郎的伤？

原来他并不是想到这里来死的！

虽然这里是上不着天，—下不着地的穷山绝壑，虽然四面都瞧不到—样有生命之物，虽然她的人还浸在又脏又臭的泥水中，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，虽然她就算能活下去，也未必能走出这绝壑，但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如此开心、如此兴奋过。

因为她知道萧十一郎必定也还没有死！

她本来几乎已忍不住要大声呼唤起来，但一想小公子可能还在上面听着，就只有闭住了嘴。

她只有在心里呼唤：“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，你在哪里？”

只要还能看到萧十一郎，所有的牺牲都值得，所有的痛苦也都可忍受了。

她挣扎着，划动手脚，想将头抬高些。

她确信萧十一郎必定也在附近，她希望能看到他。

只要能看到他，她就不会再觉得寂寞，绝望，无助……谁知她不动还好些，这一动她身子反而更向下沉陷。

泥沼浓而黏，表面有种张力，所以她虽然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，也并没有完全陷入泥沼中。

现在她一挣扎，泥沼中就仿佛有种可怕的力量在将她往下拖，她挣扎得越厉害，陷落得越快。

忽然间，她全身都已陷入泥沼中，呼吸也立刻困难起来，浓而黏的泥水就像是一双魔手，已扼住了她的咽喉。

她只要再往下陷落一两寸，口鼻就也要陷入泥沼中。

现在她就算还想呼喊，也喊不出声音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，只知道那最多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了。

她本已决心想死的，现在却全心全意的希望能再多活片刻。

若能再多活片刻，说不定就能再见萧十一郎一面。

“但见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？只要我知道并没有害死他，只要他还能好好的活下去，我就算：立刻死，也死得心安了。我能平平静静问心无愧的死在这里，上天已算对我不薄，我还求什么？”

到现在，她才想起连城璧。

但她知道连城璧一定会照顾自己的，无论有没有她，连城璧都会同样活下去，而且活得很光荣，活得很好。

她当然也想到了腹中的孩子。

大多数女人都会将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，这是母性，也正是女性的荣光，人类的生命也正因为这缘故才能永远延续。

但孩子若还没有出世，就完全不同了。

女人对自己还没有生出来的孩子，绝不会有很深的感情、很大的爱心。

因为这时她的母性还未完全被引发。

这是人性。

母性是完美的，至高无上的，完全不自私、不计利害、不顾一切，也绝不要求任何代价。

但人性却是有弱点的。

沈璧君闭上了眼睛……

一个人若真能安安心心、平平静静的死，有时的确比活着还幸运，这世界上，真能死而无憾的人并不多。

沈璧君也并不是不想活了，只不过她知道已没法子再活下去。

这是绝地，她已陷入绝境，已完全绝望。

但就在这时，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。

是萧十一郎的声音：“不要动，千万不能动。”

这声音竟似就在她的耳边。

沈璧君狂喜着，忍不住想扭过头去瞧他一眼。

但萧十一郎已接着道：“也千万不要转头来看我，尽量将自己放松，全身都放松，就好像你现在正躺在一张最舒服的床上，躺在你母亲的怀里，完全无忧无虑，什么都不要去想，绝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。”

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声音中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，能令人完全安定下来，完全信任他。

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能说话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要说得很轻、很慢，我能听得到的。”

这声音更近了。

沈璧君道：“我可以不动，也可以放松自己，但却没有法子不想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想什么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在想，假如我们动一动就会陷下去，岂非要永远被困死在这里？你难道也想不出法子脱身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自然是有法子的。”

沈璧君柔声道：“只要你有法子能脱身，我就安心了，我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。”

她这句话还未说完，就瞧见了萧十一郎那双发亮的眼睛。

这本是双倔强而冷酷的眼睛，有时虽然也会带着些调皮的神色，带着些讥诮的笑意，却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一种情感。

现在这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喜悦、欣慰、感激……沈璧君的脸红了。

她说那句话的时候，并没有瞧萧十一郎，所以她才情不自禁吐露了真情。若是已瞧见他，她只怕就不会有这种勇气。

但现在萧十一郎却距离她这么近。

她几乎已能感觉到萧十一郎的呼吸。

萧十一郎也避开了她的目光，道：“你本来看不到我的，现在却看到了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一直都没有动过，否则早已沉下去了，我既没有动，又怎会移动到这里来了呢？”

沈璧君自然不知道原因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泥沼看来虽是死的，其实却一直在流动着，只不过流动得很慢、很慢，所以我们才感觉不出。”

他接着道：“就因为我完全没有动，所以才会随着泥沼的流动漂了过来，若是一挣扎，就只会往下陷落，所以你才一直停留在这里。”

沈璧君没有说话。

但她的心里却在暗自庆幸：“若是我也没有挣扎，也随着泥沼在往前流动，我现在怎会看到你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前面不远，就是陆地，只要我们能忍耐到那里，就得救了……那也用不着多久，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，是不是？”

他目光不由自主转了过来，凝注着沈璧君的眼睛。

沈璧君也不由自主凝注着他的眼睛。

她还是没有说话，但她的眼睛却仿佛在说：“为了你，我一定能做到的。”

从眼睛里说出的话，也正是自心底发出的声音，这种声音眼睛既瞧不见，耳朵更无法听到。

能听到这种声音的人并不多。

这种声音也是用“心”来听的。

萧十一郎却听到了。

过了很久很久，沈璧君才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什么事错了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本来以为天道不公，常常会故意作践世人，现在才知道，老天毕竟是有眼睛的。”

萧十一郎缓缓道：“不错，所以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时，都不能忘记天上有双眼睛随时随地都在瞧着你。”

没有声音，没有动静，没有生命，天地间一切仿佛都是死的。

泥沼也是死的，谁也感觉不出它在流动。

“它真能将我们带到陆地上去么？”

沈璧君并没有问，也不着急。

她的心很平静，此时，此刻，此情，此境，她仿佛就已满足；是死？是活？她似已完全不放在心上。

她只怕萧十一郎这双发亮的眼睛看透她的心。

她只怕萧十一郎感觉出她的心越跳越快，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
她一定要找些话来说。

但说什么呢？

萧十一郎忽然道：“你可知道这次是谁救了我们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自然是……是你。”

她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的呼吸也很急促。

她的心更慌了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是我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不是你？是谁？”

萧—十一郎道：“是狼。”

只有在这一瞬间，他目光仿佛是瞧着很远的地方，缓缓接着道：“我第一次到这里来，就是狼带我来的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听你说过那故事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是狼告诉我，这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治愈人的伤势，是狼教我学会如何求生，如何忍耐。”

沈璧君轻叹道：“要学会这两个字，只怕很不容易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但一个人若要活下去，就得忍耐……忍受孤独，忍受寂寞，忍受轻视，忍受痛苦，只有从忍耐中才能寻得快乐。”

沈璧君沉默了很久，柔声道：“你好像从狼那里学会了很多事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，所以我有时非但觉得狼比人懂得的多，也比人更值得尊敬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尊敬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狼是世上最孤独的动物，为了求生，有时虽然会结伴去寻找食物，但吃饱之后，就立刻又分散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难道就因为它们喜欢孤独，才尊敬它们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就因为它们比人能忍受孤独，所以它们也比人忠实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忠实？”

用“忠实”两字来形容狼，她实在闻所未闻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只有狼才是世上最忠实的配偶，一夫一妻，活着时从不分离，公狼若死了，母狼宁可孤独至死，也不会另寻伴侣，母狼若死了，公狼也绝不会另结新欢。”

他目中又露出了那种尖锐的讥诮之意，道：“但人呢？世上有几个忠于自己妻子的丈夫？抛弃发妻的比比皆是，有了三妻四妾，还沾沾自喜，认为自己了不起，女人固然好些，但也好不了多少，偶尔出现一个能为丈夫守节的寡妇，就要大事宣扬，却不知每条母狼都有资格立个贞节牌坊的。”

沈璧君不说话了。

萧十一郎又道：“世—亡最亲密的，莫过于夫妻，若对自己的配偶都不忠实，对别人更不必说了，你说狼是不是比人忠实得多？”

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道：“但狼有时会吃狼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人呢？人难道就不吃人么？”

他冷冷接着道：“何况，狼只有在饥饿难耐，万不得已时，才会吃自己的同类，但人吃得很饱时，也会自相残杀。”

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对狼的确知道的很多，但对人却知道得太少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人也有忠实的，也有可爱的，而且善良的人永远比恶人多，只要你去接近他们，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有他可爱的一面，并非像你想像中那么可恶。”

萧十一郎也不说话了。

其实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话。

难道他也和沈璧君一样，生怕被人看破他的心事，所以故意找些话来说？

难道他想用这些话警戒自己？

沈璧君道：“你为什么只喜欢说狼？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？我有什么好说的！”

沈璧君道：“譬如说，你为什么会叫萧十一郎？难道你还有十个哥哥姐姐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这么说，你岂非一点也不孤独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的兄弟姐妹们呢？都在哪里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死了，全都死了！”

他目中忽又充满了悲愤恶毒之意，无论谁瞧见他这种眼色，都可想像出他必有一段悲惨的往事。

沈璧君只觉心里一阵刺痛——

在这一刹那间，她忽然觉得萧十一郎还是个孩子，一个无依无靠、孤苦伶仃的孩子，需要人爱护，需要人照顾……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。

泥沼果然是在流动着的。

前面果然是陆地。

但沈璧君却绝未梦想到这地方竟是如此美丽。

千百年前，这里想必也是一片沼泽，土质自然特别肥沃。

再加上群山合抱，地势又极低，是以寒风不至，四季常春，就像是上天特意要在这苦难的世界中留下一片乐土。

在别地方早已凋零枯萎了的草木，这里却正欣欣向荣，在别的地方难以生长的奇花异草，这里却满目皆是。

就连那一道自半山流下来的泉水，都比别地方分外清冽甜美。

沈璧君本来是最爱干净的，但现在她却忘记了满身的泥污，一踏上这块土地，就似已变得痴了。

足足有大半刻的功夫，她就痴痴的站在那里，动也不动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才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我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地方，只怕也唯有你这种人才能找得到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也找不到，是……”

沈璧君笑了，打断了他的话，嫣然笑道：“是狼找到的，我知道……”

她忽又发现在泉水旁的一片不知名的花树丛中，还有间小小的木屋，一丛浅紫色的花，从屋顶上长了出来。

她仿佛觉得有些失望，轻叹着道：“原来这里还有人家。”

萧十一郎凝注着她，缓缓道：“除了你和我之外，这里只怕不会再有别的人了……你也许就是踏上这块土地的第二个人。”

沈璧君的脸似又有些发红，轻轻的问道：“你没有带别的人来过？”

萧十一郎摇了摇头。

沈璧君道：“但那间屋子……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屋子是我盖的，假如每个人都一定要有个家，那屋子也许就可算是我的家。”

他淡淡的笑了笑，又道：“自从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，我就爱上它了，以后每当我觉得疲倦、觉得厌烦时，我就会到这里来静静的呆上一两个月，每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，都会觉得自己像是已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多住些时候？为什么不永远住下去？”

萧十一郎没有说话。

沈璧君的眼睛里发着光，又道：“这里有花果，有清泉，还有如此肥沃的土地，一个人到了这里，就什么事都再也用不着忧虑了，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快快乐乐的过一生，为什么还要到外面去惹那些烦恼？”

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，才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也许只因为我是个天生的贱骨头。”

他笑得是那么凄凉，那么寂寞。

沈璧君忽然明白了！

无论多深的痛苦和烦恼，都比不上“寂寞”那么难以忍受。

这里纵然有最美丽的花朵，最鲜甜的果子，最清冽的泉水，却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和寂寞。

萧十一郎缓缓道：“所以我总觉得有很多地方都不如狼，它们能做到的事，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。”

沈璧君柔声道：“这只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狼，是人……一条狼若勉强要做人的事，也一定会被它的同伴看成呆子，是么？”

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，喃喃道：“不错，人是人，狼是狼，狼不该学人，人为什么要去学狼呢？”

他忽然笑了，道：“我已有很久没到这里来，那屋子里的灰尘一定已经有三寸厚，我先去打扫打扫，你……你能走动了么？”

沈璧君嫣然道：“看来老天无论对人和对狼都同样公平，我在那泥沼里泡了半天，现在伤势也觉得好多了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好，你若喜欢，不妨到那边泉水下去冲洗冲洗，我就在屋子里等你。”

“我就在屋子里等你。”

这自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，萧—卜一郎说这句活的时候，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句话对沈璧君的意义有多么重大。

沈壁君这一生中，几乎有大半时间是在等待中度过的。

小的时候，她就常常坐在门口的石阶上，等待她终年游侠在外的父母回来，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，好几个月。等着看她父亲严肃中带着慈爱的笑容，等着她母亲温柔的拥抱，亲切的爱抚……直到有一天，她知道她的父母永远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那天她没有等到她的父母，却等到了两口棺材。

然后，她渐渐长大，但每天还是在等待中度过的。

早上，她很早就醒来，却要躺在床上等照顾她的奶妈叫她起来，带她去见她的祖母请安。

请过安之后，她就要等到午饭时才能见到祖母了，然后再等着晚饭，每天只有晚饭后那一两个时辰，才是她最快乐的时候。

那时她的祖母会让她坐在脚下的小凳子上，说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给她听，告诉她一些沈家无敌金针的秘诀，有时还会剥一个枇杷，几瓣橘子喂到她嘴里，甚至还会让她摸摸她那日渐稀疏的白发，满是皱纹的脸。

只可惜那段时候永远那么短，她又得等到明天。

她长得越大，就觉得等待的时候越多，但那时她等的已和小时不同，也不再那么盼望晚饭的那段短暂的快乐。

她等的究竟是什么呢？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也许她也和世上所有别的女孩子一样，是在等待着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，骑着白马来接她上花轿。

她比别的女孩子运气都好，她终于等到了。

连城璧实在是个理想的丈夫，既温柔，又英俊，而且文武双全，年少多金，在江湖中的声望地位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。

无论谁做了他的妻子，不但应该觉得满足，而且应该觉得荣耀。

沈璧君本也很知足了。

但她还是在等，常常倚着窗子，等待她那位名满天下的丈夫回来，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，好几个月……在等待的时候，她心里总是充满了恐惧，生怕等回来的不是她那温柔多情的丈夫，而是一口棺材。

冷冰冰的棺材！

对于“等”的滋味，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比她懂得更多，了解得更深。

她了解得越深，就越怕等。

怎奈她这一生中却偏偏总是在等别人，从来也没有人等她。

直到现在，现在终于有人在等她了。

她知道无论她要在这里停留多久，无论她在这里做什么，只要她回到那边的屋子里，就一定有人在等着她。

虽然那只不过是间很简陋的小木屋，虽然那人并不是她的什么人，但就这分感觉，已使她心里充满了安全和温暖之意。

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，并不是寂寞的。

泉水虽然很冷，但她身上却是暖和的。

她很少有如此幸福的感觉。

除了一张木床外，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，显得说不出的冷清，说不出的空虚，每次萧十一郎回到这里来，开始时也许会觉得很宁静。

但到了后来，他的心反而更乱了。

他当然还可以再做些桌椅和零星的用具，使这屋子看来不像这么冷清，但他却并没有这么样做。

因为他知道，屋子里的空虚虽可以用这些东西填满，但他心里的空虚，却是他自己永远无法填满的。

直到现在——

这屋子虽然还是和以前同样的冷清，但他的心，却已不再空虚寂寞，竟仿佛真的回到家了。

这是他第一次将这地方当做“家”！

他这才知道“回家”的感觉，竟是如此甜蜜，如此幸福。

他虽然也在等着，但心里却很宁静。

因为他知道他等的人很快就会回来，一定会回来……

屋子里只要有个温柔体贴的女人，无论这屋子是多么简陋都没关系了，世上只有女人才能使一间屋子变成一个“家”。

世上也只有女人才能令男人感觉到家的温暖。

所以这世上不能没有女人。

大多数男人都有种“病”——懒病。

能治好男人这种病的，也只有女人——他爱的女人。

也不知为了什么，萧十一郎忽然变得勤快起来了。

木屋里开始有了桌子、椅子，床上也有了柔软的草垫，甚至连窗户上都挂起了竹帘子。

虽然萧十一郎并不住在这屋子里，每天晚上，他还是睡在外面的石岩上，但他却还是认为这屋子就是他的家，所以他一定要将这家弄得漂漂亮亮、舒舒服服的。

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个家。

现在，桌上已有了花瓶，瓶中已有了鲜花。

吃饭的时候已有了杯、盘、碗、盏，除了那四时不断的鲜果外，有时甚至还会有一味煎鱼，一盘烤得很好的兔肉，一杯用草莓、或是葡萄酿成的酒，虽然没有盐，但他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。

萧十一郎有双很巧的手。

普普通通一块木头，到了他手里，很快就会变成一只很漂亮的花瓶、一个很漂亮的酒杯。

泉水中的鱼、草丛中的兔，只要他愿意，立刻就会变成他们的晚餐，沈璧君用细草编成的桌布，使得他们的晚餐看来更丰富。

他们的伤，也好得很快。

这固然是因为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，但情感的力量却更神奇、更伟大；世上所有的奇迹，都是这种力量造成的。

有一天早上，萧十一郎张开眼睛的时候，看到沈璧君正将一张细草编成的“被”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
看到他张开眼睛，她的脸就红了，垂下头道：“晚上的露水很重，还是凉得很……”

萧十一郎瞧着她，似已忘了说话。

沈璧君头垂得更低，道：“你为什么不再盖间屋子？否则你在外面受着风露，我却住在你的屋子里，又怎能安心？”

于是萧十一郎就更忙了。

原来的那间小木屋旁又搭起了屋架……人，其实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么聪明，往往会被眼前的幸福所陶醉，忘了去想这种幸福是否能长久。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六回　柔肠寸断 ◆

有一天，萧十一郎去汲水的时候，忽然发现沈璧君一个人坐在泉水旁，垂头瞧着自己的肚子。

她像是完全没有发觉萧十一郎已走到她身旁。

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沈璧君似乎吃了一惊，脸上立刻发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变化，过了很久才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没有，我什么都没有想。”

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。

他方才问出了那句话，已在后悔了。

因为他知道女人在说：“什么都没有想”的时候，其实心里必定在想着很多事，很多她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事。

这些事却又偏偏是别人一定会猜得出来的。

萧十一郎当然知道沈璧君在想什么。

第二天，沈璧君就发现那间已快搭成的屋子又拆平了。

那几罐还没有酿成的酒也空了。

萧十一郎坐在树下，面上还带着酒意，似乎一夜都未睡过。

沈璧君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。

她已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幸的事将要发生。

嗫嚅着问道：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将屋子拆了？”

萧十一郎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，甚至瞧也没有瞧她一眼，只是淡淡的道：“既然已没有人住了，为什么不拆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怎……怎么会没有人住？你……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已要走了。”

沈璧君全身都似已忽然凉透，嘎声道：“走？为什么要走？这里不是你的家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早已告诉过你，我没有家，而且是个天生的贱骨头，在这里呆不上两个月，就想出去惹惹麻烦了。”

沈璧君的心像是有针在刺着，忍不住道：“你说的这是真话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为什么要说谎？这种日子我本来就过不惯的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？”

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你认为好的，我未必也认为好，你和我根本就不同，我天生就是个喜欢惹麻烦找刺激的人。”

沈璧君眼圈儿已湿了，道：“可是我……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也该走了，该走的人，迟早总是要走的。”

沈璧君虽然在勉强忍耐着，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
她忽然明白了萧十一郎的意思。

“他并不是真的想走，只不过知道我要走了。”

“我本来就没法子永远呆在这里。”

“该走的人，迟早总是要走的。”

“我就算想逃避，又能逃避到几时？”

沈璧君咬了咬牙，道：“我们什么时候走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现在就走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好。”

她忽然扭转头，奔回木屋，木屋中立刻就传出了她的哭声。

萧十一郎面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
风吹在他身上，还是暖洋洋的。

但外面的湖水却已结冰了……

出了这山谷，沈璧君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冬天！

冬天来得实在太快了。

道路上已积满冰雪，行人也很稀少。

萧十一郎将山谷中出产的桃子和梨，拿到城里的大户人家去卖了几两银子——在冬天，这种水果的价值自然特别昂贵，他要的价钱虽不太高，却已足够用来做他们这一路上的花费了。

于是他就雇了辆骡车，给沈璧君坐。

他自己却始终跨在车辕外。

沈璧君这才知道：原来“大盗”萧十一郎所花的每一文钱，都是正正当当、清清白白，用自己劳力换来的。

他纵然出手抢劫过，为的却是别的人、别的事。

沈璧君这才知道“大盗”萧十一郎原来是这么样一个人。

若非她亲眼瞧见，简直不信世上会有这种人存在。

她对萧十一郎的了解虽然越来越深，距离却似越来越远。

在那山谷中，他们本是那么接近，接近得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心声。

他一出了山谷，他们的距离立刻就远了。

“难道我们真的本来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的人？”

雪，下得很大，已下了好几天。

山下的小客栈中，除了他们，就再也没有别的客人。

沈璧君又在“等”了。

现在她等的是什么？

是离别！只有离别……

忽然间，一辆马车停在门外，萧十一郎一下了马车就冲进来，脸色虽然很苍白，神情却很兴奋。

看到萧十一郎回来，沈璧君心里竟不由自主泛起一阵温暖之意。连忙就迎了出去，嫣然道：“想不到今天你也会坐车回来。”

对大多数男人说来，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所喜爱的女孩子的笑容更可爱、更能令他愉快的事了。

平常沈璧君在笑的时候，萧十一郎的目光几乎从来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脸。这也许只因为他知道他能看到她笑容的机会已不多了。

但今天，他却连瞧都没有瞧她一眼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这辆车是替你叫来的。”

沈璧君怔了怔，道：“替我……叫来的……”

女人的确要比男人敏感得多，看到萧十一郎的神情，她立刻就发现不对了，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凝结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，是替你叫来的，因为这附近的路你都不熟悉。”

沈璧君的身子在往后缩，似乎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她想说话，但嘴唇却在不停的颤抖。

因为她知道，萧十一郎每天出去，都是为了打探连城璧的消息。

过了很久，她才鼓起勇气，道：“你……是不是已找到他了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是。”

他的回答很简短，简短得像是针，简短得可怕。

沈璧君脸上的表情也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。

她一向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，她知道，一个女人听到自己丈夫的消息时，无论如何都应该觉得高兴才对。

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竟无法使自己作出惊喜高兴的样子。

又过了很久，她才轻轻问道：“他在哪里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门口那车夫知道地方，他会带你去的。”

沈璧君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，道：“谢谢你。”

她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，但声音听来却那么生疏，那么遥远，就仿佛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
她当然也知道她自己在笑，但她的脸却又是如此麻木，这笑容简直就像是在别人的脸上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必客气，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。”

他的声音很冷淡，表情也很冷淡。

但他的心呢？

沈璧君道：“你是不是叫车子在外面等着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是！好在现在时候还早，你还可以赶一大段路，而且……你反正也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。”

他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容，接着又道：“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在急着要走的。”

沈壁君慢慢的点着头，道：“是，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好，你快走吧！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。”

两个人话都说得很轻、很慢，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。

这难道真是他们心里想说的话，世上又有几人能有勇气说出来？

老天既然要叫他遇着她，为何又要令他们不能不彼此隐瞒，彼此欺骗，甚至要彼此伤害……萧十一郎忽然转过身，道：“你还有一段路要走，我不再耽误你了，再见吧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不错，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，你……你是不是也要走了？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是，一个人只要活着，就得不停的走。”

沈璧君忽然咬了咬嘴唇，大声道：“我还想做一件事，不知道你答不答应？”

萧十一郎虽然停下了脚步，却没有回头，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……我想请你喝酒。”

她像是已鼓足了勇气，接着又道：“是我请你，不是你请我，不说别的，只说你天天都在请我，让我回请一次也是应该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可是你……”

沈璧君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虽然囊空如洗，但这东西至少还可以换几坛酒，是不是？”

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。

这金钗虽非十分贵重，却是她最珍惜之物，因为这是她婚后第一天，连城璧亲手插在她头上的。

她永远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金钗来换几坛酒。

但现在她却绝没有丝毫吝惜，只要能再和萧十一郎喝一次酒，最后的一次，无论要什么代价，都是值得的。

萧十一郎为她牺牲了这么多，她觉得自己至少也该为他牺牲一次。

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报答他了。

萧十一郎终于转过身，瞧见了她手里的金钗。

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，但到最后，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，道：“你知道，只要有酒喝，我从来也没法子拒绝的。”

醉了，醉得真快，一个人若是真想喝醉，他一定会醉得很快。

因为他纵然不醉，也可以装醉。最妙的是，一个人若是一心想装醉，那么到后来往往会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装醉？还是真醉了？

萧十一郎又在哼着那首歌。酒醉了的人往往不能说话，却能唱歌。因为唱歌实在比说话容易得多。

沈璧君又静静的听了很久，她还很清醒，因为她不敢醉，她知道自己一醉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，她生怕自己会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。

不敢死的人，常常反而死得快些。

但不敢醉的人，却绝不会醉，因为他心里已有了这种感觉，酒喝到某一程度时，就再也喝不下去，喝下去也会吐出来。

一个人的心若不接受某件事，胃也不会接受的。

歌声仍是那么苍凉、那么萧索。

沈璧君的眼眶渐渐湿了，忍不住问道：“这首歌我已听过许多次，却始终不知道这首歌究竟是什么意思？”

歌声忽然停顿，萧十一郎的目光忽然自遥远朦胧的远方收了回来，凝注着沈璧君的脸，道：“你真想知道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真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听不懂，只因这本是首关外蒙人唱的牧歌，但你若听懂了这首歌的意思，恐怕以后就永远再也不想听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面上又露出了那种尖刻的讥诮之意，道：“因为这首歌的意思，绝不会被你们这种人所能了解，所能欣赏的。”

沈璧君垂下了头，道：“也许……也许我和别的人有些不同呢？”

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，良久良久，忽然大声道：“好，我说，你听……”

他摸索着，找着了酒，一饮而尽，缓缓接着道：“这首歌的意思是说，世人只知道可怜羊，同情羊，绝少会有人知道狼的痛苦、狼的寂寞，世人只看到狼在吃羊时的残忍，却看不到它忍受着孤独和饥饿，在冰天雪地中流浪的情况，羊饿了该吃草，狼饿了呢？难道就该饿死吗？”

他语声中充满了悲愤之意，声音也越说越大！

“我问你，你若在寒风刺骨的冰雪荒原上流浪了很多天，滴水未沾，粒米未进，你若看到了一条羊，你会不会吃它？”

沈璧君垂着头，始终未曾抬起。

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，忽然以筷击杯，放声高歌：“暮春三月，羊欢草长，天寒地冻，问谁饲狼？

人心怜羊，狼心独怆，天心难恻，世情如霜……”

歌声高亢，唱到这里，突然嘶裂。

沈璧君目中已流下泪来。

萧十一郎已伏在桌上，挥手道：“我醉欲眠君且去！你走吧……快走吧，既然迟早都要走，不如早些走，免得别人赶你……”

沈璧君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。

她知道这一次是必定可以回去了，回到她熟悉的世界，一切事又将回复安定、正常、平静。

这一次她回去了，以后绝不会有任何人、任何事再来扰乱她。

这本是她所企求的，她本该觉得高兴。

但现在……

她拭干了泪痕，暗问自己：“萧十一郎若是拉着我，要我不走，我会不会为他留下呢？”

“我会不会为他而放弃那种安定正常的生活，放弃荣誉和地位，放弃那些关心我的人，放弃一切？”
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
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坚强的人，她不敢试探自己。

她甚至不敢再想萧十一郎对她的种种恩情，不敢再想他那双明亮的眼睛，眼睛里的情意。

现在，她只想连城璧。

她决心要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，因为……

现在车马已停下，她已回到她自己的世界。

这是人的世界，不是狼的。

院子里很静，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落叶的声音。

因为现在夜已很深，这里又是家很高贵的客栈，住的都是很高贵的客人，都知道自重自爱，绝不会去打扰别人。

连城璧就住在这院子里。

店栈中的伙计以诧异的眼色带着她到这里来，她只挥了挥手，这伙计就走了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。

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，第一件要学会的事，就是要分清什么是该问的，什么是不该问的。

西面的厢房，灯还亮着。

沈璧君悄悄的走过院子，走上石阶。

石阶只有四五级，但她却似乎永远也走不上去。

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心里竟似有种说不出的畏惧之意，竟没有勇气去推开门，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丈夫。

她所畏惧的是什么？

她是不是怕连城璧问她：“这些日子你在哪里？”

房子里的灯光虽很明亮，但说话的声音却很低，直到这时，才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问道：“外面是哪一位？”

声音虽提高了，却仍是那么矜持，那么温文有礼。

沈璧君知道这就是连城璧，世上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约束自己。

在这一刹那间，连城璧的种种好处突又回到她心头。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在怀念他的。

在这一刹那间，她恨不得冲进屋里去，投入他怀里。

但她却并没有这么样做。

她知道连城璧不喜欢感情冲动的人。

她慢慢的走上石阶，门已开了，站在门口的，正是连城璧。

这两个月来，他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妻子，一直在担心、焦急、思念，现在，他的妻子竟忽然奇迹般出现在门外。

但甚至就在这一刹那间，他也没有露出兴奋、惊喜之态，甚至没有去拉一拉他妻子的手。

他只是凝注她，温柔的笑了笑，柔声道：“你回来了？”

沈璧君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柔声道：“是，我回来了。”

就这么样两句话，没有别的。

沈璧君一颗乱糟糟的心，却突然平静了下来。

她本已习惯于这种淡漠而恬静的感情，现在，她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并没有改变。

她不愿说的事，连城璧还是永远不会问的。

在他的世界中，人与人之间，无论是父子、是兄弟、是夫妻，都应该适当的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
这段距离虽令人觉得寂寞，却也保护了人的安全、尊严，和平静……

屋子里除了连城璧外，还有赵无极、海灵子、屠啸天，南七北六十三省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，江湖中人称“稳如泰山”的司徒中平，和武林“六君子”中的“见色不乱真君子”厉刚。

这五人都是名满天下的侠客，也都是连城璧的朋友，自然全都认得沈璧君，五个人虽也没有说什么，心里却都不免奇怪！

“自己的妻子失踪了两个月，做丈夫的居然会不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？做了些什么事？做妻子的居然也不说。”

他们都觉得这对夫妻实在怪得少见。

桌子上还摆着酒和菜，这却令沈璧君觉得奇怪了。

连城璧不但最能约束自己，对自己的身体也一向很保重，沈璧君很少看到他喝酒；就算喝，也是浅尝辄止，喝酒到半夜这种事，沈璧君和他成亲以后，简直还未看到过一次。

她当然也不会问。

但连城璧自己却在解释了，他微笑着道：“你没有回来之前，我们本来在商量着一件事。”

赵无极接着笑道：“嫂夫人总该知道，男人们都是馋嘴，无论商量什么事的时候，都少不了要吃点什么，酒更是万万不可少的。”

沈璧君点了点头，嫣然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赵无极目光闪动，道：“嫂夫人知道我们在商量的是什么事？”

沈璧君摇了摇头，嫣然道：“我怎会知道！”

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，一个女人若想做人人称赞的好妻子，那么在自己的丈夫朋友面前，面上就永远得带着微笑。

有时，她甚至笑得两颊都麻痹了。

赵无极道：“十几天以前，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，我请连公子他们三位到这里来，为的就是这个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哦？不知道是什么事呢？”

她本不想问的，但有时“不问”也不礼貌；因为“不问”就表示对丈夫朋友的事漠不关心。

虽然她对赵无极这人的印象一向不太好，因为她总觉得这人的人缘太好，也太会说话了。

会说话的人，难免话多；话多的人，她一向不欣赏。

赵无极道：“这地方有位孟三爷，不知道嫂夫人可曾听说过？”

沈璧君微笑道：“我认得的人很少。”

赵无极道：“这位孟三爷仗义疏财，不下古之孟尝，谁知十多天以前，孟家庄竟被人洗劫一空，家里大大小小一百多口人，不分男女，全都被人杀得干干净净！”

沈璧君皱眉道：“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？”

赵无极道：“自然是“大盗”萧十一郎！”

沈璧君的心骤然跳了起来，失声道：“你是说萧十一郎？”

赵无极道：“不错！除了萧十一郎外，还有谁的心这么黑？手这么辣？”

沈璧君勉强控制着自己，道：“孟家庄既已没有活口，又怎知下手的人必定是他？”

赵无极道：“萧十一郎不但心黑手辣，而且目中无人，每次做案后，都故意留下自己的姓名……”

沈璧君只觉一阵热血上涌，再也控制不住了，大声道：“不可能！下这毒手的绝不可能是萧十一郎！你们都冤枉了他，他绝不是你们想像中那样的人！”

赵无极脸色变了变，勉强笑道：“嫂夫人心地善良，难免会将坏人也当做好人。”

厉刚的眼睛就像是一把刀，盯着沈璧君，忽然道：“但嫂夫人又怎知下这毒手的绝不是他呢？”

沈璧君身子颤抖着，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，逃得远远的，再也不要听到这些话，见到这些人。

但她知道她绝不能走，她一定要挺起胸来说话，她欠萧十一郎的已太多，现在正是她还债的时候。

她咬着嘴唇，一字字道：“我知道他绝不可能在这里杀人，因为这两个月来，我从未离开过他！”

这句话说出，每个人都怔住了。

沈璧君用不着看，也知道他们面上是什么表情；用不着猜，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着什么！

但她并不后悔，也不在乎。

她既已说这句话，就已准备承当一切后果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连城璧才缓缓道：“这件事只怕是我们误会了，我相信内人说的话绝不会假。”

他声音仍是那么平静，那么温柔。

屠啸天慢慢地点着头，喃喃道：“一定是误会了，一定……”

赵无极也在不停的点头，忽然长身而起，笑道：“嫂夫人旅途劳顿，在下等先告辞，明日再为嫂夫人接风。”

海灵子一句话也没有说，一揖到地，第一个走了出去。

只有司徒中平还是安坐不动。

此人果然不愧是“稳如泰山”，等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三个人都走了出去，他才沉声道：“厉兄且慢走一步。”

厉刚的嘴虽仍闭着，脚步已停下。

司徒中平缓缓说道：“这件事若不是萧十一郎做的，别的事就也可能都不是他做的，这次我们冤枉了他，别的事也可能冤枉了他。”

这句话听在沈璧君耳里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。

她知道司徒中平的出身只不过是镖局中的一个趟子手，能爬上今日的地位，并不容易。

是以他平日一向小心翼翼，很少开口，唯恐多言招祸，惹祸上身，以他的身份地位，也实在是不能说错一句话的。

这句话居然从他嘴里说出来，那份量自然和别人说的不同，厉刚虽然未必听得入耳，却也只有听着。

司徒中平道：“你我既然自命为侠义之辈，做的事就不能违背了这‘侠义’二字，宁可放过一千个恶徒，也绝不能冤枉了一个好人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常言道：千夫所指，无疾而终。一个人若是受了冤枉无法辩白，那滋味实在比死还要难受。”

沈璧君静静的听着，只觉这一生中从来也未曾听过如此令她佩服，令她感动的话。

司徒中平虽是个很平凡的人，面目甚至有些呆板，头顶已微微发秃，就仿佛是个已历尽中年的悲欢，对人生再也没有奢望，只是等着入土的小人物。

但此刻在沈璧君眼中，此人却似已变得说不出的崇高伟大，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在他那秃顶上亲一下。

司徒中平又道：“萧十一郎若真的不是传说中的那种恶徒，我们非但不能冤枉他，还得想法子替他辩白，洗刷他的污名，让他可以好好的做人。”

他目光忽然转到沈璧君身上，缓缓接着道：“但人心难测，一个人究竟是善是恶，也许并不是短短三两个月中就可以看得出的。”

沈璧君断然道：“但我却可以保证，他绝不是个坏人。”

她垂下头，慢慢的接着道：“这两个月来，我对他了解得很多，尤其是他三番两次的救我，对我还是一无所求，一听到你们的消息，就立刻将我送到这里来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她语声似已哽咽，连话都说不下去了。

司徒中平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嫂夫人也该设法洗刷他的污名才是。”

沈璧君咬着嘴唇，黯然道：“他对我的恩情，我本来以为永远也无法报答，只要能洗清他的污名，让他能重新做人，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做的。”

司徒中平沉吟着，道：“不知嫂夫人是什么时候跟他分手的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就在今天戌时以后。”

司徒中平道：“那么，他想必还在附近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嗯。”

司徒中平又沉吟了半晌，道：“依我之见，嫂夫人最好能将他请到这里来，让我们看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，对他多了解一些。”

他笑了笑，又道：“萧十一郎的大名，我们已听得多了，但他的人，至今却还没有人见过。”

沈璧君展颜道：“你们若是看见他，就一定可以看出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，只不过……”

她忽又皱起眉道：“今天却不行。”

司徒中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今天……他已经醉了，连话都已说不清楚。”

司徒中平笑道：“他常醉么？”

沈璧君也笑了，道：“常醉。”

司徒中平微笑道：“常喝醉的人，酒量一定不错，而且一定是个直心肠的人，几时若有机会，我倒想跟他喝几杯。”

沈璧君嫣然道：“总镖头有河海之量，天下皆知，无论喝了多少，还是‘稳如泰山’，只不过，我看他也未必会输给你。”

司徒中平笑道：“哦？他今天喝了多少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大概最少也有十来斤。”

司徒中平悠然道：“能喝十来斤的，已可算是好酒量了，但还得看他是在什么地方喝的酒？喝的是什么酒？”

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一个人酒量的强弱，和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，都有关系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喝酒的地方并不好，就在城外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，喝的也不是什么好酒，只不过是普通的烧刀子。”

司徒中平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他酒量果然不错，我倒更想见见他了，只不过……”

他缓缓站起，道：“今日天时已晚，好在这事也不急，等嫂夫人安歇过了，再去请他来也不迟……此刻在下若还不走，就当真是不知趣了。”

他微微一笑，抱拳一揖，又道：“方才那番话，又引动了我的酒兴，不知厉兄可有兴趣陪我再喝两杯去？”

厉刚道：“好！”

他自始至终，只说了这么样一个字。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七回　君子的心 ◆

人已散了，烛也将残。

闪动的烛光，照着连城璧英俊、温和、平静的脸，使他这张脸看来似乎也有些激动变化。

但等他挟断了烛蕊，烛火稳定下来，他的脸也立刻又恢复平静。

也许太静了。

沈璧君拿起杯酒，又放下，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我今天喝了酒。”

连城璧微笑着，道：“我也喝了一点，夜已渐寒，喝点酒就可以暖和些。”

沈璧君沉默了半晌，道：“你……你有没有喝醉过？”

连城璧笑道：“只有酒量好的人，才会喝醉，我想醉也不容易。”

沈璧君叹了口气，幽幽道：“不错，一醉解千愁，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能喝醉的。”

连城璧也沉默了半晌，才笑道：“但你若想喝，我还可以陪你喝两杯。”

沈璧君嫣然一笑，道：“我知道，无论我要做什么，你总是尽量想法子来陪我的。”

连城璧慢慢的倒了杯酒，放到她面前，忽然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只可惜我陪你的时候太少，否则也不会发生这些事了。”

沈璧君又沉默了下来，良久良久，忽然问道：“你可知道这两个月来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？”

连城璧道：“我……我知道了一切，却不太清楚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为什么不问？”

连城璧道：“你已说了很多。”

沈璧君咬着嘴唇，道：“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会遇见萧十一郎的？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天天见到他？”

为什么？她忽然变得很激动，连城璧却只是温柔地凝注着她。

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因为我信任你。”

这句话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，但却包括了一切。

沈璧君整个人都似已痴了。

无限的温柔，无限的情意，在这一刹那间，忽然一齐涌上她心头，她的心几乎无法容纳下这么多。

她很快的喝完了杯中的酒，忽然伏在桌上，痛哭了起来。

连城璧若是追问她，甚至责骂她，她心里反会觉得好受些。

因为她实在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。

但他对她却还是如此温柔，如此信任，处处关心她，处处为她着想，生怕对她有丝毫伤害。

她心里反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歉疚。

因为这两个月来，她并没有像他想她那样想他。

她本来只觉得对萧十一郎有些亏欠，现在她才发现亏欠连城璧的也很多，也是她这一生永远报答不完的。

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刀，将她的心分割成两半。

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做。

连城璧凝注着她，似也痴了。

这是他的妻子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情流露，失声痛哭。

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，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痛苦，他忽然发觉他与他妻子的心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才慢慢的站了起来，慢慢的伸出手，温柔地轻抚着他妻子的柔发。

他的手刚伸过去，又缩回，静静的木立半晌，柔声道：“你累了，需要休息，有什么话，等明天再说吧，明天……明天想必是个晴朗的好日子。”

沈璧君似已哭累了，伏在桌上，似已睡着。

但她哪里能睡得着？

她听到她的丈夫轻轻走出去，轻轻的关起门，她也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，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柔，那么体贴。

但她心里却只希望她的丈夫能对她粗暴一次，用力拉住她的头发，将她拉起来，抱入怀里。

她心里虽有些失望，却又说不出的感激。

因为她知道他以前是如此温柔，现在是如此温柔，将来还是会同样的温柔。绝不会伤害她，勉强她。

现在，已痛哭过一场，她心里忽然觉得好受得多。

“以前的事，都已过去了。”

“只要能将萧十一郎的冤名洗清，让他能抬起头来重新做人，我就总算已对他有了些报答。”

“从今以后，我要全心全意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，我要尽我所有的力量，使他快乐。”

她已决心要这么样做。

一个人已下了决心，总会觉得平静些的。

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眼泪却又流下了面颊……

夜凉如水。

石阶也凉得很。

连城璧坐在石阶上，只觉一阵阵凉意传上来，凉入他的身体，凉入他的背脊，凉入他的心。

他心里却似有股火焰在燃烧。

“她怎么会遇见萧十一郎的？”

“她为什么要和萧十一郎天天在一起？”

“这两个月来，他们究竟在做什么？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回来？”

这些问题，就像是一条毒蛇，在啃噬着他的心。

他若将这些话问出来，问个清楚，反倒好些。

但他却是个有礼的君子，别人不说的话，他绝不追问。

“可是，我虽不问她，她自己也该告诉我的。”

“她为什么不说？她究竟还隐瞒着些什么？”

他尽力要使自己心里坦然，信任他的妻子。

可是他不能。

他的心永远也不能像他表面看来那么平静。

看到他妻子提到“萧十一郎”这名字时的表情，看到她的痛苦悲伤，他忽然觉得萧十一郎和他妻子之间的距离，也许远比他接近得多。

他第一次觉得他对他的妻子完全不了解。

这完全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机会去了解她，还是因为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让他了解她？

秋已深了，连梧桐的叶子都在凋落。

他忽然发现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和厉刚从东面厢房中走出来，四个人都已除去了长衫，只穿着紧身的衣服。

他们看到连城璧一个人坐在石阶上，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外，四个人迟疑着，对望了一眼，终于走了过来。

赵无极走在最前面，勉强在笑着，道：“连公子还没有睡？”

他们本来是兄弟相称的，现在赵无极却忽然唤他“公子”了，一个人只有在对另一人存有戒心时，才会忽然变得特别客气。

连城璧却只是淡淡笑了笑，道：“你们也没有睡。”

赵无极笑得更勉强，道：“我们……我们还有点事，想到外面去走走。”

连城璧慢慢的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赵无极目光闪动，道：“连公子已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？”

连城璧默然半晌，缓缓道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赵无极终于真的笑了，道：“有些事连公子的确还是不知道的好。”

外面隐隐有马嘶之声传来。

原来他们早已令人备好了马。

海灵子忽然道：“连公子也想和我们一起去么？”

连城璧又沉默了半晌，缓缓道：“有些事，还是不要我去的好。”

于是四个人都走了。

这四人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，行动之间，自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，但马却不同，奔马的蹄声，很远都可听得见。

所以他们出门后又牵着马走了很久，才上马急驰。

这四人的行踪为何如此匆忙？如此诡秘？

东面厢房中的灯还亮着。

连城璧又静静的坐了很久，似乎在等他面上的激动之色平静，然后，他才慢慢的走了过去。

门是开着的，司徒中平正在屋子里洗手。

他洗了一遍又一遍，洗得那么仔细，就好像他手上沾着了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腥。

也许他要洗的不是手，而是心。

连城璧站在门外，静静的瞧着他。

司徒中平并没有回头，忽然道：“你看见他们出去了？”

连城璧道：“嗯。”

司徒中平道：“你当然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？”

连城璧闭着嘴，像是拒绝回答这句话。

司徒中平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想必也知道，无论萧十一郎是个怎么样的人，他们都绝不会放过他的，萧十一郎不死，他们只怕连睡都睡不着。”

连城璧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呢？”

司徒中平道：“我？”

连城璧淡淡道：“若不是你探出了萧十一郎的行踪，他们怎么找得到？”

司徒中平洗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，停顿在半空中，过了很久，才从架子上取下块布巾，慢慢的擦着手，道：“但我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。”

连城璧道：“你当然已用不着再说什么。因为你要探问时，已特地将厉刚留了下来，那已足够了。你当然知道厉刚与萧十一郎之间的仇恨。”

司徒中平道：“我也没有和他们一齐去。”

连城璧道：“身为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，行事自然要特别谨慎，不能轻举妄动。”

司徒中平道：“但杀死萧十一郎，乃是为江湖除害，非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而且光彩得很。”

连城璧道：“这也许是因为你不愿得罪璧君，也许是生怕日后有人发现萧十一郎真是含冤而死，所以宁可置身事外，也不愿去分享这分光彩。”

他笑了笑，淡淡接着道：“司徒总镖头这‘稳如泰山’四字，当真是名不无虚。”

司徒中平忽然转过身，目中带着种奇特的笑意，盯着连城璧道：“你呢？”

连城璧道：“我？”

司徒中平道：“你明知我方才是故意在探听萧十一郎的行踪，明知他们要去做什么，但你却并没有阻止之意，如今为何要来怪我？”

连城璧不说话了。

司徒中平悠然笑道：“你虽未随他们同去，也只不过是因为知道萧十一郎已醉了，他们必可得手，其实你心里又何尝不想将萧十一郎置于死地！而且你的理由比我们都充足得多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他脸色突然改变。

连城璧也不由自主的转过头，随着他日光瞧了过去。

他立刻发现沈璧君不知何时已站在院子里。

沈璧君全身都在颤抖着，眼泪如断线珍珠般不停的往下流落。

连城璧长长吸了口气，柔声道：“你本该已睡了的……”

他一步步走过去，沈璧君一步步往后退。

连城璧柔声接着道：“院子里很凉。你要出来，至少也得加件衣服。”

沈璧君忽然叫了起来，嘶声道：“不要走近我！”

她流着泪，咬着牙，接着道：“我如今才知道，原来你们是这样的英雄，这样的君子……”

她并没有说完这句，就扭转身，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！

醉了，真的醉了。

真的醉了时，既不痛苦，也不愉快，既无过去，也无将来，甚至连现在都没有，因为脑子里已成了一片空白。

真的醉了时，既不会想到别人，也不会想到自己，甚至连自己所做的事，也像是别人做的，和自己全无丝毫关系。

一个人真的醉了时，所做出的事，一定是他平时想做，却又不敢去做的。

他做这件事，一定是为了一个人，这人一定是他刻骨铭心，永难忘怀的人，就算他脑子里已成了一片空白，就算他已醉死，这人还是在他心底，还是在他骨髓里，已与他的灵魂纠缠成一体。

他会不顾一切的去做这件事，但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因为他的心已被那人捏在手里。

只有真正醉过的人，才能了解这种感觉。

萧十一郎忽然跳了起来，冲到柜台边，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，道：“拿来！”

掌柜的逃也逃不了，挣也挣不脱，脸已吓白，颤声道：“拿……拿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金钗……那金钗……”

清醒的人，对喝醉了的人总是有点害怕的。

萧十一郎一把抢过了金钗，踉跄着走了几步，忽然一跤跌在地上，居然并没有站起来。

他就坐在那里，手里捧着那金钗，痴痴的瞧着。

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瞧着的是什么？想着的又是什么？

他只是在反反复复的唤着沈璧君的名字。

因为沈璧君这人并不在他脑子里，而在他骨髓里，血液里，在他心底，已与他灵魂纠缠在一起。

他又何必再去想呢？

那掌柜的也明白了，心里也在暗暗叹息：“这一男一女本来很相配，又很相爱，为什么偏要分手？”

萧十一郎痴痴的瞧着、反复的低唤……忽然伏在地上，放声痛哭起来。哭得就像是个孩子。

连那掌柜的心都酸了。

“那位姑娘若是瞧见他这模样，不知道还能不能忍心离开他？”

掌柜的心里暗暗庆幸，自己这一生中还没有为情如此颠倒，如此痛苦，现在又幸而过了为情颠倒的年纪。

他却不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感的人，人生中总难免有片空白，这片空白正是所有其他的任何事都填不满的。

“道是不相思，相思令人老，几番细思量，还是相思好……”

门外已隐隐传来马蹄声、脚步奔腾声。

忽然间，“砰、砰、砰”，三声大震。

三面的窗子都被踢碎，三个人一跃而人，一人站在门口，手持一柄青森森的长剑，脸色都比剑还青、还冷，正是海南第一高手海灵子！

萧十一郎还似全无感觉，还是坐在那里，痴痴的瞧着手里的金钗，低低的呼唤着沈璧君的名字。

他真的醉了。

从左面窗中跃入的赵无极，眼睛里发着光，笑道：“想不到杀人如草的“大盗”萧十一郎，居然还是个多情种子。”

厉刚冷笑道：“难怪沈璧君要为他辩白，原来两人已……哼！”

沈璧君，有人在说沈璧君。

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，瞪着厉刚。

其实他也许什么也没有瞧见，但眼神看来却那么可怕。

厉刚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。

海灵子厉声道：“莫等他清醒了，快出手！”

喝声中，他掌中的剑已化为闪电，向萧十一郎咽喉刺出。

萧十一郎也许并不知道这一剑就可要他的命，但二十年从未放下的武功，也已溶入了他的灵魂。

他随手一挥。

只听“叮”的一声，他手里的金钗，竞不偏不倚迎着了海灵子的剑锋！

这名扬天下的海南第一剑客，竟被他小小的一根金钗震得退出了两步，连掌中的剑都几乎把握不住。

赵无极脸色变了变。

他自从接掌“先天无极”的门户以后，武功虽未精进，气派却大了不少，无论走到哪里，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带过兵刃。

但此时他却从腰边抽出了一柄精钢软剑，斜斜划了个圆弧，不但身法边式，气度更是从容潇洒。

“先天无极”门的武功，讲究的本是：“以静制动，以逸待劳，以守为攻，以快打慢。”

他剑方出手，只听急风一响，一柄旱烟筒已抢在他前面，向萧十一郎脊椎下的“沧海”穴打了过去。

屠啸天的人看来虽然土头土脑，甚至已有些老态龙钟，但出手却当真是又狠、又准、又快！

赵无极自恃身份，故作从容，出手一向好整以暇，不求急进，但瞧见屠啸天这一招攻出，他手腕突也一震，精钢软剑夹带着锐风，斜斜划向萧十一郎右颈后的大血管，只要这一剑得手，萧十一郎必将血流如注，至死无救。

那边海灵子还未等喘过气来，就又挥剑扑上。

海南剑法本以轻捷狠辣见长，海南门下的剑客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必定是立刻要取人性命的杀手！

萧十一郎自出道以来，从未败过。无论谁能杀了他，都是件了不起的事，无名的人必将立刻成名，有名的人名声必将更响，是以这三人都在争先出手，像是生怕被人抢去了这分光彩。

只听又是“叮”的一响，火星四溅。

海灵子的剑竟迎上了赵无极的剑锋。

萧十一郎的人却已自剑锋下滚了出去。

双剑相击，海灵子和赵无极的脸上都不禁有些发红，随手抖出了个剑花，正待转身追击。

但听“蓬”的一声，萧十一郎的身子突然飞了起来，“砰”的，撞上了柜台，鼻下嘴角都已沁出了鲜血。

他实在醉得太厉害，竟未看到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厉刚。

赵无极、海灵子、屠啸天，三个人抢着出手，谁知反而被厉刚捡了便宜，抢了头功。

海灵子板着脸，冷笑道：“厉兄的三十六路大摔碑手，果然名不虚传，以后若有机会，我少不得要领教领教。”

厉刚的脸上根本从来也瞧不见笑容，冷冷道：“机会必定有的，在下随时候教。”

就在这时，又听得“叮”的一响。

原来这两人说话的时候，屠啸天见机会难得，怎肯错过？掌中的旱烟袋已向萧十一郎头顶的“百会”穴击下。

谁知赵无极的剑也跟了过来，也不知是有意，是无意，剑锋划过烟斗，屠啸天这一招就打歪了。

但他的烟管乃精钢所铸，分量极是沉重。

赵无极的剑也被他震得斜斜飞了上去，两人目光相遇，虽然都想勉强笑一笑，但那神情却比哭还难看得多。

厉刚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此人中了我一掌，不劳各位出手，他也是活不成的了。”

屠啸天勉强笑道：“我曾听人说过，若要证明一个人是否真的死了，只有一个法子，就是先割下他的头来瞧瞧。”

赵无极也勉强笑道：“不错，这句话我也曾听过，而且从未忘记。”

厉刚冷笑道：“这倒简单得很，此刻就算是三尺童子，也能割下他的头颅……”

海灵子突也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只怕未必吧！”

厉刚怒道：“未必？”

他目光一转，脸色也变了。

萧十一郎正在瞧着他们发笑。

这双眼睛虽还是朦朦胧胧，布满血丝，虽然还带着七分醉意，但不知何时已睁得很大。

一个人若快死了，眼睛绝不是这样子。

赵无极眼珠子一转，淡淡道：“姓萧的朋友，你中了厉刚厉大侠的“大摔碑手”，本该赶快闭上眼睛去死才对，为何还睁着眼睛在这里发笑？”

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，笑得连气都透不出。

厉刚纵然深沉，此刻脸也不禁红了，怒喝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你的‘大摔碑手’真像他说的那么厉害么？”

他不等厉刚回答，突然站了起来，挺着自己的胸膛，大笑道：“来、来、来，我不妨再让你在这里打两巴掌试试。”

厉刚脸色已由红转青，铁青着脸，一字字道：“这是你自取其辱，怨不得我！”

他肩不动，腰不拧，脚下向前踏出了一步，掌尖前探，堪堪触及萧十一郎的胸膛，掌心才突然向外一吐。

这正是内家“小天星”的掌力。

萧十一郎竟不避不闪，硬碰硬接了他这一掌。

只听“蓬”的一声，如击败革。

但这一次萧十一郎竟还是稳稳的站着，动也不动，简直就像是个钉子般钉在地上了。

厉刚脸色发白，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他的确已将“大摔碑手”练到九成火候，纵不能真的击石如粉，但一掌击出，只要是血肉之躯，实在不可能挨得住的。

谁知萧十一郎这人竟像是铁打的。

他一掌拍上萧十一郎的胸膛，就觉得有一股潜力反激而出，若不是他下盘拿得稳，只怕已被这一股反激之力震倒。

赵无极、海灵子面面相觑，虽然有些幸灾乐祸，但究竟是同仇敌忾，心里也是惊骇多于欢喜。

只见萧十一郎笑嘻嘻的瞧着厉刚，过了半晌，忽然问道：“你练的这真是“大摔碑手”么？”

厉刚道：“哼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以我看这绝不会是大摔碑手，而是另一门功夫。”

赵无极瞟了厉刚一眼，故意问道：“却不知是哪一门功夫？”

萧十一郎目光四转，笑道：“这门功夫我恰巧也学过，我练给你们瞧瞧。”

他吃东西并不太挑嘴，只要是用豆子做的东西，无论是豆腐、豆干、油豆腐、干丝，他都很喜欢吃。

但酒一喝多，无论什么都吃不下了，所以方才他虽然要了盘红烧豆腐，却留下了一大半，还放在那边桌上。

此刻他竟摇摇摆摆的走了过去，伸出手将盘子里的豆腐捞了几块出来，重重往地上一摔。

豆腐自然立刻被摔得稀烂。

萧十一郎居然一本正经的板着脸，道：“这门功夫叫‘摔豆腐手’，和‘大摔碑手’是同路的功夫，只不过是师娘教出来的。”

别人本来还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，听了这话，才知道萧十一郎不但武功高明，臭人的本事更是高人一等。

海灵子第一个大笑起来。

此时此刻，他本来是笑不出的，他平生也根本从未这么样大笑过，但想到厉刚面上的表情，他笑不出也要笑，而且笑得特别响。

别人一笑，萧十一郎也笑了，笑得弯下了腰。

其实他也笑不出的。

二十年来，死在厉刚“大摔碑手”下的人已不知有多少，萧十一郎挨了他两掌，受的内伤实已很重。

但喝醉了的人，往往不计利害、不知轻重，明明不能说的话一醉就会说了出来，明明不能做的事也照样做了。

因为酒一下肚，明明只有五尺高的人，就会忽然觉得自己有八尺高，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，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大力士。

所以喝醉了的人常常喜欢找人打架，无论打不打得过，也先打了再说，就算最聪明的人，一喝醉也会变成呆子。

萧十一郎若在清醒时，当然绝不会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接厉刚的这一掌，只可惜萧十一郎喝醉了时，也和别的人全没两样。

屠啸天虽也在笑，但萧十一郎的一举一动他都很注意。

姜毕竟是老的辣。

屠啸天比别人多活了二三十年，这二三十年并不是白活的，面上虽在笑着，眼睛里却全无丝毫笑意，突然道：“这门功夫我倒也学过的。”

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哦？你是不是也想来试试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正有此意。”

这四字说出，掌中的旱烟管也已击出。

只觉他手腕震动，一个烟斗似乎变成了三个，分打萧十一郎前胸玄机、乳根、将台，三处大穴。

屠啸天号称海内打穴第一名家，就这一着“三潭印月”，一招打三穴，放眼天下，实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。

萧十一郎的身子根本没有动，右手如抓苍蝇，向外一抓，这枝旱烟管就莫名其妙的到了他手里。

屠啸天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比纸还白。

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我只喝酒，不抽烟，这玩意儿我没用。”

他双手一拗，似乎想将这烟管拗断，却不知烟管竟是精钢所铸，他一拗未断，忽然大喝一声，只听得“叮”的一声，烟斗虽被他拗得崩了出去，打在墙上，但他嘴里也喷出了一口鲜血，全都喷在屠啸天的身上。

屠啸天本似已吓呆了，被鲜血一激，突然转身，一个肘拳击上了萧十一郎的胸膛。

这一次萧十一郎再也挨不住了，身子也被撞得飞出，但见剑光一闪，赵无极的剑已闪电般刺入了他腋下。

寻不着车马。

沈璧君力已将竭，一口气已几乎喘不过来。

但她就算力竭而死，也不会停下脚的。

“我绝不能让萧十一郎因我而死，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他。”

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，别的事她已全不管了。

夜很静。

她认准了方向，全力飞掠，前面有墙，她就掠过墙，前面有屋，她就掠过屋，也不管是谁家的墙院，谁家的屋子。

这种事她以前本不敢做的，但现在她已不在乎。

只要能救得了萧十一郎，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不在乎。

一片乌云掩来，掩去了星光月色。

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竟迷失了方向！

萧十一郎倒在墙角下，喘息着。

他眼虽是眯着的，似已张不开，但目光却很清澈。

他的酒终于醒了。

酒不醒反而好些，酒一醒，他忽然觉得全身都痛苦得仿佛要裂开——酒，已化为冷汗流出。

屠啸天仰面大笑道：　“现在只怕真连三尺童子都能割下他的脑袋了。”

赵无极微笑道：“既是如此，就让在下来动手吧！”

屠啸天忽然顿住笑声，道：“且慢。”

赵无极皱了皱眉，道：“还等什么？”

屠啸天笑道：“是我杀了他，怎敢劳动掌门人去割他的脑袋。”

赵无极仰天大笑了几声，道：“想不到屠兄近来也学会用剑了。”

屠啸天怔了怔，冷冷道：“我已老朽，已无心再去学剑，好在这管旱烟，也未必就比剑不中用？”

赵无极悠然笑道：“这人致命的伤口，明明是剑伤，无论谁都可看得出来，屠兄使的若不是剑，这剑伤是哪里来的呢？”

屠啸天脸色变了变，冷笑道：“若非老夫那一拳，这一剑只怕再也休想沾着他的衣裳。”

厉刚突也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若非他早已受了内伤，阁下的头颅，只怕也已和这烟斗一样了。”

海灵子冷冷道：“人家站在那里不动，他居然还有脸出手，这样的君子，倒也少见得很！”

厉刚怒道：“你有何资格说话？你可曾沾着他的毫发？”

海灵子厉声道：“至少我并未乘人之危，捡人便宜。”

突听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看样子，我这脑袋必定值钱得很，否则这些人怎会你抢我夺，就像狗抢骨头似的？”

四个人脸上阵青阵白，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正头疼得要命，有人能将它割下来，我正求之不得，你们有胆子的，就来拿吧！”

他忽然向屠啸天笑了笑，道：“但你现在真有把握能割下我的脑袋么？……你为何不来试试？”

屠啸天脸色发白，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。

萧十一郎目光移到赵无极身上，道：“你呢？你方才抢着动手的，现在为何不来了？”

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剑柄，掌心已沁出了冷汗。

萧十一郎喘息着，道：“海南剑派门下，素来心黑而无胆，想必是不敢出手的了。”

海灵子气得发抖，但掌中的剑还是不敢刺出。

百足之虫，死而不僵，狮虎垂危，犹有余威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至于你……”

他目光忽然刀一般盯在厉刚脸上，冷笑道：“你这‘见色不乱’的真君子，我早已看透你了，你现在只要敢再往前走一步，我就要你立刻死在我脚下！”

厉刚铁青着脸，满头冷汗涔涔而落，但两只脚却生像已被钉在地上，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！

萧十一郎忽又大笑起来。

赵无极忍不住问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笑的是你们这四个无胆的匹夫！”

他大笑着接道：“其实我这头颅早已等着你们来割了，你四人无论谁来下手，我都已无力反抗，只可笑你们竟无一人有此胆量！”

四个人面上阵红阵白，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！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这头颅虽已等人来取，但凭你们这四人，还不配！”

他忽然抽出了腰边的刀，仰面长笑道：“萧十一郎呀萧十一郎呀，想不到你这颗大好的头颅，竟无人敢来一割，到头来还得要你自己动手！”

赵无极忽然喝道：“且慢！”

萧十一郎喘息着，大笑道：“你现在再想来割，已来不及了。日后江湖中人总有一日会知道，萧十一郎只不过是死在自己手上的！你们这四位大英雄、大侠客，竟只能在旁边瞧着。”

赵无极淡淡道：“我们本就不是什么英雄豪杰，若非早已知道你已烂醉如泥，也许根本就不敢到这里来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话倒不错。”

赵无极笑了笑，道：“但我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？又怎会知道你醉了呢？”

萧十一郎脸色突然变了，厉声道：“你怎会知道的？”

赵无极悠然道：“这是谁告诉我们的，你难道还想不出？”

他冷笑着接道：“连夫人早已将你恨之入骨，要我们来将你乱刀分尸，所以才先灌醉你，只可笑你还捧着她的金钗，自我陶醉，你岂非比我们还要可笑得多？”

萧十一郎忽然狂吼一声，扑了上去！

他伤口上的血本已凝结，这一用力，伤口就又崩裂，鲜血一股股标了出来。

但这一刀之威，仍是势不可挡。

赵无极挥剑迎了上去，　“叮”的一声，他虎口已被震裂，掌中剑竟也把持不住！

他整个人都被这一刀震麻了，两腿一软，跌了下去。

萧十一郎的第二刀已又砍下。

赵无极心胆皆丧，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气派，就地一滚，滚出了七八尺，“砰”的撞在柜台角上，额角立刻被撞出了个大洞。

萧十一郎已又追了过来。

赵无极魂都吓飞了，只见他刀已扬起，突然“当”的落在地上，他身子摇了摇，也随着倒下。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八回　亡命 ◆

萧十一郎毕竟不是铁打的！

他血流个不停，力气也流尽了。

赵无极又一滚，抄起了地上的刀，狂笑道：“我迟早还是要你死在我手上！”

霹雳一声，暴雨倾盆。

一阵狂风自窗外卷入，卷倒了屋子里的两支残烛。

赵无极刀已扬起，眼前忽然什么也瞧不见了。

黑暗，死一般的黑暗，死一般的静寂，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
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刀柄，他知道萧十一郎就在刀下！

但萧十一郎真的还在那里么？

赵无极的掌心正淌着冷汗。

突然间，电光一闪。

萧十一郎正挣扎着想站起来，但随着闪电而来的第二声霹雳，又将他震倒，就倒在刀下。

赵无极的手握得更紧，静等着另一次闪电。

这一刀砍下去，一定要切切实实砍在萧十一郎脖子上！

这一刀绝不能再有丝毫差错。

隆隆的雷声已经终于完全消失，正已到了第二次闪电击下的时候。

闪电一击，萧十一郎的头颅就将随着落下。

想到这一刻已近在眼前，赵无极的心也已不禁加速了跳动。

他只恨现在烛火已灭，不能看见萧十一郎面上的表情。

就在这时，屋子里突然多了阵急促的喘息声。

门外雨声如注，这人似乎自暴雨中突然冲了进来，然后就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，因为他也必定什么都瞧不见。

他想必也在等着那闪电一击。

这人是谁？

赵无极不由自主，向后面瞧了一眼，虽然他也明知道是什么也瞧不见的，但还是忍不住要去瞧瞧。

就在这时，电光又一闪！

一个人披头散发，满身湿透，瞪大了眼睛站在门口，目光中充满了惊慌、悲愤、怨恨、恐惧之意。

是沈璧君。

赵无极一惊，沈璧君也已瞧见了他，手突然一扬。

电光一闪即熄，就在这将熄未熄的一刹那间，赵无极已瞧见沈璧君手中有一蓬金丝暴射而出。

这正是沈璧君家传，名震天下的夺命金针！

赵无极已顾不得伤人，抖手挽起一片刀花，护住了面目，身子又就地向外滚出了七八尺，“砰”的一声，也不知撞上了什么。

又一声霹雳震击过，电光又一闪。

沈璧君已冲了过来，扑倒在萧十一郎身上。

四下又是一片黑暗，震耳的霹雳声中，她甚至连萧十一郎的喘息声都听不见，但她的手却已摸到他身上有湿黏黏的一片。

是血！

沈璧君嘶声道：“你们杀了他！……是谁杀了他？”

凄厉的呼声，竟似比雷声更震人心弦。

黑暗中，一只手向沈璧君抓了过来。

雷声减弱，电光又闪。

沈璧君瞧见了这只手，枯瘦、乌黑得如鹰爪。正是海灵子的手。

海灵子另一只手还紧握着剑，似乎想一把抓开沈璧君，接着再一剑刺穿萧十一郎的咽喉！

但他也瞧见了沈璧君的眼睛，比闪电还夺人的眼睛！

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！　·

直到闪电再亮，他的手还停顿在那里，竟不敢抓下去！

沈璧君厉声道：“滚！滚开！全都滚开！无论谁敢再走近一步，我就叫他后悔终生！”

呼声中，她已抱起萧十一郎，乘着黑暗向门外冲出。

只听一人道：“且慢！”

电光再闪，正好映在厉刚脸上。

他铁青的脸被这碧森森的电光所映，映得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。

沈璧君怒喝道：“闪开！你有多大的胆子，敢拦住我？”

闪光中，她的手似又扬起！

厉刚也不知是被她的气势所慑，还是畏惧她手里的夺命金针，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。

沈璧君已向他身旁冲了出去。

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　“纵虎归山，萧十一郎这一走，日后我们只怕就难免要一个个死在他手上了！”

厉刚怒道：“你为何不来拦住她？”

屠啸天叹道：“你莫忘了，沈璧君毕竟是连城璧的妻子！她若受了伤，谁承当得起？”

赵无极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但你若是连城璧，现在还会认她做妻子么？”

屠啸天默然半晌，忽也笑了笑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们现在再追也不迟，反正她也走不远的。”

厉刚道：“不错，追！”

暴雨如注。

雨点打在人身上，就好像一粒粒石子。

无边的黑暗，雨水帘子般挂在沈璧君眼前。

她根本瞧不清去路，也不知道究竟该逃到哪里去。

天地虽大，却似已无一处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。幸好后面还没有人追来，沈璧君放慢了脚步，迟疑着道：“该走哪条路？”

电光一闪，她忽然发觉一个人痴痴的站在暴雨中，正痴痴的在瞧着她。

是连城璧！他怎么也到了这里？

沈璧君虽然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，但这双眼睛，眼睛里所包含的这种情意，除了连城璧还有谁？

她的脚忽然似乎被一种虽然无形，但却巨大的力量拖住！

无论如何，连城璧毕竟是她的丈夫。

电光又一闪，这一次，她才看清了他。

他全身都已湿透，雨水自他头上流下来，流过他的眼睛，流过他的脸，他却只是痴痴的站在那里，动也不动。

他目中既没有怨恨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是痴痴的望着她，全心全意的望着她，除了她之外，他什么都已瞧不见，什么都不在乎。

连城璧本来永远都是修饰整洁，风度翩翩的，无论任何人，在任何时候瞧见他，他都像是一株临风的玉树，神采照人，一尘不染。

但现在——

沈璧君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如此消沉，如此狼狈过。

她突然觉得一阵热血上涌，连喉头都似被塞住，情不自禁向他走了过去，嘎声道：“你……你一直在跟着我？”

连城璧慢慢的点了点头。

沈璧君道：“但你并没有来拦住我。”

连城璧沉默了半晌，缓缓道：“只因我明白你的心意……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明白么？真的明白？”

连城璧叹道：“若不是你，他不会落得如此地步，你怎么能不救他？”

忽然间，沈璧君整个人似也痴了，心里也不知是悲伤，还是欢喜？

“无论如何，他毕竟还是了解我的。”

在这一刹那间，连城璧若是叫她带着萧十一郎逃走，她也许反而会留下，以后她纵然还是会后悔。

但在这一刹那间，她绝不忍抛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暴雨中。

连城璧柔声道：“我们回去吧，无论他受的伤多么重，我都会好好照顾他的，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他毫发。”

沈璧君突然向后面退了两步，道：“你……你相信他不是坏人？”

连城璧道：“你说的话，我几时怀疑过？”

沈璧君身子忽然颤抖了起来，颤声道：　“但他们方才要来杀他时，你并没有拦阻，你明知他们要来杀他，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。”

她一面说，一面向后退，突然转身飞奔而出。

连城璧忍不住喝道：“璧君……”

沈璧君大声道：“你若真的相信我，现在就该让我走，否则以后我永远也不要见你，因为你也和别人一样，是个伪君子！”

连城璧身形已展动，又停下！

雨更大了。

沈璧君的身形已消失在雨水中。

只听一人叹道：“连公子的涵养，果然非人能及，佩服佩服。”

震耳的霹雳声中，这人的语声还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入连城璧耳里，只可惜他的脸色别人却无法瞧见。

一个人手里撑着柄油伞，慢慢的自树后走了出来，闪电照上他的脸，正是“稳如泰山”司徒中平。

他脸上带着诡秘的微笑，又道：“在下若和连公子易地相处，萧十一郎今日就再也休想逃走了，也正因如此，所以在下最多也不过只是个保镖的，连公子却是名满天下，人人佩服的大侠，日后迟早必将领袖武林。”

连城璧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，淡淡道：“你究竟想说什么？”

司徒中平笑道：“我只是说，连公子方才若杀了他，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，但怕被人知道连公子也会乘人之危，岂非于侠名有损？连夫人更难免伤心，如今连公子虽未杀他，他反正也是活不长的。”

连城璧没有说话。

司徒中平道：“方才赵无极他们也已追了过来，连夫人虽未瞧见，连公子却自然不会瞧不见，现在他们既已追去，夜雨荒山，以连夫人之力，又还能逃得多远？既然已有人杀他，连公子又何必自己出手？”

连城璧沉默了良久，缓缓道：“这些话，你自然不会对别人说的，是么？”

司徒中平道：“连公子也知道在下一向守口如瓶，何况，在下此时正有求于连公子。”

连城璧淡淡道：“你若非有求于我，也不会故意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了。”

司徒中平大笑着道：“连公子果然是目光如炬，其实在下所求之事，在连公子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。”

连城璧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司徒中平‘稳如泰山’，依我看，却未必。”

司徒中平脸色变了变，勉强笑道：“在下也正和连公子一样，本就是别人无法看透的。”

连城璧沉下了脸，冷冷道：“你看我是个会被人要挟的人么？”

司徒中平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，再也笑不出来。

连城璧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其实我也知道，你如此做，也是情非得已，只因你要求我的事，平时我是绝不会答应的。”

司徒中平变色道：“连公子已知道我要求的是什么事？”

连城璧淡淡道：“若要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。你们的事，有几件是我不知道的？但你们只知我涵养很深，却未想到我有时也会反脸无情的。”

司徒中平依然瞧着他，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似的。

连城璧叹道：“其实每个人都有两种面目，有善的一面，也要有恶的一面，否则他非但无法做大事，简直连活都活不下去。”

司徒中平满头水流如注，也不知是雨水，还是冷汗？突然抛下了手里的油伞，飞也似的逃了出去。

闪电又击下！

连城璧的剑却比闪电还快！

司徒中平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，长剑已自他后背刺入，前心穿出，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！

连城璧垂首瞧着他，叹息着道：“没有人能真‘稳如泰山’的，也许只有死人……”

他慢慢的拔出剑。

剑锋上的血立刻就被暴雨冲洗得干干净净。

荒山。

闪电照亮了山坳后的一个洞穴。

沈璧君也不管洞穴中是否藏有毒蛇、猛兽，不等第二次闪电再照亮这洞穴，就已钻了进去。

洞穴并不深。

她紧紧抱着萧十一郎，身子拼命往里缩，背脊已触及冰凉坚硬的石壁，她用力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喘息。

雨水挂在洞口，就像是一重水晶帘子。

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狼，一匹被猎人和恶犬追踪着的狼，她忽然了解了狼的心情。

赵无极他们并没有放过她。

她虽然没有真的看到他们，但她知道。

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，感觉就也会变得和野兽一样敏锐，仿佛可以嗅得出敌人在哪里。

这是求生的本能。

但无论是人或野兽，—都会有种错觉，到了一个可以避风雨的地方，就会觉得自己已安全得多。

沈璧君颤抖着，伸出手——

萧十一郎的心还在跳，还有呼吸。

她闭上眼睛，长长叹了口气，过了半晌，他身子突然发起抖来，牙齿也在“格格”的打战，仿佛觉得很冷，冷得可怕。

沈璧君心里充满了怜惜，将他抱得更紧。

然后，她就感觉到萧十一郎在她怀抱中渐渐平静，就好像一个受了惊骇的孩子，知道自己已回到母亲的怀抱。

世上只有母亲的怀抱才是最安全的。

虽然外面还是那样黑暗，风雨还是那么大，虽然她知道敌人仍在像恶犬般追踪着她。

但她自己的心忽然也变得说不出的平静。一种深挚的、不可描述的母爱，已使她忘却了惊慌和恐惧。

孩子固然要依赖母亲。

母亲却也是同样在依赖着孩子的。

世上固然只有母亲才能令孩子觉得安全，但也惟有孩子才能令母亲觉得幸福、宁静……这种感觉是奇妙的。

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。

因为她还不太懂得真正的爱情。

恋人们互相依赖，也正如孩子和母亲。

闪电和霹雳已停止。

除了雨声外，四下已听不到别的声音了。

沈璧君也不知道是该再往前面逃，还是停留在这里，恍恍惚惚中，她总觉得这里是安全的，绝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他们。

她这是不是在欺骗自己？

有时人们也正因为会欺骗自己，所以才能活下去，若是对一切事都看得太明白、太透彻，只怕就已没有活下去的勇气。

恍恍惚惚中，她似又回到了深谷里的那间小小的木屋。

萧十一郎正在外面建筑另一间，雨点落在山石上，就好像他用石锤在敲打着木头。

声音是那么单调，却又是那么幸福。

她眼帘渐渐阉起，似已将入睡。

她虽然知道现在睡不得，却已支持不下去……恐惧并不是坏事。

一个人若忘了恐惧，就会忽略了危险，那才真的可怕。

幸好这时萧十一郎已有了声音！

他身子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，然后就轻轻问道：“是你？”

四下一片黑暗，暗得什么都分辨不出。

沈璧君看不到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自然也看不到她。

但他却已知道是她，已感觉出她的存在。

沈璧君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温暖之意，柔声道：“是我……你刚刚睡着了？”

萧十一郎很久没有回答，然后才轻轻叹息了一声：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为……为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知道……我不愿意连累你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若不是我，你怎会这样子？本就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没有你，他们一样会找到我，没有你，我一样能活下去，你明白吗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好，你走吧！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不走！”

她很快的接着道：“这次无论你说什么，我都不会走了。”

萧十一郎从来也未曾听到她说过如此坚决的话。

她本是很柔弱的人，现在已变了！

他本想再像以前那么样刺伤她，让她不能不走。

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那些尖刻的话他竟再也无法说出来。

沈璧君仿佛笑了笑，柔声道：“好在那些人已走了，我们总算已逃了出来，等到天一亮，我就可以送你回去，那时我……我再走也不迟。”

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，忽也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根本不会说谎，何必说谎呢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……说谎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些人无论哪一个，都绝不会放过我的，我明白得很。”

他声音虽然还是那么虚弱，却已又带着些讥诮之意。

沈璧君道：“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你死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因为我若死了，他们就可以活得更安全，更有面子。”

沈璧君终于听出了他话中的讥诮之意，试探着问道：“是不是只有你才知道他们曾做过些见不得人的事？”

萧十一郎没有回答。

沉默就是回答。

沈璧君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其实，你用不着告诉我，我现在也已看清这些自命侠义之辈的真面目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他们说的，跟他们做的，完全是两回事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所以他们为了要杀我，必定不惜用出各种手段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的确是这样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所以，你还是走的好，你不必陪我死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不走！”

她的回答还是只有这三个字。

这三个字里包含的决心，比三万个字还多。

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就算说三十万个字，也无法改变她这决心的。

他只有一个字也不说。

过了很久，沈璧君忽又问道：“我知道赵无极他们必定是做过许多亏心事，但厉刚呢？”

萧十一郎冷笑道：“你觉得厉刚真是个见色不乱的真君子，是不是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别人都这样说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却只能这么说，在男人面前，他也许是个君子，但遇着单身的美丽女子，他身上恐怕就只剩下头发还像个君子了。”

沈璧君不说话了，因为已说不出话来。

雨还是很大。

萧十一郎忽然道：“天好像已有些亮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真的不肯一个人走？”

这次沈璧君只回答了一个字：“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好，那么我们一齐走。”

沈璧君又迟疑了。

天已亮了，敌人就在外面，他们一走出去，只怕就要……沈璧君道：“等雨停再走不好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知道你讨厌这场雨，但我却很感激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感激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就因为这场雨冲乱了我们的足迹，所以他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找着我们，也就因为这场雨，所以我们才有机会逃走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机会？什么机会？”

暴雨自山路上冲下来，就好像一道小小的瀑布。

厉刚、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，在山路的分岔口停下。

赵无极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场雨倒真帮了他们不少忙，非但冲走了他们的足迹，连他们的味道都冲掉了，我们就算带着猎犬，只怕也追不到他们。”

海灵子冷冷道：“他们还是逃不了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不错，这种路连我们都走不快，何况沈璧君？何况她还带着个重伤的人。”

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我们这位连夫人的功夫，大家自然都清楚得很。”

赵无极道：“但至少我们现在就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追？”

厉刚忽然道：“分开来追！”

赵无极沉吟着，道：“也好，我和海道长一道，厉兄……”

厉刚道：“我一个人走。”

这句话未说完，已展动身形，向左面一条山径扑了上去。

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，三个人站在那里静静的瞧着他身影消失。

屠啸天悠然道：“这人的掌力虽强，轻功也不弱，脑袋却不怎么样。”

赵无极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是说他选错了路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不错，沈璧君和萧十一郎绝不会从这条路上逃的。”

海灵子道：“怎见得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因为这条路比较好走。”

他又解释着道：　“一个人在逃命时，反而不会选好走的一条路的，总认为若向难走的一条路逃，别人也就很难找到。”

赵无极笑道：“不错，每个人都难免有这种毛病，我只奇怪，厉刚也是老江湖了，怎会想不到？”

屠啸天望着自雨笠檐前流落的雨水，忽也笑了笑，道：“还有件事，我也始终觉得奇怪。”

赵无极道：“哪件事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厉刚人称君子，不知也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被萧十一郎发觉，所以才非要将萧十一郎杀死不可。”

赵无极笑道：“他坚持要一个人走，只怕也是生怕萧十一郎在我们面前揭穿他的秘密吧。”

萧十一郎似在思索着，沈璧君就又问了句：“什么机会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他们猜不出我们往哪条路逃，一定会分开来搜索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厉刚生怕我在人前说出他的秘密，一定不愿和别人同行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赵无极、屠啸天和海灵子呢？他们三个人最近就好像已黏在一起似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但这次他们一定也会分开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能杀了我，是件很露脸的事，谁也不愿别人分去这份功劳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可是，他们难道就不怕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他们知道我已受了重伤，已无力反抗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我却没有受伤。”

萧十一郎又笑了道：“你以为你的武功和他们差不多？”

沈璧君咬着嘴唇，道：“我只知道他们四个人，无论谁也不敢跟我交手。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们怕你，因为你是沈璧君，是连夫人，并不是为了你的武功。”

沈璧君又不说话了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但他们还是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哦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他们不知道，野兽对伤痛的忍耐力，总比人强些。”

沈璧君忍不住笑了，道：“他们更不知道你的忍耐力比野兽还强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所以只要我算得不错，以我们两人之力，无论要对付他们其中哪个人，都可以对付得了。”

他缓缓接着道：“只要他们分开来追，我们就有机会将他们一个个杀死！”

这句话中已带着种杀气。

沈璧君似乎打了个寒噤，过了半天，才叹息着道：“你若猜错了呢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们至少总有机会赌一赌的！”

虽然天已亮了，但在暴雨中，目力犹无法及远。

沈璧君扶着萧十一郎走出了山穴，道：“我们往哪里去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哪里都不去，就等在这里！”

沈璧君愕然道：“就等在这里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逃，我们是逃不了的，所以只有等在这里，引他们来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萧十一郎没有听她说下去，道：“这样做，虽然很冒险，但至少是在以逸待劳，因为我们现在的气力已有限，已不能再浪费了。”

沈璧君望着他，目中充满了爱慕。

她觉得萧十一郎的确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。

萧十一郎忽又笑了笑，道：　“我现在只是在猜想，第一个找到我们的是谁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猜会是谁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屠啸天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为什么猜是他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他的江湖经验最丰富，轻功也不比别人差。”

他微笑着接着道：“第一个抓到鸡的，一定是条老狐狸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他若来了，我该怎么样做？”

萧十一郎沉吟着，道：“老狐狸都难免会有种毛病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什么毛病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疑心病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所以我们就要对准他这毛病下手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我们只要……”

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，除了沈璧君外，谁也听不到。

第一个找来的，果然是屠啸天。

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。

沈璧君坐在山穴前一块石头上，似已痴了，暴雨如注而下，她仿佛一点感觉都没有，屠啸天来了，她也似没有瞧见。

屠啸天一眼就瞧见了她，却没有瞧见萧十一郎。

萧十一郎莫非躲在山洞里？

屠啸天迟疑着，慢慢的走了过去，脸上带着假笑，故作惊讶，道：“连夫人，你怎会在这里？”

沈璧君这才抬头瞧了他一眼，居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怎么到现在才来？”

屠啸天目光闪动着，道：“连夫人难道在等我么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迷了路，正在等着人来送我回去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那位萧十一郎呢？”

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已死了，你们本就该知道他是活不长的。”

屠啸天慢慢的点了点头，也叹息着道：“他受的伤确实很重，但若是有名医救治，还是很快就会复原的。”

他忽然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却不知他的尸身在哪里，也许还未真的断气呢？”

沈璧君目光有意无意的向山洞里瞧了一眼，立刻又垂下头，道：“我跑了半夜，实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，只得将他的尸身抛下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抛在哪里？”

沈璧君讷讷道：“黑夜之中，也不知究竟抛在哪里了，慢慢找，也许还可以找着。”

屠啸天笑道：“一定可以找着的。”

他脸色突然一沉，人已窜到山洞前，高声道：“姓萧的，事已至此，你躲在里面又有什么用？还是老老实实的出来吧！”

山洞中没有应声。

沈璧君面上却露出了惊慌之色。

屠啸天眼珠子一转，突然窜到沈璧君身旁，道：“得罪了！”

三个字出口，他已扣住了沈璧君的手腕。

沈璧君变色道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
屠啸天道：“也没什么，只不过想请连夫人先走一步，带我到山洞里去瞧瞧。”

沈璧君脸都吓白了，犹疑着，终于跺了跺脚。

屠啸天已将她推入了山洞，厉声道：　“姓萧的，你听着，连夫人已在我手里，你若敢玩什么花样，我就叫你们连死都不得好死……”

最后一个“死”字，他并没有说出来。

这“死”字已变作一声惨呼！

他只觉得好像有千百只蜜蜂，一齐钉入了他的后颈和背脊。

沈璧君乘机挣脱了手，反手一掌击出。

屠啸天踉跄后退，退到洞口，霍然转身。

萧十一郎正站在洞外笑嘻嘻的瞧着他。

屠啸天连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，咬着牙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恶贼……”

萧十一郎微笑道：“不错，我是恶贼，你却是笨贼，你以为我在洞里，我偏在外面。”

屠啸天道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用的是什么恶毒的暗器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只不过是沈家的金针，自然是有毒的那种。”

屠啸天死灰色的脸，突然一阵扭曲。

然后，他的人也倒下。

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，萧十一郎也倒了下去。

沈璧君奔出来，扶起他，柔声道：“你没事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只怕自己会先倒下来，我若先倒下，他也许就能再多支持一会儿，先将我杀了。”

沈璧君透了口气，嫣然道：“想不到你用金针的手法，并不在我之下。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，无论做什么都会比平时做得好些的。”

屠啸天自从倒下去后，就没有再动过。

萧十一郎喘息着，瞧着他，喃喃道：“幸好老狐狸的疑心病都很重，否则哪有鸡的活路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将他拖到洞里去好不好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好，他还有用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有用？”

萧十一郎闭上眼睛，道：“第二个来的，一定是赵无极。”

沈璧君并没有问他是从哪点判断出的。

她已完全相信他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赵无极的为人，不但聪明，而且狡猾。聪明人大多有种毛病，就是自作聪明，狡猾的人大多胆小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准备怎么样对付他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靴筒里有把小刀，你拿出来。”

刀很锋利。

沈璧君轻拭着刀锋，嫣然道：　“你什么都不讲究，用的刀却很讲究。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我喜欢刀。”

他立刻又接着道：“我喜欢它，并不是因为它能杀人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好的刀，本身就是完美的，就好像无瑕的璧玉一样，你只要将它拿在手里，心里就会觉得很满足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‘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’，好刀常常都会替人找来许多麻烦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自己惹的麻烦已够多了，有没有好刀都一样。”

说了这几句话，他们都觉得松弛了些。

沈璧君道：“你要这把刀干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拿过了刀，道：“你回过头去。”

沈璧君凝注着他道：“我不必回头，无论你做什么事，我知道都是对的，何必回头？”

萧十一郎避开了她的目光，一刀插入了屠啸天的胸膛。

然后，他才解释着道：“这么样一来，赵无极就会认为我是面对面杀死屠啸天的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对面有两排树，你瞧见了没有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赵无极认为你杀了屠啸天，一定不敢过来，一定会退到那两排树中去，是不是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不错，你不但已学会很多，而且学得很快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他退过去后又怎样呢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将左面一排树，选较柔韧的树枝，弯曲下来，用　……用你的头发系在地面的石头或者树根上。”

他凝视着沈璧君，道：“你能做得到吗？”

沈璧君情不自禁摸了摸满头流云般的柔发，道：“我一定能做到。”

萧十一郎瞧着她，心里充满了感激。

因为他知道女人对自己的头发是多么珍视，有时她们甚至宁愿割下头来，也不愿牺牲头发的。

沈璧君道：“你还要我做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右面第三棵树，枝叶最浓密，你就躲到那棵树上去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然后呢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然后你就等着，等赵无极进入树丛，牵动头发，左面的树枝一下子就会突然弹起，赵无极必定会大吃一惊，以为左面还有埋伏。”

沈璧君眼睛亮了，道：“他一定就会往右面闪避退却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，那时你就在树上用金针招呼他。”

沈璧君笑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但你一定要把握机会，要看准他身法的变化已穷，旧力已竭，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出手，叫他避无可避，退无可退！”

沈璧君嫣然道：“你放心，沈家的金针，毕竟不是用来绣花的。”

萧十一郎长长松了口气，笑道：“这就叫安排香饵钓金鳌，不怕他来，只怕他不来！”

突听一人冷笑道：“好！果然是妙计！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十九回　奇计 ◆

海灵子。

来的是海灵子。

萧十一郎毕竟不是神仙，毕竟有算错的时候。

沈璧君全身都凉了。

头戴雨笠，手持长剑的海灵子，已站在她面前，距离她还不及七尺，湿透了的衣裳蛇皮般紧贴在他枯柴般的身上。

他看来就像是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、向人索命的魔鬼！

沈璧君连看都不敢看他，扭过头，去看萧十一郎。

萧十一郎居然在笑。

海灵子冷冷道：“两位只怕再也想不到来的会是我吧？”

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你以为我想不到？其实我早就看到你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了。我那些话就是说给你听的，否则你怎么敢现身？”

他笑得那么开心，说得又那么自然。

连沈璧君都几乎忍不住要相信他这番话是真的。

海灵子脸色也不禁变了变，但脚步并没有停。

他走得并不快，因为他每走一步，脚步与剑锋都完全配合。

他行动时全身几乎完全没有破绽。

他并不是个轻易就会被人两句话动摇的人。

萧十一郎不再等了，因为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
他用尽全力，扑了过去。

然后，他倒下。

他气力已不继，就像块石头似的，从半空中跌在海灵子足下。

沈璧君惊呼失声。

海灵子的剑已毒蛇般下击，直刺萧十一郎腰后软肋。

萧十一郎似已不能闪避，身子一缩，以右臂去迎海灵子的剑！

“哧”的剑锋入肉，鲜血四溅。

海灵子面露狞笑，正想拔剑，再刺！

谁知萧十一郎突然反手，以肉掌握住了剑锋。

海灵子一挣，未挣脱，身形已不稳。

金针已暴雨般射了过来！

萧十一郎应变的急智，永远是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。

他自知力竭，伤重，绝难对敌，竟拼个以血肉之躯去迎海灵子的剑，为的只是要将海灵子毒蛇般的剑扼死！

他必须要给沈璧君一个出手的机会。

他只怕沈璧君会轻易放过这机会，那么他们就必死无疑了！

幸好沈璧君已学会了很多。霎眼间，她已发出七把金针！

“满天花雨！”

这名字虽普通，但却是暗器中最厉害的手法。

萧十一郎先倒下，正是怕阻住她的暗器。

海灵子一声狂吼，撤剑，萧十一郎已滚了过去，抱住了他的腿，他倒下时，胸膛上已多了柄匕首。

一柄几乎完美无瑕的匕首，却刺在这丑恶无比的人身上！

萧十一郎仰面躺着，喘息着，他觉得雨点打在他身上，已不再发疼。

是雨已小了？还是他已麻木。

沈璧君呆呆的站在那里，茫然望着倒在地上的海灵子。

她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。

她整个人都似乎已将虚脱。

萧十一郎挣扎着，像是要爬起来。

沈璧君这才定了定神，赶过去扶住他，柔声道：“你……你的伤……”

看到他的伤口，她眼泪已流下面颊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的伤没关系，扶我坐起来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可是你……你还是躺着的好。”

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我一定要坐起来，否则只怕就要永远躺在这里了！”

雨虽小了，却仍未停。

萧十一郎盘膝坐在海灵子和屠啸天的尸体旁，似在调息。

沈璧君一直在看他，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这么一个人，仿佛她目光只要离开他，她这人就会崩溃。

萧十一郎眼睛一直是闭着的，突然道：“赵无极，你既已来了，为何还躲在那里？”

沈璧君心一震，目光四下搜索，哪有赵无极的人影？

过了很久很久，萧十一郎突然又道：“赵无极，你既已来了，为何还躲在那里？”

同样的一句话，他竟说了四遍。

每隔盏茶功夫就说一次，说到第三次时，沈璧君已明白他这只不过是在试探，但等他说到第四次时，赵无极果然被他说出来了。

赵无极步履虽很安详，但面上却带着惊讶之色，他自信步履很轻，实在想不通萧十一郎怎会知道他已来了的？

萧十一郎眼睛已张开，却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，淡淡笑道：“我知道你迟早总会来的，想不到你竟来得这么迟，连海灵子都比你早来了一步。”

赵无极目光掠过地上的尸身，脸色也变了，瞪着萧十一郎，满面都是惊讶和怀疑之色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用不着瞪我，他们两位并不是我杀的！”

赵无极道：“不是你？是谁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也不知道是谁，他们刚走到这里，就突然倒下去死了。”

赵无极目光闪动，道：“他们是自己死的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，你只要走过来，看看他们的伤痕就知道了。”

赵无极非但没有再向前走，反而往后退了几步，道：“用不着再往前走了，在这里我就可以看得很清楚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不相信我的话？”

赵无极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开口。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已力竭，又受了重伤，连逃都逃不了，怎么能杀得死屠大侠和南海剑派的第一高手？”

他又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现在我坐在这里，只不过是在等死而已。”

赵无极道：“等死？”

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不瞒你说，现在你若要来割下我的脑袋，我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，最惨的是，连沈姑娘的金针都用完了。”

沈璧君只觉嘴里在发苦，苦得要命。

她自然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话。

但他为什么要说真话？他疯了么？

赵无极若是真的走过来，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。

但赵无极非但没有往前去，反而又退后了几步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若要杀我，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，你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？”

赵无极突然仰面大笑起来，笑得几乎淌出了眼泪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杀人的时候一定要笑么？”

赵无极大笑道：“两位一搭一档，戏真演得不错，只可惜在下既没有屠老儿那么土，也没有海灵子那么蠢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以为我在骗你？”

赵无极道：“我只不过还不想被人在胸膛上刺一刀而已。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机会太好了，错过了实在可惜。”

赵无极笑道：“多谢多谢，阁下的好意，我心领了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现在若走，一定会后悔的！”

赵无极笑道：“活着后悔，也比死了的好。”

这句话未说完，他身形已倒纵而出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若想通了，不妨再回来，我反正是逃不了的。”

这句话赵无极也不知听见了没有。

因为话未说完，他已走得踪影不见了。

赵无极一走，沈璧君整个人就软了下来，嫣然道：“我真没想到赵无极会被你吓走。”

萧十一郎长长叹息了一声，苦笑着道：“你以为我有把握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我已快急死了，你还是那么沉得住气。”

萧十一郎叹道：“那也多亏了这场雨。”

沈壁君道：“这场雨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其实那时我又何尝不是满头冷汗，但赵无极却一定以为那只不过是雨水，我身上的血迹也被雨冲走了。”

他笑了笑，又接着道：“这场雨一下，每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，大家都同样狼狈，否则以赵无极的精明，又怎会看不出毛病来？”

沈璧君望着他的笑容，面上忽然露出了忧虑之色。

他虽在笑着，却笑得那么苦涩，那么疲倦。

萧十一郎自然知道她忧虑的是什么。

沈璧君终于忍不住道：“厉刚到现在还没有找来，只怕不会来了吧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嗯！只怕是不会来了。”

两人目光相遇，沈璧君突然握住了他的手。

她平时不会这么做的，但现在却不同。

现在也许就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刻了。

他们嘴里虽还在骗着自己，心里却都很明白。

厉刚必定会来的，而且很快就会来了。

就算没有人来，他们也很难再支持下去，厉刚来了，他们哪里还有生路？

厉刚的心，就像是一把刀！

沈璧君凝注着萧十一郎，道：“我……我只要你明白一件事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说。”

沈璧君咬了咬嘴唇，垂下头，柔声道：“无论怎么样，我都绝没有后悔。”

萧十一郎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移动，整个人却似已痴了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萧十一郎突然道：“只要你肯，我还是有对付厉刚的法子。”

雨渐稀疏。

厉刚摘下了雨笠，用衣袖擦着脸。

他几乎已找遍了半山，几乎已将绝望。

就在这时，他发现了沈璧君和萧十一郎。

萧十一郎仰面倒在那里，海灵子就压在他右边，手里还握着剑，剑已刺入了萧十一郎的胯骨。

屠啸天倒在左边，一只手扣住萧十一郎的脉门，另一只手还印在他心口的“玄机”穴上。

这三人想必经过一场恶斗，已同归于尽了。

再过去几步，才是沈璧君。

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，显然还没有死。

她脸色苍白，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，湿透了的衣衫，紧紧裹着她那修长却成熟的胴体。

厉刚自从第一眼看到她，目光就没有离开，脚步也没有移动，面上却还是连一丝表情也没有。

沈璧君似已睡着，又似已晕迷，全不知道有人已到了她身旁。

厉刚岩石般的脸，忽然起了一种极奇异的变化，那双刀一般锐利，冰一般冷的眼睛里，也似有股火焰燃烧了起来。

他呼吸也渐渐急促，仿佛叹息了一声，喃喃道：“果然不愧是天下无双的美人……”

这句话还没有说完，他已扑在沈璧君身上。

沈璧君的身子似在颤抖。

厉刚喘息着，撕开了她的衣襟，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炽热……突然，这双眼睛死鱼般凸了出来。

他的人也突然挺直，僵硬，嘴里“丝丝”的吐着气——一丝鲜血，慢慢的自嘴角沁出。

一柄刀已插入他心脉旁的肋骨之间。

沈壁君还是在不停的颤抖着，全身打着冷战。

她的手紧握着刀柄，厉刚的血就流在她这双春葱般的玉手上。

她甚至可以感觉出厉刚的身子在逐渐僵硬，逐渐冰冷……她用尽全身力气，疯狂的推开了他，站起来，喘息着，牙齿不停的“格格”打战，连嘴唇上都再也没有一丝血色。

然后，她突然弯下腰，呕吐起来。

上山虽艰苦，但有时下山却更难。

沈壁君挣扎着，扶着萧十一郎，在山路上踉跄而奔。

虽然她知道此时外面已不再有人追赶，但她还是用尽全力在奔跑，她只想快跑，走得离厉刚远些。

她这下才认清了这“见色不乱真君子”的真面目。

萧十一郎一直没有说话，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话，都可能会令她受到刺激，他绝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。

他只是在心里感激。

沈璧君若不是为了他，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。

山路旁，密林中，仿佛有两条人影。

但他们并没有发觉。

他们再也想不到连城璧此刻在他们方才经过的密林里。

连城璧眼看着他们走过，既没有说话，更没有阻拦。甚至连他的脸色看来都还是那么平静。

站在他身旁的正是赵无极。

赵无极平时一向自命镇定的功夫不错，此刻却也忍不住了。

他已知道方才上了当，已忍不住要追过去。

但连城璧却拉住了他。

赵无极愕然，试探着问道：“连兄难道不想将嫂夫人劝回来？”

连城璧慢慢的摇了摇头，淡淡道：“她想回来，迟早总会回来的，若不想回来，劝也没有用。”

赵无极沉默着，似在猜测着连城璧的用意，过了很久，嘴角才慢慢露出了一丝很奇特的微笑。

他微笑着，喃喃道：“不错，连夫人迟早总会回来的，萧十一郎反正已活不长了。”

走过前面的山坡，就是平地。

萧十一郎用手掩住嘴，轻轻的在咳嗽。

沈璧君柔声道：“你要不要歇歇再走？”

萧十一郎摇了摇头，身子突然倒了下去，捂着嘴的手也松开。

掌心已满是鲜血。

沈璧君大骇，挣扎着抱起他。

就在这时，她腹中突然觉得一阵无法形容的绞痛，就仿佛心肝五脏都已绞到一起，连胆汁都已绞了出来。

她全身突然虚脱，就从这山坡上滚了下去。

萧十一郎比沈璧君醒来得早。

他一醒就想到了沈璧君，立刻就开始寻找。

其实他根本用不着找，因为沈璧君就躺在他身旁。

但他们躺着的地方，并不是那山坡下的草地，而是一张很柔软，很舒服，还挂着流苏锦帐的大床。

床上的被褥都是丝的，光滑，崭新，绣着各式各样美丽的花朵，绣得那么精细，那么生动。

他们身上也换了光滑崭新的丝袍，丝袍上的绣工，也和被褥上的同样精致，同样华美。

萧十一郎忽然发觉自己到了个奇异的地方。

这难道是梦？

屋子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离奇古怪的陈设，只不过每样东西都精致到了极点，甚至已精致得有些夸张。

就连一个插烛的灯台，上面都缀满了晶莹的明珠，七色的宝石，锦帐上的流苏竟是用金丝缕成的。

但萧十一郎却知道这地方的主人绝不是个暴发户。

因为每件东西都选得很美，这么多东西摆在一齐，也并没有令人觉得拥挤、俗气，看来甚至还很调合。

暴发户绝不会有这么样的眼光。

就算这是场梦，也是场奇异而华美的梦。

只可惜萧十一郎并不是喜欢做梦的人。

他悄悄溜下床，没有惊动沈璧君——他不愿沈璧君醒来时发现他睡在旁边，他不愿做任何使她觉得难堪的事。

地上铺着厚而软的波斯毡。

萧十一郎赤着足，穿过屋子。

这段路他本来一霎眼就可走过的，现在却走了很多时候，每走一步，他全身的骨骼都似乎要散开。

但他的伤势无疑已好了很多，否则他根本连一步都走不动。

他伤势怎会忽然好了这么多？

是因为睡了一觉？还是因为有人替他治过伤？

这里的主人是谁？

为什么要救他？

问题还有很多，但他并不急着去想。

因为他知道急也没有用。

对面有扇门，雕花的门，镶着黄金环。

门是虚掩着的。

推开了这扇门，萧十一郎就走入了比梦还离奇的奇境！

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，也永远想像不到的奇境！

这间屋子比方才那间还大，屋里却只有一张桌子。

一张桌子几乎就已占据了整个屋子。

桌上竟也摆着栋屋子，是栋玩偶房屋。

就连孩子们的梦境中，也不会有如此精美的玩偶房屋。

整栋房屋都是用真实的木材和砖瓦建筑的，瓦是琉璃瓦，和皇宫所用的完全一样，只不过至少小了十几倍。

房屋四周，是个很大的花园。

园中有松竹、花草、小桥、流水、假山、亭阁——花木间甚至还有黄犬白兔，仙鹤驯鹿。

树是生的，花是香的，只不过都比真实的小了十倍。

那些驯鹿白兔虽是木石所塑，但也雕塑得栩栩如生，仿佛只要一招手，它们就会跑到你面前。

萧十一郎最欣赏的就是九曲桥后的那座八角亭，朱栏绿瓦，石桌上还摆了局残棋，下棋的两个高冠老人似已倦了。

一个朱衣老人正在流水旁垂钓，半歪着头，半皱着眉，似乎还在思索那局残棋。

另一个绿袍老者就在他身旁浣足，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双梁福字履，正斜着眼，瞟着那朱衣老人作得意的微笑。

这一局棋，显然他已有胜算在握。

两个都是形态逼真，须眉宛然，身上穿的衣履，也是用极华贵的绸缎剪裁成的，而且剪裁得极合身。

这一切，已足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，目眩神迷。

但比起那栋屋子，这些又全不算什么了。

屋子前后一共有二十七间。

有正厅、偏厅、花厅、卧室、客房、仓房，甚至还有厨房。

从窗户里瞧进去，每间房子里的陈设都可以看得很清楚。

每间屋里，每样东西，看来竟似全都是真的。

厅房里摆着紫檀木的雕花椅，椅上铺着织锦缎的垫子。

墙上挂着字画，中堂是一幅山水，烟雨蒙蒙，情致潇洒，仔细一看，那比蝇足还小的落款，竟是吴道子的手笔。

萧十一郎最爱的，还是那副对联。

“常未饮酒而醉，

以不读书为通。”

这是何等意境！何等洒脱！

厅中有两人枯坐，像是正在等主人接见。

两个青衣小鬟，正捧着茶掀帘而人。

就连那两只比钮扣还小的茶盏，都是真瓷的。

丫鬟们脸上带着巧笑，仿佛对这两个客人并不太看重，因为她们知道她们的主人对这客人也很轻慢。

主人还在后面的卧室中拥被高卧。

床旁边已有四个丫鬟在等着服侍他起身了，一人手里捧着形式奇古的高冠，一人手里捧着套织金的黄袍，一人手里打着扇。

还有一人正蹲在地上，刷着靴子。

主人的年纪并不大，白面无须，容貌仿佛极英俊。

床后有个身穿纱衣的美女，正在小解，秀眉微颦，弱不胜衣，仿佛昨夜方经雨露，甜蜜中还带着三分羞煞人的疼痛。

厨房里正在忙碌着，显然正在准备主人的早膳。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这人的福气倒真不错。”

每间屋子里都有人，都是些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。有的在抚琴，有的在抄经，有的在绣花，有的在梳妆，也有的还娇慵未起。

二十七间屋子，只有一间是空的。

这屋子就在角落上，外面有浓阴覆盖的回廊，里面四壁全是书，案上还燃着一炉龙涎香。

香炉旁文房四宝俱全，还有幅未完成的图画，画的是挑灯看剑图，笔致萧萧，虽还未完成，气势已自不凡。

看来此间的主人还是个文武双全的高士。

萧十一郎已不是孩子了，但面对着这样的玩偶房屋，还是忍不住瞧得痴了，几乎恨不得将身子缩小，也到里面去玩玩。

听到后面的呻吟声，他才知道沈璧君不知何时也已起来了。

沈璧君脸色苍白，连一丝血色都没有。

但她的眼睛，却也正闪动着孩子般的喜悦。

她倚在门口瞧着这栋玩偶屋宇，也不觉瞧得痴了。

过了很久很久，她才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美的屋子，若能在里面住几天，一定很好玩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只可惜谁也没有那么大的神通，能将我们缩小。”

沈璧君转过头，凝注着萧十一郎，过了很久，才嫣然一笑，道：“我们都没有死。”

萧十一郎慢慢的点了点头，凝注着她道：“我们都没有死。”

这虽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，但在他们口中说出来，却不知包含了多少欢悦、多少感激。

人的欲望，本来是最难满足的，。

但他们仿佛只要能活着，就已别无奢望。

又过了很久很久，沈璧君才垂下头，道：“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醒来时，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沈璧君又转过头去瞧那玩偶屋，道：“我想，这里的主人必定也是位奇人，而且一定很有趣。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若非奇人，也做不出这样的奇事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他既然救了我们，为什么又不出来与我们相见呢？”

萧十一郎还未回答，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门外响起。

一人娇笑着道：“正因我家主人生怕惊扰了贤伉俪的清梦。”

“贤伉俪”这三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，她连耳根都红了。

别人居然将他们当做了夫妻。

她心里只觉乱糟糟的，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，想去瞧瞧萧十一郎的表情，又没有这勇气。

她垂着头，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进来，只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。

兰花般的香气。

进来的这人，清雅正如兰花。

她穿着纯白的丝袍，蛾眉淡扫，不着脂粉，漆黑的头发随随便便挽了个髻，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金珠翠玉。

她的嘴很大，不笑的时候，显得很坚强，甚至有些冷酷，但一笑起来，露出了那白玉般的牙齿，看来就变得那么柔美妩媚。

她的颧骨很高，却使她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魅力。一种可以令大多数男人心迷的魅力。

这女子并不能算美，但站在这华丽无比的屋子中，却显得那么脱俗，若不是沈璧君在她身旁，所有的光辉几乎要全被她一个人夺去了。

沈璧君虽没有看她，但她却在看着沈璧君。

一个美丽的女子遇到另一个更美丽的女子时，总会从头到脚，上上下下，仔细打量一遍的。

女人看女人，有时比男人还要仔细。

然后，她才转过头来打量萧十一郎。

她不是那种时常会害羞的女人，但瞧见萧十一郎那双猫一般的眼睛时，还是不由自主垂下了头，带着三分羞涩，七分甜笑，道：“贱妾素素，是特地来侍候贤伉俪的。”

又是“贤伉俪”。

沈璧君头垂得更低，希望萧十一郎能解释。

但萧十一郎若真的解释了，她也许又会觉得很失望。

萧十一郎只淡淡道：“不敢当。”

素素道：“两位若有什么需要，只管吩咐，若有什么话要问，问我就行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若问了，你肯说么？”

素素抿着嘴笑道：“只要是我知道的，知无不言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们承蒙相救，却连是谁救的都不知道。”

素素道：“那是我们家公子，乘着雨后去行猎时，无意中发现了两位。”

她忽又嫣然一笑，道：“我们家公子本不喜欢管闲事的，但见到两位不但郎才女貌，而且情深如海，纵在垂死晕迷时，手还是紧紧握着，舍不得松开……”

听到这里，沈璧君的脸已似在燃烧。

幸好萧十一郎将话打断了，道：“却不知你们家的公子尊姓大名？”

素素笑道：“他姓天，我们做下人的，只敢称他为天公子，怎么敢去问他的名字呢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天，天地的天？”

素素道：“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有这种姓么？”

素素笑道：“一个人有名姓，只不过是为了要别人好称呼、好分辨而已，只要你愿意，随便姓什么都无所谓的，是么？”

萧十一郎不说话了。

素素笑得更甜，又道：　“譬如说，我若问两位贵姓大名，两位也未必肯将真实的姓名告诉我，是么？”

萧十一郎也笑了，道：“却不知这位天公子是否愿意见我们一面？”

素素道：“当然愿意，只不过……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只不过怎样？”

素素嫣然道：“只不过现在已是深夜，他已经睡了。”

萧十一郎这才发觉了两件事。

屋里根本没有窗子。

有光是因为壁上嵌着铜灯。

素素道：“公子知道两位都不是普通人，而且武功一定很高，是以再三吩咐我们，千万不可怠慢了二位。”

萧十一郎淡淡笑道：“若是武功很高，就不会如此狼狈了。”

素素徐徐的说道：“你受了四处内伤，两处外伤，外伤虽不致命，但那四处内伤，却仿佛是被‘摔碑手、‘金刚掌’这一类的功夫击伤的，普通人只要挨上一掌，就活不成了，你却还能支持得住，若不是武功极高，就是运气太好了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姑娘非但目光如炬，而且也是位高人，否则又怎会知道我是被哪一种掌力所伤？”

素素巧笑道：“其实我什么都不懂，全都是听别人说的。”

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，话未说完，已转身走了出去。

萧十一郎既没有阻止，也没有追问。

沈璧君这才偷偷瞟了他一眼，悄声道：“你看这位姑娘怎样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还不难看，也不太笨。”

沈璧君笑道：“非但不难看，而且美极了，只看她，就可想见她的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物了。”

萧十一郎沉吟着。

沈璧君又道：“我看这地方的人好像都有点神秘，却不知他对我们是好意？还是坏意？”

只听素素娇笑道：“若是坏意，两位只怕已活不到现在了。”

地毡又软又厚，走在上面，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沈璧君不禁又红着脸，垂下了头。

素素已捧着两盏茶走进来，带着笑道：“据我们家公子说，这茶叶是仙种，不但益气补身，而且喝下去后，还会有种意想不到的好处。”

她瞟了沈璧君一眼，又笑道：“这本是我们家公子的好意，但两位若不愿接受，也没关系。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淡淡道：“我们的性命本为天公子所救，这碗茶里就算下毒，我也一样喝下去。”

他果然端起茶，一饮而尽。

素素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难怪公子对两位如此看重，就凭这分豪气，已是人所难及的了。”

她看着沈璧君慢慢的喝下那碗茶。

她看着萧十一郎先倒下去，沈璧君也跟着倒了下去。

她笑得仍是那么甜，柔声道：“我方才说过，这碗茶有种意想不到的效力，你们很快就会知道，我并不是骗你们的。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二十回　玩偶世界 ◆

睡，有很多种，醒，也有很多种。

很疲倦的时候，舒舒服服睡了一觉，醒来时眼睛里看到的是艳阳满窗，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身旁，耳朵里听到的是鸟语啁啾，天真的孩子正在窗外吃吃的笑，鼻子里嗅到的是火腿炖鸡汤的香气。

这只怕是最愉快的“醒”了。

最难受的是，心情不好，喝了个烂醉，迷迷糊糊睡了半天，醒来时所有的问题还没有解决，头却疼得恨不能将它割下来。

这种“醒”，还不如永远不醒的好。

被人灌了迷药，醒来时也是晕晕沉沉的，一个头比三个还大，而且还会有种要呕吐的感觉。

但萧十一郎这次醒来时，却觉得轻飘飘的，舒服极了，好像只要摇摇手，就可以在天空中飞来飞去。

沈璧君也还在他身旁，睡得很甜。

他心里恍恍惚惚的，仿佛充满了幸福，以前所有的灾难和不幸，在这一刻间，他全都忘得干干净净。

不幸的是，这种感觉并不太长久。

首先，他看到很多书。

满屋子都是书。

然后，他就看到个香炉。

炉中香烟婀娜，燃的仿佛是龙涎香。

萧十一郎慢慢的站起来，就看到桌上摆着很名贵的砚、很古的墨、很精美的笔，连笔架都是秦汉时的古物。

他也看到桌上铺着的那张还未完成的图画。

画的是挑灯看剑图。

萧十一郎忽然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升起，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，就仿佛严冬中忽然从被窝中跌入冷水里。

他站在桌子旁，呆了半晌，转过身。

这屋子有窗户，窗户很大，就在他对面。

从窗子中望出去，外面正是艳阳满天。

阳光照在一道九曲桥上，桥下的流水也在闪着金光。

桥尽头有个小小的八角亭，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在下棋。

一个朱衣老人座旁还放着钓竿和渔具，一只手支着额，另一只手拈着个棋子，迟迟未放下去，似乎正在苦思。

另一个绿袍老人笑嘻嘻的瞧着他，面上带着得意之色，石凳旁放着一只梁福字履，脚还是赤着的。

这岂非正是方才还在溪水旁垂钓和浣足的那两个玩偶老人？

萧十一郎只觉头有些发晕，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。

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窗外绿草如茵，微风中还带着花的香气。

一只驯鹿自花木丛中奔出，仿佛突然惊觉到窗口有个陌生人正在偷窥，很快的又钻了回去。

花丛外有堵高墙，隔断了边墙外的世界。

但从墙角半月形的门户中望出去，就可以看到远处有个茶几，茶几上还有两只青瓷的盖碗。

这正是萧十一郎和沈璧君方才用过的两只盖碗。萧十一郎用一只手就可以将碗托在掌心。

但此刻在他眼中，这两只碗仿佛比那八角亭还要大些。

他简直可以在碗里洗澡。

萧十一郎并不是个很容易受惊吓的人，但现在他只觉手在发抖，腿在发软，冷汗已湿透了衣裳。

沈璧君正在长长的呼吸着，已醒了。

萧十一郎转过身，挡住了窗子。

沈璧君受的惊吓与刺激已太多，身心都已很脆弱，若再瞧见窗外的怪事，说不定要发疯。

萧十一郎自己也快发疯了。

沈璧君揉着眼睛，道：“我们怎会到这里来的？这里又是什么地方？”

萧十一郎勉强笑着，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这句话。

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看来那位天公子真是个怪人！既然没有害我们的意思，为什么又要将我们迷倒后再送到这里来？我们清醒时，他难道就不能将我们送来么？”

萧十一郎笑得更勉强，更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。

沈璧君盯着他，也已发现他的神情很奇怪。

萧十一郎平日要哭就哭、要笑就笑，从来没有勉强过自己。

沈璧君忍不住问道：“你……你怎么了？是不是很难受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没什么。只不过……我也觉得有点奇怪。”

他嘴里在说话，眼睛却在望着沈璧君身后的书桌。

他只恨方才没有将桌上的书收起来，只希望沈璧君方才没有注意到这幅画。

沈璧君诧异着，转过头，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。

她脸色立刻变了，怔了半晌，目光慢慢的向四面移动。

四壁都是书箱，紫檀木的书箱。

萧十一郎勉强笑道：“天公子也许怕我们闲得无聊，所以将我们送到这里来，这里的书，看上三五年也未必看得完。”

沈璧君嘴唇发白，手发抖，突然冲到窗前，推开了萧十一郎。

曲桥、流水、老人、棋局……

沈璧君低呼一声，倒在萧十一郎身上。

炉中的香，似已将燃尽了。

沈璧君的心却还没有定。

过了很久，她才能说话，道：“这地方就是我们方才看到的那栋玩偶屋子？”

萧十一郎只有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嗯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们现在是在玩偶屋子里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沈璧君颤声道：“但我们的人怎么会缩小了？那两个老人明明是死的玩偶，又怎会变成了活人？”

萧十一郎只能叹息。

这件事实在太离奇，离奇得可怕。

任何人都不会梦想到这种事，也绝没有任何人能解释这种事——这简直比最离奇的梦还要荒唐。

沈璧君连嘴唇都在发着抖，她用力咬着嘴唇，咬得出血，才证明这并不是梦。

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我们方才就想到这里来玩玩的，想不到现在居然真的如愿了。”

沈璧君已失去控制，突然拉住他的手，道：“我们快……快逃吧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逃到哪里去？”

沈璧君怔住了。

逃到哪里去？他们能逃到哪里去？

沈璧君垂下头，一滴眼泪滴在手背上。

门外有了敲门声。

是谁？

门是虚掩着的，一个红衣小鬟推门走了进来，眼波流动，巧笑倩然，萧十一郎依稀还认得出她就是那在前厅奉茶的人。

她本也是个玩偶，现在也变成了个有血有肉、活生生的人。

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的时候，她的脸也红了，垂头请安道：“敝庄主特令贱婢前来请两位到厅上去便饭小酌。”

萧十一郎什么话都没有问，就跟她走了出去。

他知道现在无论问什么，都是多余的。

转过回廊，就是大厅。

厅上有三个人正在聊着天。

坐在主位的，是个面貌极俊美，衣着极华丽的人，戴着顶形式奇古的高冠，看来庄严而高贵，俨然有帝王的气象。

他肤色如玉，白得仿佛是透明的，一双手十指纤纤，宛如女子，无论谁都可看出他这一生中绝对没有做过任何粗事。

他看来仿佛还年轻，但若走到他面前，就可发现他眼角已有了鱼尾纹，若非保养得极得法，也许已是个老人。

另外两个客人，一个头大腰粗，满脸都是金钱麻子。

还有一个身材更高大，一张脸比马还长，捧着茶碗的手稳如磐石，手指又粗又短，中指几似也和小指同样长，看来外家掌力已练到了十成火候。

这两人神情都很粗豪，衣着却很华丽，气派也很大，显然都是武林豪杰，身份都很尊贵，地位也都很高。

这两个人，萧十一郎都见过的。

只不过他刚刚见到他们时，他们还都是没有灵魂的玩偶。

现在，他们却都有了生命。

萧十一郎一走进来，这三人都面带微笑，长身而起。

那有王者气象的主人缓步离座，微笑道：“酒尚温，请。”

他说话时用的字简单而扼要，能用九个字说完的话，他绝不会用十个字。

他说话的声音柔和而优美，动作和走路的姿势也同样优美，就仿佛是个久经训练的舞蹈者，一举一动都隐然配合着节拍。

这人的衣着、谈吐、神情、气度、风姿，都完美得几乎无懈可击。

但萧十一郎对这人的印象并不好。

他觉得这人有些娘娘腔，脂粉气太重。

男人有娘娘腔，女人有男子气，遇见这两种人，他总是觉得很痛苦。

厅前已摆了桌很精致的酒。

主人含笑揖客，道：“请上座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不敢。”

那麻子抢着笑道：“这桌酒本是庄主特地准备来为两位洗尘接风的，阁下何必还客气？”

萧十一郎目光凝注着这主人，微笑道：“素昧生平，怎敢叨扰？”

主人也在凝注着他，微笑道：“既已来了，就算有缘，请。”

两人目光相遇，萧十一郎才发觉这主人很矮，矮得出奇。

只不过他身材长得很匀称，气度又那么高贵，坐着的时候，看来甚至还仿佛比别人高些。

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是个侏儒。

萧十一郎立刻移开目光，没有再瞧第二眼。

因为他知道矮人若是戴着高帽子，心里就一定有些不正常，一定很怕别人注意他的矮，你若对他多瞧了两眼，他就会觉得你将他看成个怪物。

所以矮子常常会做出很多惊人的事，就是叫别人不再注意他的身材，叫别人觉得他高些。

坐下来后，主人首先举杯，道：“尊姓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萧，萧石逸。”

麻子道：“石逸？山石之石，飘逸之逸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是。”

麻子道：“在下雷雨，这位……”

他指了指那马面大汉，道：“这位是龙飞骥。”

萧十一郎动容道：“莫非是‘天马行空’龙大侠？”

马面大汉欠了欠身，道：“不敢。”

萧十一郎瞧着那麻子，道：“那么阁下想必就是‘万里行云’雷二侠了。”

麻子笑道：“我兄弟久已不在江湖走动，想不到阁下居然还记得贱名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无双铁掌，龙马精神——二位大名，天下皆知。十三年前天山一战，更是震惊古今，在下一向仰慕得很。”

雷雨目光闪动，带着三分得意，七分伤感，叹道：“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，江湖中只怕已很少有人提起。”

十三年前，这两人以铁掌连战天山七剑，居然毫发未伤；安然下山，在当时的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天山一役后，两位侠踪就未出现，江湖中人至今犹在议论纷纷，谁也猜不出两位究竟到何处去了。”

雷雨的神色更惨淡，苦笑道：“休说别人想不到，连我们自己，又何尝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突然住口，举杯一饮而尽。

主人轻叹道：“此间已非人世，无论谁到了这里，都永无消息再至人间。”

萧十一郎只觉手心有些发冷，道：“此间已非人世？难道是……”

主人安详的脸上，也露出一丝伤感之色，道：“这里只不过是个玩偶的世界而已。”

萧十一郎呆住了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能勉强说得出话来，嘎声道：“玩偶？”

主人慢慢的点了点头，黯然道：“不错，玩偶……”

他忽又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其实万物，皆是玩偶，人又何尝不是玩偶？”

雷雨缓缓道：“只不过人是天的玩偶，我们都是人的玩偶。”

他仰面一笑，嘶声道：“江湖中又有谁能想到，我兄弟已做了别人的玩偶！”

现在萧十一郎全身都在发冷了，道：“庄主你……尊姓？”

主人黯然笑道：“我来此已有二十年，哪里还记得名姓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可是……”

主人打断了他的话，缓缓道：“再过二十年，两位只怕也会将自己的名姓忘却了。”

在陌生人面前，沈璧君是不愿开口的。

但此刻她只觉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，忍不住道：“二……二十年？”

主人道：“不错，二十年……我初来的时候，也认为这种日子简直连一天也没法忍受，要我忍受二十年，实在是无法想像。”

他凄然而笑，慢慢的接着道：“但现在，不知不觉也过了二十年了……千古艰难惟一死，无论怎么样活着，总比死好。”

沈璧君怔了半晌，突然扭过头。

她不愿被人见到她眼中已将流下的眼泪。

萧十一郎沉吟着，道：“各位可知道自己是怎会到这里来的么？”

雷雨盯着他，道：“阁下可知道自己是怎会到了这里来的？”

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非但不知道，简直连相信都无法相信。”

雷雨举杯饮尽，重重放下杯子，长叹道：“不错，这种事正是谁也不知道，谁也不相信的……我来此已有十二年，时时刻刻都在盼望着这只不过是场梦，但现在……现在……”

龙飞骥长叹一声，接着道：“但现在我们已知道，这场梦将永无醒时！”

主人慢慢的啜着杯中酒，突然道：“阁下来此之前，是否也曾有过性命之危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的确是死里逃生。”

主人道：“阁下的性命，是否也是被一位天公子所救的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庄主怎会知道？”

主人叹道：“我们也正和阁下一样，都受过那位天公子的性命之恩，只不过……”

雷雨打断了他的话，恨恨道：“只不过他救我们，并不是什么好心善意，只不过是想让我们做他们的玩偶，做他的奴隶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各位可曾见过他？可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？”

主人叹道：“谁也没有见过他，但到了现在，阁下想必也该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。”

雷雨咬着牙，道：“他哪里能算是个人？简直是个魔鬼！比鬼还可怕！”

说到这里，他不由自主向窗外瞧了一眼，脸上的肌肉突然起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变化，整个一张脸仿佛都已扭曲了起来。

主人道：“此人的确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法，我们说的每句话，他都可能听到，我们的每件事，他都可能看到！但现在我已不再怕他！”

他淡淡一笑，接着道：“连这种事我们都已遇着，世上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？”

雷雨叹道：“不错，一个人若已落到如此地步，无论对任何人、任何事，都不会再有畏惧之心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但一个人的所做所为，若是时时刻刻都被人在瞧着，这岂非也可怕得很？”

主人道：“开始时，自然也觉得很不安、很难堪，但日子久了，人就渐渐变得麻木，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谓了。”

龙飞骥叹道：“无论谁到了这里，都会变得麻木不仁、自暴自弃，因为活着也没意思，死了也没什么关系。”

主人一向很少开口。

很少开口的人，说出来的话总比较深刻些。

萧十一郎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也会变得麻木不仁、自暴自弃，他只知道现在很需要喝杯酒。

一大杯。

他很快的喝了下去，忽然忍不住脱口问道：“各位为什么不想法子逃出去？”

这句话，沈璧君本已问过他的。

龙飞骥叹道：“逃到哪里去？”

这句话也正和萧十一郎自己的回答一样。

龙飞骥已接着道：“现在我们在别人眼中，已无异蝼蚁，无论任何人只要用两根手指就可以将我们捏死，我们能逃到哪里去？”

酒已喝得很多了。

主人忽然道：“我们若想逃出去，也并非绝对不可能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主人道：“只要有人能破了他的魔法，我们就立刻可以恢复自由之身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有谁能破他的魔法？”

主人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也只有靠我们自己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们自己？有什么法子？”

主人道：“魔法正也和武功一样，无论多高深的武功，总有一两处破绽留下来，就连达摩易筋经都不例外，据说三丰真人就曾在其中找出了两三处破绽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但这魔法……”

主人道：“这魔法自然也有破绽，而且是天公子自己留下来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他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

主人道：“挑战！他为的就是向我们挑战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挑战？”

主人道：“人生正和赌博一样，若是必胜无疑，这场赌就会变得很无趣，一定要有输赢才刺激。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不错。”

主人道：“天公子想必也是个很喜欢刺激的人，所以他虽用魔法将我们拘禁，却又为我们留下了一处破法的关键！”

他缓缓接着道：“关键就在这宅院中，只要我们能将它找出来，就能将他的魔法破解！”

萧十一郎沉吟着道：“这话是否他自己亲口说的？”

主人道：“不错，他曾亲口答应过我，无论谁破去他的魔法，他就将我们一齐释放，绝不为难。”

他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这二十年来，我时时刻刻都在寻找，却始终未能找出那破法的关键！”

萧十一郎默然半晌，道：“这宅院一共只有二十七间屋子，是么？”

主人道：“若连厨房在内，是二十八间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破法的关键既然就在这二十八间屋里，怎会找不出来？”

主人苦笑道：“这只因谁也猜不到那关键之物究竟是什么，也许是一粒米、一粒豆、一片木叶，也许只是一粒尘埃。”

萧十一郎也说不出话来了。

主人忽又道：“要想找出这秘密来，固然是难如登天，但除此之外，还有个法子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什么法子？”

主人忽然长身而起，道：“请随我来。”

大厅后还有个小小的院落。

院中有块青石，有桌面般大小，光滑如镜。

萧十一郎被主人带到青石前，忍不住问道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主人道：“祭台！”

萧十一郎皱眉道：“祭台？”

主人道：“若有人肯将自己最心爱、最珍视之物作为祭礼献给他，他就会放了这人！”

他眼睛似乎变得比平时更亮，凝注着萧十一郎，道：“却不知阁下最珍视的是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，却反问道：“庄主呢？”

主人苦笑道：“现在留在这里的人，都很自私，每个人最珍视的，就是自己的性命，谁也不愿将自己的性命献给他。”

他很快的接着又道：“但有些人却会将别的人、别的事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。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这种人世上并不太少。”

主人道：“十年前我就见到过，那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，彼此都将对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，不幸也被天公子的魔法拘禁在这里，那丈夫出身世家，文武双全，本是个极有前途，极有希望的年轻人，但到了这里，就一切都绝望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后来呢？”

主人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后来妻子终于为丈夫牺牲了，作了天公子的祭礼，换得了她丈夫的自由和幸福。”

他一直在瞧着萧十一郎，仿佛在观察着萧十一郎的反应。

萧十一郎完全没有反应，只是在听着。

沈璧君的神情却很兴奋、很激动，垂下头，轻轻问道：“后来天公子真的放了她的丈夫？”

主人叹道：“的确放了。”

他又补充着道：“我一直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，只因我想那丈夫经过十年的奋斗，现在一定已是个很有名声，很有地位的人，我不愿他名声受损。”

沈璧君沉默了很久，幽幽道：“这对夫妇实在伟大得很……”

萧十一郎突然冷冷道：“以我看，这夫妻两人只不过是一对呆子。”

主人怔了怔，道：“呆子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妻子牺牲了自己，以为可令丈夫幸福，但她的丈夫若真的将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，知道他的妻子为了他牺牲，他能活得心安么？他还有什么勇气奋斗？”

主人说不出话来了。

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我想，那丈夫现在纵然还活着，心里也必定充满了悔恨，觉得毫无生趣，说不定终日沉迷于醉乡，只望能死得快些。”

主人默然良久，才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他们这样做，虽然未见得是明智之举，但他们这种肯为别人牺牲自己的精神，却还是令我很佩服。”

他不让萧十一郎说话，接着又道：“只不过，在这里活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，人世间的一切享受，这里都不缺少，而且绝没有世俗礼教的拘束，无论你想做什么，绝没有人管你。”

雷雨大笑道：“不错，我们反正也落到这般地步了，能活着一天，就要好好的享受一天，什么礼教，什么名誉，全去他妈的！”

他忽然站起来，大声道：“梅子、小雯，我知道你们就在外面，为什么不进来？”

只听环佩叮当，宛如银铃。

两个满头珠翠的锦衣少女，已带着甜笑，盈盈走了进来。

雷雨一手搂住了一个，笑着道：“这两人都是我的妻子，但你们无论谁若看上了她们，我都可以让给他的。”

沈璧君面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，变得苍白如纸。

雷雨瞪着她，道：“你不信？好。”

他突又放开了左手搂着的那女子，道：“小雯，你身上最美的是什么？”

小雯嫣然道：“是腿。”

她的身材很高，腰很细，眼睛虽不大，笑起来却很迷人，无论从哪方面看，都可算是美人胎子。

雷雨笑道：“你的腿既然很美，为什么不让大家瞧瞧？”

小雯抿嘴一笑，慢慢的拉起了长裙。

裙子里并没有穿什么，一双修长、丰满、结实、光滑而白腻的腿，立刻呈现在大家眼前。

沈璧君也不知是为了惊惧，还是愤怒，连指尖都颤抖起来。

小雯却还是笑得那么甜，就像是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，手提着长裙，轻巧的转了个身。

裙子扬得更高了。　。

主人微笑着，举杯道：“如此美腿，当饮一大杯，请。”

萧十一郎手里正拿着酒杯，居然真喝了下去。

雷雨拍了拍右手搂着的女子，笑道：“梅子，你呢？”

梅子眼波流动，巧笑道：“你说我最美的是什么？”

雷雨大笑道：“你身上处处皆美，但最美的还是你的腰。”

梅子眨着眼，兰花般的手，轻巧的解着衣钮。

衣襟散开。她的腰果然是完美无瑕，轻轻一握。

主人又笑道：“雷兄，你错了。”

雷雨道：“错了？”

主人笑道：“她最美的地方不在腰，而在腰以上的地方。”

腰以上的地方，突然高耸，使得她的腰看来仿佛要折断。

雷雨举杯笑道：“是，的确是我错了，当浮一大白。”

梅子娇笑着，像是觉得开心极了。

沈璧君垂头，只恨不得能立刻冲出这间屋子，只要能逃出这魔境，无论要她到哪里都没关系。

她觉得甚至连地狱都比这地方好些。

雷雨又向萧十一郎举杯，笑道：“你看，我并没有骗你吧？”

萧十一郎面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，淡淡道：“你没有骗我。”

雷雨道：“不止是我，这里每个人都和我同样慷慨的，也许比我还要慷慨多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主人突然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说的并不假，人到了这里，就不再是人了，自然也不再有羞耻之心，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谓。”

他凝注着萧十一郎，悠然接着道：“两位现在也许会觉得很惊讶，很看不惯，但再过些时候，两位自然也会变得和别人一样的！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二十一回　真情流露 ◆

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被带进了一间屋子。

到了这种地方，他们已经不能再分开了。

他们只有承认是夫妻。

屋子里自然很舒服，很精致，每样东西都摆在应该摆的地方，应该有的东西绝没有一样缺少。

无论任何人住在这里，都应该觉得满意了。

但沈璧君却只是站在那里，动也不动。这屋子里的东西无论多精致，她却连手指都不愿去碰一碰。

她觉得这屋子里每样东西像是都附着妖魔的恶咒，她只要伸手去碰一碰，立刻就会发疯。

过了很久，萧十一郎才慢慢的转过身，面对着她，道：“你睡，我就在这里守护。”

沈璧君咬着嘴唇，摇了摇头。

萧十一郎柔声道：“你看来很虚弱，现在我们绝不能倒下去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……我睡不着。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你还没有睡，怎么知道睡不着？”

沈璧君目光慢慢的移到床上。

床很大，很华丽，很舒服。

沈璧君身子忽然向后面缩了缩，嘴唇颤抖着，想说话，但试了几次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。

萧十一郎静静的瞧着她，道：“你怕？”

沈璧君点了点头，跟着又摇了摇头。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在怕我？……怕我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？”

沈璧君目中忽然流下泪来，垂着头道：“我的确是在怕，怕得很。这里每个人我都怕，每样东西我都怕，简直怕得要死，可是……”

她忽又抬起头，带泪的眼睛凝注着萧十一郎，道：“我并不怕你，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变的。”

萧十一郎柔声道：“你既然相信我，就该听我的话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她突然奔过来，扑入萧十一郎怀里，紧紧抱着他，痛哭着道：“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？怎么办呢？难道我们真要在这里过一辈子，跟那些……那些……那些人过一辈子？”

萧十一郎的脸也已发白，缓缓道：“总有法子的，你放心，总有法子的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可是你并没有把握。”

萧十一郎目光似乎很遥远，良久良久，才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的确没把握。”

他很快的接着又道：“但我们还有希望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希望？什么希望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也许我能想出法子来破天公子的魔咒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那要等多久？十年？二十年？”

她仰起头，流着泪道：“求求你，求求你让我做一件事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说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求求你让我去做那恶魔的祭典，我情愿去，莫说要我在这里呆十年二十年，就算叫我再呆一天，我都会发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……”

沈璧君不让他说话，接着又道：“我虽然不是你的妻子，可是……为了你，我情愿死，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，无论叫我怎么样都没关系。”

这些话，她本已决定要永远藏在心里，直到死——但现在，生命已变得如此卑微，如此绝望，人世间所有的一切，和他们都已距离得如此遥远，她还顾虑什么？她为什么不能将真情流露？

萧十一郎只觉身体里的血忽然沸腾了，忍不住也紧紧拥抱着她。

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。

在这一瞬间，荣与辱，生与死，都已变得微不足道。

生命，也仿佛就是为这一刻而存在的。

良久良久，沈璧君才慢慢的，微弱的吐出口气，道：“你……你答应了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要去，应该由我去。”

沈璧君霍然抬起头，几乎是在叫着，道：“你——”

萧十一郎轻轻的掩住了她的嘴，道：“你有家、有亲人、有前途、有希望，应该活着的。但是我呢？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流浪汉，什么都没有，我死了，谁也不会关心。”

沈璧君目中的眼泪又泉涌般流了出来，沾湿了萧十一郎的手。

萧十一郎的手自她嘴上移开，轻拭着她的泪痕。

沈璧君凄然道：“原来你还不明白我的心，一点也不明白，否则你怎会说死了也没有人关心，你若死了，我……我……”

萧十一郎柔声道：“我什么都明白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那么你为什么要说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虽然那么说，可是我并没有真的准备去做那恶魔的祭礼！”

他凝注着沈璧君，一字字接着道：“我也绝不准你去！”

沈璧君道：“那么……那么你难道准备在这里过一辈子？”

她垂下头，轻轻的接着道：“跟你在一起，就算住在地狱里，我也不会怨，可是这里……这里却比地狱还邪恶，比地狱还可怕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们当然要想法子离开这里，但却绝不能用那种法子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因为我们若是那样做了，结果一定更悲惨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认为天公子不会遵守他的诺言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认为这只不过是个圈套。他非但要我们死，在我们死前，还要尽量作弄我们、折磨我们，令我们痛苦！”

他目中带着怒火，接着道：“我认为他不但是个恶魔，还是个疯子！”

沈璧君不说话了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们若是为了要活着，不惜牺牲自己心爱的人，向他求饶，他非但不会放过我们，还会对我们嘲弄、讥笑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你也并不能确定，是么？”

她显然还没抱着希望。

大多数女人，都比男人乐观些，因为她们看得没有那么深，那么远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但我已确定他是个疯子，何况，他说的这法子本就充满了矛盾，试想一个人若为了自己要活着，就不惜牺牲他的妻子，那么他岂非显然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他妻子重，他既然将自己性命看得最重，就该用自己的性命作祭礼才是，他既已用性命做祭礼，又何必再求别人放他？”

他很少说这么多话，说到这里，停了半晌，才接着道：“一个人若死了，还有什么魔法能将他拘禁得住？”

沈璧君沉默了半晌，突然紧紧拉住萧十一郎的手，道：“我们既然已没有希望，不如现在就死吧！”

“死”，无论在任何人说来，都是件极痛苦的事。

但沈璧君说到“死”的时候，眼睛却变得分外明亮，脸上也起了种异样的红晕，“死”在她说来，竟像是件很值得兴奋的事。

她的头倚在萧十一郎肩上，幽幽的道：“我不知道你怎么想，但我却早已觉得，活着反而痛苦，只有‘死’，才是最好的解脱！”

萧十一郎柔声道：“有时，死的确是种解脱，但却只不过是懦夫和弱者的解脱！何况……”

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，道：“现在还没有到死的时候，我们至少要先试试，究竟能不能逃出去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那位庄主说的话也很有理，在别人眼中，我们已无异蝼蚁，只要用一块小石头，就能将我们压死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要逃，自然不容易，所以我必须先做好三件事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哪三件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第一，我要等伤势好些。”

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那位天公子显然不愿我死得太快，已替我治过伤，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魔法，还是医药，反正灵得很，我想再过几天，我的伤也许就会好了。”

沈璧君透了口气，道：“但愿如此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第二，我得先找出破解他的魔法和秘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认为那秘密真在这庄院中？你认为这件事他没有说谎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每个人都有赌性，疯子尤其喜欢赌，所以他一定会故意留下个破绽，赌我们找不找得到。”

沈璧君叹道：“还有第三件事呢？”

萧十一郎目光转到窗外，道：“你看到亭子里的那两个人了么？”

方才的那一局残棋已终，两个老人正在喝着酒，聊着天。那朱衣老人拉着绿袍老人的手，指着棋盘，显然是在劝他再下一盘。

输了棋的人，总是希望还有第二盘，直到他赢了时为止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总觉得这两个老头子很特别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特别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若是我猜得不错，这两人一定也是在江湖中绝迹已久的武林高人，而且比雷雨和龙飞骥还要可怕得多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所以，你想先查明他们两人究竟是谁？”

萧十一郎叹道：“我只希望他们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两个人，否则，就只他们这一关，我们也许都无法闯过。”

忍耐。

沈璧君从小就学会了忍耐。

因为在她那世界里，大家都认为女人第一件应该学会的事，就是忍耐，女人若不能忍耐，就是罪恶。

所以沈璧君也觉得“忍耐”本就是女人的本分。

但后来，她忽然觉得有很多事简直是无法忍耐的。

在这种地方，她简直连一天都过不下去。

现在，却已过了四五天了。

她并没有死，也没有发疯。

她这才知道忍耐原来是有目的、有条件的，为了自己所爱的人，人们几乎能忍受一切。

尤其是女人。

因为大多数女人本就不是为自己而活着的，而是为了她们心爱的人——为她的丈夫，为她的孩子。

这四五天来，沈璧君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长大了许多……

这宅院几乎是正方形的，就和北京城里“四合院”格式一样。

一进大门，穿过院子，就是厅。

厅后还有个院子，这种院子通常都叫“天井”。

天井两侧，是两排厢房。

后面一排屋子，被主人用来做自己和姬妾们的香闺卧房。

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院落，是奴仆们的居处和厨房。

雷雨住在东面那面厢房里，他和他的两个“老婆”、四个丫鬟，一共占据了四间卧房和一间小厅。

剩下的两间，才是龙飞骥住的。

龙飞骥是个很奇怪的人，对女人没有兴趣，对酒也没有兴趣，就喜欢吃，而且吃得非常多。

他吃东西的时候，既不问吃的是鸡是鸭？也不管好吃难吃？只是不停的将各种东西往肚子里塞。

最奇怪的是，他吃的越多，人反而越瘦。

西面的那排屋子，有五间的门永远是关着的，据说那两位神秘的老人就住在这五间屋子里。

但萧十一郎从未看到他们进去，也从未看到他们出来过。

萧十一郎和沈璧君就住在西厢剩下的那两间屋子里，一间是卧室，另一间就算是饭厅。

每天到了吃饭的时候，就有人将饭菜送来。

菜很精致，而且还有酒。

酒很醇，也很多，多得足够可以灌醉七八个人。

醉，可以逃避很多事。

在这里，萧十一郎几乎很少看到一个完完全全清醒的人。

这几天来，他已对这里的一切情况都很熟悉。

主人的话不错，你只要不走出这宅院的范围，一切行动都绝对自由，无论你想到哪里，无论你想干什么，都没有人干涉。

但自从那天喝过接风的酒，萧十一郎就再也没有瞧见过主人，据说他平时本就很少露面。

一个人若要应付十几个美丽的姬妾，一天的时间本就嫌太短了，哪里还有空做别的事？

每天吃过早饭，萧十一郎就在前前后后边逛，像是对每样东西都觉得很有趣，见了每个人都含笑招呼。

除了雷雨和龙飞骥外，他很少见到别的男人。

进进出出的女孩子们，对他那双发亮的大眼睛也像是很有兴趣，每当他含笑瞧着她们的时候，她们笑得就更甜了。

萧十一郎一走，沈璧君就紧紧关起了门。

她并不怕寂寞。

她这一生，本就有大半是在寂寞中度过的。

现在，已是第五天了。

晚饭的菜是笋烧肉、香椿炒蛋、芙蓉鸡片、爆三样，一大盘熏肠和酱肚，一大碗小白菜氽丸子汤。

今天在厨房当值的，是北方的大师傅。

沈璧君心情略为好了些，因为她已知道萧十一郎喜欢吃北方的口味，这几样菜正对他的胃口。

她准备陪他喝杯酒。

平时只要饭菜一送来，萧十一郎几乎也就跟着进门了，吃饭的时候，他的话总是很多。

无论他说什么，沈璧君都很喜欢听。

只有在这段时候，她才会暂时忘记恐惧和忧郁，忘记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，忘记他们的遭遇是多么悲惨。

但今天，饭菜都已凉了，萧十一郎却还没有回来。

其实，这种经验她也已有过很多。

自从成婚的第二个月之后，她就常常等得饭菜都凉透，又回锅热过好几次，连城璧还没有回来。一个月中，几乎有二十八天她是一个人吃饭的。

她本已很习惯了。

但今天，她的心特别乱，几次拿起筷子，又放下，几乎连眼睛都望穿了，还是瞧不见萧十一郎的影子。

萧十一郎从未让她等过，今天是怎么回事？

难道又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在他身上？

在这种地方，本就是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的。

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对萧十一郎的倚赖竟是如此重，思念竟是如此深，几乎已连一时一刻都没法子离开他。

芙蓉鸡片已结了冻，连汤都凉透了。

沈璧君咬了咬牙，悄悄开了门，悄悄走出去。

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屋子。

回廊上每隔七八步，－就挂着个宫纱灯笼。她忽然发现有个人正倚在栏杆上，笑嘻嘻的瞧着她。

是雷雨。

沈璧君想退回去，已来不及了。

雷雨已在向她含笑招呼，这时候她再退回去，岂非太无礼？

灯光下，雷雨脸上的麻子看来更密、更深。

每粒麻子都像是在对着她笑，笑得那么暖昧，那么可恶。

沈璧君勉强点了点头，想尽快从他身旁冲过去。

她一定要去找萧十一郎。

雷雨突然拦住了她，笑道：“用过饭了么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嗯。”

雷雨道：“今天是老高掌勺，据说他本是京城里‘鹿鸣香’的大师傅，手艺很不错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哦。”

雷雨道：“这院子虽不太大，但若没有人陪着，也会迷路，姑娘若一不小心，闯到庄主的屋里去，那可不是好玩的。”

沈璧君板着脸，道：“谁是姑娘？”

雷雨道：“不是姑娘，是夫人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哼。”

雷雨笑嘻嘻道：“夫人可知道你的丈夫现在在什么地方吗？”

沈璧君的心一跳，道：“你知道？”

雷雨道：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
沈璧君勉强使自己脸色好看些，道：“却不知他在哪里，我正要找他。”

雷雨悠然道：“以我看，还是莫要找的好，找了反而烦恼。”

沈璧君的心又一跳，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雷雨笑得更可恶，道：“你要我说真话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当然。”

雷雨道：“你知道，这里有很多很美丽的小姑娘，都很年轻，又都很寂寞，你的丈夫又是个很不难看的男人。”

他眯起了眼，笑道：“夫人虽然是天香国色，但山珍海味吃久了，也想换换口味的……”

沈璧君早已气得发抖，忍不住大声道：“不许你胡说！”

雷雨笑道：“你不信？要不要我带你去瞧瞧？那个小姑娘虽然没有你这么漂亮，却比你年轻，女人只要年轻，男人就有胃口。”

沈璧君气得连嘴唇都已发抖。

雷雨道：“我劝你，什么事还是看开些好，这里的人，本就对这种事看得很淡，就好像吃白饭一样，他能找别的女人，你为什么不能找别的男人？反正大家都是在找乐子，两人扯平，心里就会舒服些。”

他眼睛已眯成一条线，伸出手就要去拉沈璧君，道：“来，用不着害臊，反正迟早总有一天，你也免不了要跟别人上……”

沈璧君没有让他说出下面那个字，突然一个耳光，掴在他脸上。

雷雨似未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，竟被打怔了。

沈璧君手藏在袖中，眼睛瞪着他，一步步向后退。

雷雨手捂着脸，突然狞笑道：“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，到了这里，你就算真的三贞九烈，也不由得你不依，你逃也逃不了的。”

他步步向前逼。

沈璧君大喝道：“站住，你再往前走一步，我金针就要你的命！”

雷雨怔了怔，道：“金针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既然也在江湖中走动过，总该听说过沈家的金针，见血封喉，百发百中，你有把握能避得开？”

雷雨脚步果然停了下来，道：“你是沈太君的什么人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就是她孙女……”

这句话未说完，她已退回房中，“砰”的关起了门！

门外久久没有动静，雷雨似乎已真的被沈家的金针吓退了。

沈璧君靠在门上，不停的喘息着。

她的心在疼，疼得几乎已忘记了惊恐和愤怒。

“……她比你年轻……女人只要年轻，男人就有胃口……你丈夫在找别的女人……要不要我带你去瞧瞧……”

这些话，就像针一般在刺着她的心。

萧十一郎虽然并不是她的丈夫，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就算她知道连城璧有了别的女人，她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。

“我不信，不信，绝不信……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的！”

可是，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？

这里一共有三十几个少女，都很美丽，也都很会笑。

其中只有一个没有对萧十一郎笑过，甚至没有正眼瞧过他。

这少女的名字叫“苏燕”。

萧十一郎现在就躺在苏燕的床上。

苏燕的头，正枕着萧十一郎宽阔的胸膛。

她合着眼，睫毛很长，眼角是向上的，可见她张开眼的时候，一定很迷人——女人只要有双迷人的眼睛，就已足够征服男人了。

何况，她别的地方也很美。

虽然盖着被，还是可以看出她的腿很美，胴体结实而有弹性，线条却很柔和，既不太丰满，也不太瘦弱。

屋子里本来很静，这时候突然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。

女人的笑，也有很多种。大多数女人，只会用嘴笑，她们的笑，只不过是种声音，有些人的笑声甚至会令人起很多鸡皮疙瘩。能用表情笑的女人，已经很少见了。

她们若会用眉毛笑，用眼睛笑，用鼻子笑，男人看到这种女人笑的时候，常常都会看得连眼珠子都像是要凸了出来。

还有种女人，全身都会笑。

她们笑的时候，不但有各种表情，而且会用胸膛向你笑，用腰肢向你笑，用腿向你笑。

男人若是遇着这种女人，除了拜倒裙下，乖乖的投降外，几乎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。

苏燕就是这种女人。

她的胸膛起伏，腰肢在扭动，腿在摩擦。

萧十一郎并不是个木头人，已有点受不了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苏燕道：“我在笑你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笑我？”

苏燕道：“你呀，有了那么样一个漂亮的太太，还不老实。”

萧十一郎也笑了，道：“有哪个男人是老实的？”

苏燕吃吃笑道：“有人说，男人就像是茶壶，女人是茶杯，一个茶壶，总得配好几个茶杯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比喻得妙极了，你这是听谁说的？”

苏燕道：“自然是男人说的，可是……”

她支起半个身子，盯着萧十一郎道：“这里的女孩子个个都很漂亮，你为什么会挑上我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一个人若要偷嘴吃，当然要挑最好吃的。”

苏燕咬着嘴唇，道：“可是我连瞧都没有瞧过你一眼，你怎么知道我会上你的钩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越是假正经的女人，越容易上钩，这道理男人都很明白。”

他话未说完，苏燕已扑到他身上，纠缠着不依道：“什么，你说我假正经？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会跟人家上床？老实告诉你，雷雨想勾我，已想得发疯，可是我瞧见他那一脸大麻子就生气。”

萧十一郎忍住笑道：“麻子又有什么不好？十个麻子九个俏，有的女人还特别喜欢麻子哩！何况，熄了灯，还不都是一样。”

苏燕“啪”的，轻轻给了他个耳刮子，笑骂道：“我本来以为雷大麻子已经够坏的了，谁知道你比他更不是东西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里的男人除了龙飞骥外，大概没有一个好东西。”

苏燕道：“一点也不错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两个老头子呢？除了下棋外，大概已没有什么别的兴趣了吧？”

苏燕撇了撇嘴，冷笑道：“那你就错了，这两个老不死，人老心却不老，除了庄主留下来的之外，这里的女孩子哪个没有被他们欺负过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雷雨的老婆呢？”

苏燕道：“那两个骚狐狸，本就是自己送上门去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雷雨难道甘心戴绿帽子？”

苏燕道：“雷大麻子在别人面前虽然耀武扬威，但见了他们两人，简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
萧十一郎眨着眼，道：“雷雨年轻力壮，又会武功，为什么要怕那两个糟老头子？”

苏燕突然不说话了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两个老头子武功难道比雷雨还高？”

苏燕还是不说话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可知道他们姓什么？叫什么？”

苏燕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？这你总该知道了吧？”

苏燕道：“也不知道，我来的时候，他们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是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苏燕道：“有好几年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？”

苏燕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还不是跟你们一样，糊里糊涂的就来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年纪还轻，难道真要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？”

苏燕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既已到了这里，还不是只有认命了。”

她又伏到萧十一郎身上，腻声道：“大家开开心心的，为什么要谈这种事呢？来……”

萧十一郎刚伸手搂住了她，突又大声叫起痛来。

苏燕道：“你干什么？抽了筋？”

萧十一郎喘息着，道：“不……不是，是我的伤……伤还没有好。”

苏燕红着脸，咬着嘴唇，用手戳着他的鼻子，笑骂道：“挑来挑去，想不到却挑了你这个短命的病鬼！”

沈璧君坐在饭桌旁，垂着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。

桌上的饭菜，连动都没有动。

萧十一郎敲了半天门，门才开。

平时只要萧十一郎回来，沈璧君面上就会露出春花般的笑。

但今天，她始终垂着头，只轻轻问了句话：“你在外面吃过饭了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没有，你呢？……你为什么不先吃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……我还不饿。”

她垂着头，盛了碗饭，轻轻放在萧十一郎面前，道：“菜都凉了，你随便吃点吧……这些菜，本来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
萧十一郎忽然觉得只要有她在，连这地方居然都充满了家的温暖。

沈璧君也盛了半碗饭，坐在旁边慢慢的吃着。

也不知为了什么，萧十广郎心里突又觉得有些歉意，仿佛想找些话来说，却又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
这也就像是个在外面做了亏心事的丈夫，回到家时，总会尽量温柔些，做妻子的越不说话，做丈夫的心里反而越抱歉。

萧十一郎终于道：“这几天我已将这院子前前后后都量过了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哦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总觉得这地方绝不止二十八间屋子，本该至少有三十间的，只可惜我找来找去，也找不到多出来的那两间屋子在哪里？”

沈璧君沉默了半晌，轻轻道：“这里的女孩子很多，女孩子的嘴总比较快些，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们呢？”

萧十一郎终于明白她是在为什么生气了。

原来她是在吃醋，为他吃醋。

只要是男人，知道有女人为他吃醋，总是非常愉快的。

萧十一郎心里也觉得甜丝丝的，他这一生，从来也没有这种感觉，过了很久，他才决定要说老实话。

他苦笑着道：“我本来是想问的，只可惜什么也没有问出来。”

他忽又接着道：“但她们的口风越紧，越可证明她们必定有所隐瞒，证明这里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，我只要知道这点，也就够了。”

沈璧君又沉默了半晌，才轻轻道：“你不准备再去问她们了？”

萧十一郎凝注着她，缓缓道：“绝不会再去。”

沈璧君头垂得更低，嘴角却露出了微笑。

她本来并不想笑，但这笑却是自心底发出的，怎么能忍得住？

看到她的笑，萧十一郎才觉得肚子饿了，很快的扒光了碗中的饭，道：“小姑娘已问过，明天我就该去问老头子了。”

沈璧君嫣然道：“我想……明天你一定会比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
这句话没说完，她自己的脸也红了起来。

女人醋吃得太凶，固然令人头疼，但女人若是完全不吃醋，男人们的乐趣岂非也减少了很多？

第六天，晴天。

萧十一郎走到前面的庭园中，才发现围墙很高，几乎有五六个人高，本来开着的那道角门，也已经关起，而且还上了锁。

门是谁锁起来的？为了什么？

在天公子眼中，这些人既已无异蝼蚁，纵然逃出去，只要用两根手指就能拈回来，为什么还要防范得如此严密？

萧十一郎嘴角仿佛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
老人不知何时又开始在八角亭中饮酒下棋了。

萧十一郎慢慢的走过去，负手站在他们身旁，静静的瞧着。

老人专心于棋局，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有个人走过来。

风吹木叶，流水呜咽，天地间一片安详静寂。

老人们的神情也是那么悠然自得。

但萧十一郎一走近他们身旁，就突然感觉到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，就仿佛走近了两柄出鞘的利剑似的。

神兵利器，必有剑气。

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，视人命如草芥，身上也必定会带着种杀气！

萧十一郎隐隐感觉出，这两人一生中必已杀人无算！

朱衣老人手里拈着个棋子，正沉吟未决。绿袍老人左手支颊，右手举杯，慢慢的啜着杯中酒，看他的神情，棋力显然比那朱衣老人高出了许多。

这杯酒喝完了，朱衣老人的棋还未落子。

绿袍老者突然抬头瞧了瞧萧十一郎，将手中的酒杯递过来，点了点石桌上一只形式奇古的酒壶。

这意思谁都不会不明白，他是要萧十一郎为他斟酒。

“我凭什么要替你倒酒？”

若是换了别人，纵不破口大骂，只怕也将掉头不顾而去。

但萧十一郎却不动声色，居然真的拿起了酒壶。

壶虽已拿起，酒却未倒出。

萧十一郎慢慢的将壶嘴对着酒杯。

他只要将酒壶再偏斜一分，酒就倾入杯中。

但他却偏偏再也一动不动。

绿袍老人的手也停顿在空中，等着。

萧十一郎不动，他也不动。

朱衣老人手里拈着棋子，突然也不动了。

这三人就仿佛突然都被魔法定住，被魔法夺去了生命，变成了死的玩偶。

地上的影子渐渐缩短，日已当中。

一个多时辰已过去了。

三个人都没有动，连指尖都没有动。每个人的手都稳如磐石。

地上的影子又渐渐由短而长。

日已偏西。

萧十一郎的手只要稍有颤抖，酒便倾出。

但三个时辰过去了，他的手还是磐石般动也不动。

绿袍老人的神情本来很安详，目中本来还带着一丝讥诮之意，但现在却已渐渐有了变化，变得有些惊异，有些不耐。

他自然不知道萧十一郎的苦处。

萧十一郎只觉得手里的酒壶越来越重，似已变得重逾千斤，手臂由酸而麻，由麻而疼，疼得宛如被千万根针在刺着。

他头皮也有如针刺，汗已湿透衣服。

但他还是咬紧牙关，忍耐着，尽力使自己心里不去想这件事。

因为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动。

他们全身虽然都没有任何动作，但却比用最锋利的刀剑搏斗还要险恶。

壶中的酒若流出，萧十一郎的血只怕也要流出来。

这是一场内力、定力、体力，和忍耐的决斗。

这是一场绝对静止的决斗。

所以这也是一场空前未有的决斗。

这一场决斗虽险恶，却不激烈，虽紧张，却不精彩。

这一场决斗由上午开始，直到黄昏，已延续了将近五个时辰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来瞧一眼。

生活在这里的人，关心的只是自己，你无论在干什么，无论是死是活，都绝不会有人关心的。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二十二回　最长的一夜 ◆

暮色四合。

大厅中已亮起了灯火，走廊上的宫纱灯笼也已被点燃。

灯光自远处照过来，照在绿袍老人的脸上。

他脸色苍白，眼角的肌肉已在轻微的跳动。

但他的手还是稳如磐石。

萧十一郎几乎已气馁，几乎已崩溃。

他的信心已开始动摇，手也已将开始动摇。

他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，这场决斗只要再延续片刻——但就在这时，只听“嗤”的一声！朱衣老人手里拈着棋子突然射出，“当”的一声，酒壶的壶嘴如被刀削，落下，跌碎。

酒涌出，注入酒杯。

酒杯已满，绿袍老人手缩回，慢慢的啜着杯中酒，再也没有瞧萧十一郎一眼。

萧十一郎慢慢的放下酒壶，慢慢的走出八角亭，走上曲桥，猛抬头，夜色苍茫，灯光已满院。

萧十一郎站在桥头，凝注着远处的一盏纱灯，久久都未举步。

他从来也未发觉，灯光竟是如此柔和，如此亲切。

“能活着，毕竟不是件坏事。”

只有经历过死亡恐惧的人，才知道生命之可贵。

“饭菜恐怕又凉了……”

萧十一郎悄悄揉着手臂，大步走了回去。

今天，几乎是他一生中最长的一天，但这一天并不是白过的。

他毕竟已有了收获。

他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在酸疼，但心情却很振奋，他准备好好吃一餐，喝几杯酒，好好睡一觉。

明天他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，每件事都可能决定他的一生。

门是开着的。

沈璧君一定又等得很着急了。

“只希望她莫要又认为我是在和那些小姑娘们鬼混。”

萧十一郎悄悄的推开门，他希望能看到沈璧君春花般的笑。

他永远想不到推开门后看到的是什么，会发生什么事？

否则他只怕永远也不会推开这扇门了！

桌上摆着五盘菜：蟹粉鱼唇、八宝辣酱、清炒鳝糊、豆苗虾腰、一大盘醉转弯拼油爆虾是下酒的，一只砂锅狮子头是汤。

今天在厨房当值的，是位苏州大司务。

菜，也都已凉了。

桌子旁坐着一个人，在等着。

但这人并不是沈璧君，而是那已有四五天未曾露面的主人。

屋子里没有燃灯。

宫灯的光，从窗棂中照进来，使屋子里流动着一种散碎而朦胧的光影，他静静的坐在光影中，看来仿佛也变得很虚玄、很诡秘、很难以捉摸，几乎已不像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，而像是个幽灵。

墙上，挂着幅画，画的是钟馗捉鬼图。他眼睛瞬也不瞬的盯在这幅画上，似已瞧得出神。

萧十一郎一走进来，心就沉了下去。他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，就像是一匹狼，已嗅出了灾祸的气息，而且灾祸已来到眼前，纵想避免，也已太迟了。

主人并没有回头。

萧十一郎迟疑着，在对面坐了下来。

他决定什么话都不说，等主人先开口。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事情已发生了什么变化，也猜不出别人将要怎么样对付他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主人忽然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旧鬼未去，新鬼又生，既有各式各样的人，就有各式各样的鬼，本就永远捉不尽的，钟道士又何苦多事？”

萧十一郎倒了杯酒，一饮而尽。

主人也倒了杯酒，举杯在手，目光终于慢慢的转过来，盯着他，又过了很久，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看来已很累了。”

萧十一郎也笑了笑，道：“还好。”

主人悠然道：“和他们交手，无论用什么法子交手，都艰苦得很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还好。”

主人目光闪动，道：“经此一战，你想必已知道他们是谁了？”

萧十一郎淡淡一笑，道：“也许我早就知道他们是谁了。”

主人道：“但你还是敢去和他们交手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主人仰面而笑，道：“好，有胆量，当敬一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请。”

主人饮尽了杯中酒，忽然沉下了脸，道：“除此之外，你还知道了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知道得并不多，也不太少。”

主人冷冷道：“希望你知道得还不太多，一个人若是知道得太多，常常都会招来杀身之祸，那就还不如完全不知道的好了。”

萧十一郎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指尖慢慢的转动着，忽然道：“她呢？”

主人道：“谁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内人。”

主人突又笑了笑，笑得很奇特，缓缓道：“你是问那位沈姑娘？”

萧十一郎盯着那旋转着的酒杯，瞳孔似乎突然收缩了起来，眼珠子就变得说不出的空洞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慢慢的点了点头。

主人的眼睛却在盯着他，一字字问道：“她真是你的妻子？”

萧十一郎没有回答。

主人跟着又追问道：“你可知道她出了什么事？你可知道她身子为何会如此虚弱？”

萧十一郎长长吸了口气，道：“她出了什么事？”

主人淡淡道：“她本来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个孩子的，现在却没有了。”

“当”的，旋转着的酒杯自指尖飞出，撞上墙壁，粉碎。

萧十一郎眼睛还是盯着那根空空的手指——手指还是直挺挺的竖在那里，显得那么笨拙、那么无助、那么可笑。

主人笑了笑，悠然道：“你若连这种事都不知道，又怎么可能是她的丈夫？又怎配做她的丈夫！”

萧十一郎眼睛终于自指尖移开，盯着他，道：“她在哪里？”

主人拒绝回答这句话，却缓缓道：“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？这里最美丽的女人、最舒服的屋子，所有一切最好的东西，都是属于我的。”

他盯着萧十一郎，又道：“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什么缘故？”

主人道：“这只因我最强！”

他又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我早就告诉过你，在这里既不讲道义，也没有礼法，谁最有力量，谁最强，谁就能取得最好的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主人道：“你既已到了这里，就得顺从这里的规矩。沈姑娘既非你的妻子，也不属于任何人，那么，谁最强，谁就得到她！”

他将空了的酒杯捏在手里，缓缓接道：“所以现在她已属于我，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强，也比你强！”

他的手纤细而柔弱，甚至比女人的手还要秀气。

但说完了这句话，他再摊开手，酒杯已赫然变成了一堆粉末。

一堆比盐还细的粉末！

萧十一郎霍然站了起来，又缓缓坐了下去。

主人却连瞧也没有瞧他一眼，悠然道：“这就是你的好处，你比大多数年轻人都看得清楚，知道我的确比你强，你也比大多数年轻人都能忍耐，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。”

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要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对手，并不容易，所以我也不想你死得太快，只要你够聪明，也许还能活下去，活很久。”

萧十一郎突然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，太聪明的人，是活不长的。”

主人道：“那倒未必，我岂非也已活得很长了么？你若真够聪明，就该少说些话，多喝些酒，那么，就算你吃了亏，我也会对你有所补偿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补偿？”

主人微笑道：“苏燕——她虽然没有沈姑娘那么美，但却有很多沈姑娘比不上的好处，而且，她岂非正是你自己挑中的么？你失去了一个，又得回一个，并没有吃亏。只要你也和别人一样，对什么事都看得开些，你还是可以快快乐乐的在这里过一辈子，也许比在外面还要活得愉快得多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若不愿呆在这里呢？”

主人沉下了脸，道：“你不愿也得愿意，因为你根本别无选择，你根本逃不出去！”

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，道：“也许，我已找出了破解这魔法的关键！”

主人的脸色变了，但瞬即展颜笑道：“你找不到的，没有人能找得到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若找到了，你肯让我将她带走？”

主人道：“你要找多久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用不着多久，就是现在！”

主人道：“你若找不到呢？”

萧十一郎断然道：“我就在这里呆到死，一辈子做你的奴隶！”

主人的笑容忽又变得很温柔，柔声道：“这赌注并不小，你还是再考虑考虑的好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赌注越大，越有刺激，否则还不如不赌的好，这就看你敢不敢跟我赌了。”

主人笑道：“再大的赌注，我也吃得下，输得起，你难道还不放心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一言为定？”

主人道：“话出如风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好！”

“好”字出口，他身子突然从墙上撞了过去。“轰”的一声，灰石飞扬，九寸厚的墙已被他撞破了个桌面般大的洞！

萧十一郎的人已撞入了隔壁的屋子！

这间屋子很大，却没有窗户。屋里简直可说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张很大的桌子，桌子上摆着栋玩偶的房屋，园中亭台楼阁，小桥流水，有个绿袍老人正在溪水边浣足……萧十一郎喘息着，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，笑道：“这就是破解你魔法的关键，是么？”

主人的脸色苍白，没有说话。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故意搬照你住的这地方，造了这么样一栋玩偶房屋，故意先让我们瞧见，然后再将我们带到这里来，让我们不由自主生出种错觉，以为自己也已被魔法缩小，也变成了玩偶……”

他接着又道：“这计划虽然荒谬，却当真是妙不可言，因为无论谁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像你这种疯狂的人，居然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来。”

主人也大笑起来，笑道：“的确没有人能想得到，我已用这种法子捉弄过不知多少人了，那些人到最后不是发了疯，就是自己割了颈子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所以你觉得这法子不但很有用，而且很有趣？”

主人笑道：“当然很有趣，你若也见过那些人突然发觉自己已被‘缩小’了时的表情，见到他们拼命的喝酒，拼命的去找各种法子麻醉自己，直到发疯为止，你也会觉得世上绝不会再有更有趣的事了。”

他大笑着接道：“那些人为了要活下去，再也不讲什么道义礼法，甚至连名誉地位都不要了，到最后为了一瓶酒，他们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妻子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难道认为世上所有的人都和他们一样？”

主人笑道：“你若见过那些人，你才会懂得，人，其实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么聪明，有时简直比狗还贱，比猪还笨。”

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但你莫忘了，你自己也是个人！”

主人厉声道：“谁说我是人？我既然能主宰人的生死和命运，我就是神！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只有疯子，才会将自己当做神。”

主人面上忽又露出了那种温柔的笑容，柔声道：“你也莫要得意，你现在还在我的掌握中，我还可以主宰你的生死命运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也没有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。”

主人道：“也许我自己忘了呢？”

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我相信你，你既然将自己当做神，就绝不会对人食言背信的，否则你岂非也和别人同样卑贱？”

主人盯着他，喃喃道：“你的确很聪明，我一直小看了你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她呢？你现在总该放了她吧！”

主人道：“我还得问你几句话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本就在等着你问。”

主人道：“这秘密你是怎么看破的？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们若真已到了玩偶的世界，怎会再见到阳光？但这里，却有阳光。”

主人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本就发觉疏忽了这一点，但到了这里的人，神智就已混乱，谁也不会注意到这点疏忽，连我自己都已渐渐忘了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大多数人都自以为能看得很远，对近在眼前的反而不去留心，你当然也很明白人心的这种弱点，所以才会将我安顿在这里，你以为我绝对想不到秘密的关键就在我自己住处的隔壁。”

主人道：“你是怎么想到的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只不过隐隐觉得这地方必定有两间隐藏着的秘密屋子，并不能确定在哪里，方才只不过是碰碰运气而已。”

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我的运气还不错。”

主人沉默了半晌，淡淡道：“一个人的运气无论多么好，总有一天会变坏的。”

长夜已将过去。

主人还坐在那间屋子里，屋子里还是没燃灯。

黑暗中，慢慢的现出了一条纤小朦胧的人影。慢慢的走到他身后，轻轻的替他捶着背，柔声道：“你看来也有些累了。”

语声柔和而甜美，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吸引力。

主人既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回头。

窗纸渐渐发白，曙色照亮了那人影。

她身材不高，但曲线却是那么柔和，那么匀称，圆圆的脸，眼睛大而明亮，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笑意。

她笑得不但甜美，而且纯真，无论谁看到她的笑容，都会将自己所有的忧郁烦恼全都忘记。

小公子！

小公子怎会也到了这里？

过了很久，主人才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说的不错，萧十一郎的确不是个普通人，我不该小看他的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所以你就不该放他走！”

主人道：“我要让人知道，我说出的话，就是金科玉律！”

小公子道：“可是……纵虎归山……”

主人打断了她的话，微笑道：　“他们现在虽然走了，不出十天，就会回来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回来？你说他们还会回来？”

主人道：“一定会回来！”

小公子笑了，道：“你认为萧十一郎有毛病？”

主人道：“萧十一郎虽未必，但沈璧君却非回来不可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
主人道：“你几时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？”

小公子道：“她为什么要回来？”

主人道：“因为我已将她的心留在这里。”

小公子眨着眼，吃吃的笑了。

主人道：“你不信？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我只不过想不通你用的是什么法子？”

主人道：“一个男人若想留住女人的心，只有两种法子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哪两种？”

主人道：“第一种，是要她爱你，这当然是最好的法子，但却比较困难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第二种呢？”

主人道：“第二种就是要她恨你，一个女人若是真的恨你，就会时时刻刻的想着你，忘也忘不了，甩也甩不开。”

他微笑着，接着道：“这法子就比较容易多了。”

小公子眼珠转动着，道：“但女人若没有真的爱过你，就绝不会恨你。”

主人笑道：“你错了，爱也许只有一种，恨却有很多种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哦？”

主人道：“若有人杀了你最亲近的人，你恨不恨他？”

小公子说不出话了。

主人道：“我已想法子让她知道，沈家庄是我毁了的，她祖母也是我杀了的！”

小公子道：“可是，这种恨……”

主人道：“这种恨也是恨，她恨我越深，就越会想尽各种法子回到我身边来，因为只有在我身边，她才有机会杀我，才有机会报仇！”

小公子默然半晌，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她为什么要走呢？”

主人道：“因为她不愿意连累萧十一郎，她知道她若不走，萧十一郎也不会走。”

小公子目光闪动着，道：“这么说，你也知道她爱的是萧十一郎？”

主人道：“女人若是爱上了一个男人，不是瞎子就能看得出。”

小公子咬着嘴唇，道：“你有把握能得到她？”

主人笑道：“只要她在我身边，我就有把握。”

小公子道：“但你既然知道她爱的是别人，就算得到她，又有什么意思？”

主人笑道：“只要我能得到她，就有法子能令她将别的男人全都忘记”

小公子敲着背的手突然停了下来，头垂得很低。

主人转过身，拉住她的手，笑得很特别，道：“这法子别人不知道，你总该知道的。”

小公子“嘤咛”一声，倒入他怀里……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二十三回　吓坏人的新娘子 ◆

萧十一郎忽然觉得他和沈璧君之间的距离又变得遥远了。

在那“玩偶山庄”中，他们不但人在一起，心也在一起。

在那里，他们的确已忘了很多事，忘了很多顾虑。

但现在，一切事又不同了。

有些事你只要活着，就没法子忘记。

路长而荒僻，，显然是条已被废弃了的古道。

路旁的杂草已枯黄，木叶萧萧。

萧十一郎没有和沈璧君并肩而行，故意落后了两步。

沈璧君也没有停下来等他。

现在，危险已过去，伤口将愈，他们总算已逃出了魔掌，本该觉得很开心才是，但也不知为什么，他们的心情反而很沉重。

难道他们觉得又已到了分手的时候？

难道他们就不能不分手？

突然间车辚马嘶，一辆大车急驰而来！

萧十一郎想让出道路，车马竟已在他身旁停下。

马是良驹，漆黑的车身，亮得像镜子。甚至可以照得出他们黯淡的神情，疲倦而憔悴的脸。

车窗上垂着织锦的帘子。

帘子忽然被掀起，露出了两张脸，竟是那两个神秘的老人。

朱衣老人道：“上车吧。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我们送你一程。”

萧十一郎迟疑着，道：“不敢劳动。”

朱衣老人道：“一定要送。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非送不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朱衣老人道：“因为你是第一个活着从那里走出来的人。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也是第一个活着从我眼下走出来的人。”

两人的面色都很冷漠，他们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炽热的光芒。

萧十一郎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。

他终于笑了笑，拉开了车门。

车厢里的布置也正如那山庄里的屋子，华丽得近于夸张，但无论如何，一个已很疲倦的人坐上去，总是舒服的。

沈璧君却像是呆子。

，　她直挺挺的坐着，眼睛瞪着窗外，全身都没有放松。

萧十一郎也有些不安，因为老人们的眼睛都在瞬也不瞬的盯着她。

朱衣老人忽然道：“你这次走了，千万莫要再回来！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无论为了什么，都千万莫要再回来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朱衣老人目中竟似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，道：“因为他根本不是人，是鬼，比鬼还可怕的妖怪，无论谁遇着他，活着都不如死了的好！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我们说的‘他’是谁，你当然也知道。”

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两位是什么人，我现在也知道了。”

朱衣老人道：“你当然会知道，因为以你的武功，当今天下，已没有第四个人是你敌手，我们正是其中两个。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但我们两人加起来，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敌手！”

朱衣老人的嘴角在颤抖，道：“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接得住他三十招！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你也许只能接得住他十五招！”

沈璧君咬着嘴唇，几次想开口，都忍住了。

萧十一郎沉思着，缓缓道：“也许我也已猜出他是谁了。”

朱衣老人道：“你最好不要知道他是谁，只要知道他随时能杀你，你却永远没法子杀他。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杀得死他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两位莫非已和他交过手？”

朱衣老人沉默了半晌，长叹道：“否则我们又怎会呆在那里，早上下棋，晚上也下棋……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你难道以为我们真的那么喜欢下棋？”

朱衣老人苦笑道：“老实说，现在我一摸到棋子，头就大了，但除了下棋外，我们还能做什么？”

绿袍老人黯然道：“二十年来，我们未交过一个朋友，也没有一个人值得我们交的，只有你……但我们最多只能送你到路口，就得回去。”

萧十一郎目光闪动，道：“两位难道就不能不回去？”

老人对望了一眼，沉重的摇了摇头。

朱衣老人嘴角带着丝凄凉的笑意，叹道：“我们已太老了，已没有勇气再逃了。”

绿袍老人笑得更凄凉，道：“以前，我们也曾经试过，但无论你怎么逃，只要一停下来，就会发现他在那里等着你！”

萧十一郎沉吟着，良久良久，目中突然射出了剑锋的锋芒，盯着老人，缓缓道：“合我们三人之力，也许……”

朱衣老人很快的打断了他的话，厉声道：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这念头你连想都不能想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朱衣老人道：“因为你只要有了这念头，就会想法子去杀他。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只要你想杀他，结果就一定要死在他手里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可是……”

朱衣老人又打断了他的话，怒道：“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要来送你的？怕你走不动？你以为我们出来一次很容易？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我们来就是要你明白，你们这次能逃出来，全是运气，所以此后你只要活着一天，就离他越远越好！永远不要再回来，更不要动杀他的念头，否则你就算还能活着，也会觉得生不如死。”

朱衣老人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就和我们一样，觉得生不如死。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若是别人落在他手中。必死无疑，但是你……他可能还会留着你，就像留着我们一样，他无聊时，就会拿你作对手来消遣。”

朱衣老人道：“因为他只有拿我们这种人作对手，才会多少觉得有点乐趣。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但我们却不愿你重蹈我们的覆辙，作他的玩物，否则你是死是活，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？”

朱衣老人目光遥视着窗外的远山，缓缓道：“我们已老了，已快死了，等我们死后，他别无对手可寻时，一定会觉得很寂寞……”

绿袍老人目中闪着光，道：“那就是我们对他的报复！因为除此之外，我们就再也找不出第二种报复的法子了！”

萧十一郎静静的听着，似已说不出话来。

车马突然停下。

朱衣老人推开了车门，道：“走，快走吧，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绿袍老人道：“你若敢再回来，就算他不杀你，我们也一定要你的命！”

前面，已是大道。

车马又已绝尘而去，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还站在路口发着怔。

沈璧君的脸色发白，突然道：“你想，这两人会不会是‘他’故意派来吓我们的？”

萧十一郎想也没有想，断然道：“绝不会！”

沈璧君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两人也许会无缘无故的就杀死几百个人，但却绝不会说一句谎。”

沈壁君道：“为什么？他们究竟是谁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二十年来，武林中只怕没有比他们更有名，更可怕的人了，江湖中人只要听到他们的名字……”

他还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，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鼓乐声。

萧十一郎抬起头，就看到一行人马，自路那边蜿蜒而来。

对子马和鼓乐手后面，还有顶花轿。

是新娘子坐的花轿。

新郎倌头戴金花，身穿蟒袍，骑着匹毛色纯白，全无杂色的高头大马，走在行列最前面。

世上所有的新郎倌，一定都是满面喜气，得意洋洋的——尤其是新娘子已坐在花轿里的时候。

一个人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，也很怕看到别人开心得意的样子。

萧十一郎平时本不是如此自私小气的人，但今天却是例外，他也不知道是无意，还是有意，突然弯下腰去咳嗽起来。

沈璧君头虽是抬着的，但眼睛里却什么也瞧不见，看到别人的花轿，她就会想到自己坐在花轿里的时候。

那时她心里还充满了美丽的幻想，幸福的憧憬。

但现在呢？

她只希望现在坐在花轿里的这位新娘子，莫要遭遇到和她同样的事，除了自己的丈夫外，莫要再爱上第二个男人。

新郎倌坐在马上，头抬得很高。

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，总喜欢看着别人的样子，总希望别人也在看他，总觉得别人也应该能分享他的快乐。

但这新郎倌也是例外。他人虽坐在马上，一颗心却早已钻入花轿里，除了他的新娘子外，全世界所有的人他都没有放在心上、瞧在眼里。

因为这新娘他得来实在太不容易。

为了她，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气。

为了她，他身上的肉也不知少了多少斤。

他本来几乎已绝望，谁知她却忽然点了头。

“唉，女人的心。”

现在，受苦受难的日子总算已过去，她总算已是他的。

眼见花轿就要抬进门，新娘子就要进洞房了。

想到这里，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轻得好像要从马背上飘了起来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看了看地。

“唉，真是谢天谢地。”

八匹对子马，十六个吹鼓手后面，就是那顶八人抬的花轿。

轿帘当然是垂着的。

别的新娘子一上了花轿，最刁蛮、最调皮的人也会变成呆子，动也不敢动，响也不敢响，甚至连放个屁都不敢，就算有天大的事，也得忍着。

但这新娘子，也是例外。

帘子居然被掀开了一线，新娘子居然躲在轿子里向外偷看。

萧十一郎刚抬起头，就看到帘子后面那双骨碌碌四面乱转的眼睛。

他也忍不住觉得很好笑：“人还在花轿里，已憋不住了，以后那还得了？”

这样的新娘子已经很少见了，谁知更少见的事还在后头哩。

轿帘突然掀起。

红绸衣、红绣鞋，满头凤冠霞帔，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子，竟突然从花轿里飞了出来。

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住。

他再也想不到这新娘子竟飞到他面前，从红缎子衣袖里伸出了手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用力拍了拍他肩头，银铃般娇笑道：“你这小王八蛋，这些日子，你死到哪里去了！”

萧十一郎几乎已被那一巴掌拍得跌倒，再一听到这声音，他就好像真的连站都站不住了。

吹鼓手、抬轿的、跟轿的，前前后后三四十个人，也全都怔住，瞪大了眼睛，张大了嘴，那神情就好像嘴里刚被塞下个煮熟滚烫的鸡蛋。

沈璧君也已怔住，这种事，她更是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。

新娘子笑着道：“我只不过擦了一斤多粉，你难道就认不出我是谁了？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我就算认不出，也猜得到的……世上除了风四娘外，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新娘子？”

风四娘脸上的粉当然没有一斤，但至少也有三两。

这当然是喜娘们的杰作，据说有本事的喜娘不但能将黑姑娘“漂白”，还能将麻子姑娘脸上的每个洞都填平。所以世上每个新娘子都很漂亮，而且看来差不多都一样。

但再多的粉也掩不住风四娘脸上那种洒脱而甜美的笑容，那种懒散而满不在乎的神情。

风四娘毕竟是风四娘，毕竟和别的新娘子不同，就算有一百双眼睛瞪着她，她还是那般模样。

她还是格格的笑着，拍着萧十一郎的肩膀，道：“你想不想得到新娘子就是我？想不想得到我也有嫁人的一天？”

萧十一郎苦笑着，道：“实在想不到。”

风四娘虽然不在乎，他却已有些受不了，压低了声音道：“但你既已做了新娘子，还是赶快上轿吧，你看，这么多人都在等你。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；“要他们等等有什么关系？”

她提起绣裙，轻巧的转了个身，又笑道：“你看，我穿了新娘子的衣服，漂不漂亮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漂亮，漂亮，漂亮极了，这么漂亮的新娘子，简直天下少有。”

风四娘指头戳他鼻子，道：　“所以我说你呀！……你实在是没福气。”

萧十一郎摸着鼻子，苦笑道：“这种福气我可当不起。”

风四娘瞪起眼，又笑了，眨着眼笑道：“你猜猜看，我嫁的是谁？”

萧十一郎还未说话，新郎倌已匆匆赶了过来。

他这才看清这位新郎倌四四方方的脸，四四方方的嘴，神情虽然很焦急，但走起路来还是四平八稳，连帽子上插着的金花都没有什么颤动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。

萧十一郎笑了，抱拳道：“原来是杨兄，恭喜恭喜。”

杨开泰看见他就怔住了，怔了半晌，好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，也抱了抱拳，勉强笑道：“好说好说，这次我们喜事办得太匆忙，有很多好朋友帖子都没有发到，下次……”

刚说出“下次”两个字，风四娘就踩了他一脚，笑骂道：“下次？这种事还能有下次？我看你真是个呆脖子鹅。”

杨开泰也知道话说错了，急得直擦汗，越急话就越说不出，只有在下面去拉风四娘的衣袖，吃吃道：“这……这种时候……你……你……你怎么能跑出轿子来呢？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为什么不能，看见老朋友，连招呼都不能打么？”

杨开泰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你现在已经是新娘子……”

风四娘道：“新娘子又怎样，新娘子难道就不是人？”

杨开泰胀红了脸，道：“你……你们评评理，天下哪有这样的新娘子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就是这样子，你要是看不顺眼，换一个好了。”

杨开泰气得直跺脚，喘着气道：“不讲理，不讲理，简直不讲理……”

风四娘叫了起来，道：　“好呀，你现在会说我不讲理了，以前你为什么不说？”

杨开泰擦着汗，道：“以前……以前……”

风四娘冷笑道：　“以前我还没有嫁给你，所以我说的话都有道理，连放个屁都是香的，现在我既已上了花轿，就是你们姓杨的人了，所以你就可以作威作福了，是不是？是不是？”

杨开泰又有些软了，叹着气，道：“我不是这意思，只不过……只不过……”

风四娘道：“只不过怎样？”

杨开泰眼角偷偷往后面瞟了一眼，几十双眼睛都在瞪着他，他的脸红得都快发黑了，悄悄道：“只不过你这样子，叫别人瞧见会笑话的。”

他声音越低，风四娘喊得越响，大声道：“笑话就笑话，有什么了不起，我就是不怕别人笑话！”

杨开泰脸色也不禁变了。他毕竟也是个人，还有口气，毕竟不是泥巴做的，忍不住也大声道：　“可是……可是你这样子，要我以后怎么做人？”

风四娘怒道：“你觉得我丢了你们杨家的人，是不是？”

杨开泰闭着嘴，居然给她来了个默认。

风四娘冷笑道：“你既然认为我不配做新娘子，这新娘子我就不做好了。”

她忽然取下头上的凤冠，重重的往地上一摔，大声道：“你莫忘了，我虽然上了花轿，却还没有进你们杨家的门，做不做你们杨家的媳妇，还由不得你，还得看我高不高兴。”

抬轿的、跟轿的、吹鼓手，看得几乎连眼珠子都凸了出来。

他们其中有些人已抬了几十年的花轿，已不知送过多少新娘子进人家的门，但这样的事，他们非但没见过，简直连听都没听说。

杨开泰更已快急疯了，道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

平时他只要一急，就会变成结巴，现在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？

萧十一郎本来还想劝劝，只可惜他对风四娘的脾气太清楚了，知道她脾气一发，就连天王老子也是劝不了的。

风四娘索性将身上的绣袍也脱了下来，往杨开泰头上一摔，转身拉住了萧十一郎的手，道：“走，我们走，不做杨家的媳妇，看我死不死得了。”

“你不能走！”

杨开泰终于将这四个字叫了出来，赶过去拉风四娘的手。

风四娘立刻就重重的甩开了，大声道：“谁说我不能走？只要我高兴，谁管得了我？”

她指着杨开泰的鼻子，瞪着眼，道：“告诉你，你以后少碰我，否则莫怪我给你难看！”

杨开泰木头人般怔在那里，脸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了下来。

萧十一郎看得实在有些不忍，正考虑着，想说几句话来使这场面缓和些，但风四娘已用力拉着他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
他挣也挣不脱，甩也甩不开，更不能翻脸，只有跟着往前走，苦着脸道：“求求你，放开我好不好，我又不是不会走路。”

风四娘瞪眼道：“我偏要拉着你，连我都不怕，你怕什么？”

遇见风四娘，萧十一郎也没法子了，只有苦笑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还有个……有个朋友。”

风四娘这才想起方才的确有个人站在他旁边的，这才回头一笑，道：“这位姑娘，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！人家杨大少爷有钱有势，我们犯不着呆在这里受他们的气。”

沈璧君迟疑着，终于跟了过去。

这只不过是因为她实在也没法子在这地方呆下去，实在不忍再看杨开泰的可怜样子，否则她实在是不愿跟他们走的。

她的脸色也未必比杨开泰好看多少。

风四娘既然已转过身，索性又瞪了杨开泰一眼，道：“告诉你，这次你若敢还像以前那样在后面盯着我，我若不把你这铁公鸡身上的鸡毛一根根拔光，就算我没本事。”

杨开泰突也跳了起来，大声道：　“你放心，就算天下女人都死光，我也不会再去找你这女妖怪！”

就算是个泥人，也有土性的。

杨开泰终于发了脾气。

风四娘反倒怔住了，怔了半晌，才冷笑道：“好好好，这话是你说的，你最好不要忘记。”

现在，风四娘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了。

走了很长的一段路，她都没有说话，却不时回头去望一眼。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你用不着再瞧了，他绝不会再跟来的。”

风四娘的脸红了红，冷笑道：“你以为我是在瞧他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难道不是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当然不是，我……我只不过是在瞧这位姑娘。”

话既已说了出来，她就真的瞧了沈璧君一眼。

沈璧君虽然垂着头，但无论谁都可看出她也有一肚子气。

风四娘拉着萧十一郎的手松开了，勉强笑道：“这位姑娘，你贵姓呀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沈。”

她虽然总算说话了，但声音却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，谁也听不出她说的是个什么字。

风四娘笑道：“这位姑娘看到我这副样子，一定会觉得很奇怪。”

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她若不奇怪，那才是怪事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但姑娘你最好莫要见怪，他是我的老朋友了，又是我的小老弟，所以……我一看到他就想骂他两句。”

这样的解释，实在还不如不解释的好。

萧十一郎只有苦笑。

沈璧君本来也应该笑一笑的，可是脸上却连一点笑的意思也没有。

风四娘直勾勾的瞧着她，眼睛比色狼看到漂亮女人时睁得还要大，突又将萧十一郎拉了过去，悄悄道：“这位姑娘是不是你的……你的那个？”

萧十一郎只好苦笑着摇头。

风四娘眼波流动，吃吃笑着道：“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，你又何必否认……她若不是，为什么会吃我的醋？”

她的嘴简直快咬着萧十一郎的耳朵了。心里真像是故意在向沈璧君示威——天下的女人，十个中只怕有九个有这种要命的脾气。

沈璧君故意垂下头，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。

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太小，现在又提高了些，道：“却不知这是谁家的姑娘，你若真的喜欢，就赶紧求求我，我这老大姐说不定还可以替你们说个媒。”

萧十一郎的心在收缩。

他已不敢去瞧沈璧君，却又情难自禁。

沈璧君也正好抬起头，但一接触到他那充满孤烟痛苦的眼色，她目光就立刻转开了，沉着脸，冷冷道：“你为什么不向你这位老大姐解释解释？”

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，抢着道：“解释什么？”

沈璧君的神色居然很平静，淡淡道：“我和他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朋友，而且，我已是别人的妻子。”

风四娘也笑不出来了。

沈璧君慢慢的接着道：“我看你们两位倒真是天生的一对，我和外子倒可以去替你们说媒，我想，无论这位……这位老大姐是谁家的姑娘，多少总得给我们夫妻一点面子。”

她说得很平静，也很有礼。

但这些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，萧十一郎的心已被割裂。

他似已因痛苦而麻痹，汗，正沁出，一粒粒流过他僵硬的脸。

风四娘也怔住了。

她想不出自己这一生中，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难堪过。

沈璧君缓缓道：“外子姓连，连城璧，你想必也听说过。”

风四娘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。她做梦也想不到，连城璧的妻子会和萧十一郎走在一起。

沈璧君的神色更平静，道：“只要你肯答应，我和外子立刻就可以……”

萧十一郎忽然大喝道：“住口！”

他冲过去，紧紧抓住了沈璧君的手。

沈璧君冷冷的瞧着他，就仿佛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似的。

她的声音更冷淡，冷冷道：“请你放开我的手好么？”

萧十一郎的声音已嘶哑，道：“你……你不能这样对我！”

沈璧君竟冷笑了起来，道：“你是我的什么人？凭什么敢来拉住我的手？”

萧十一郎仿佛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，手松开，一步步向后退，锐利而明朗的眼睛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洞，呆滞……风四娘的心也在刺痛。

她从未见过萧十一郎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。直到现在，她才了解萧十一郎对沈璧君爱得有多么深，痛苦有多么深，她只恨不得能将方才说的那些话全都吞回去。

就算那些话每个字都已变成了石头，她也甘心吞回去。

直退到路旁的树下，萧十一郎才有了声音，声音也是空洞的，反反复复的说着两句话：“我是什么人？……我凭什么？……”

沈璧君的目光一直在回避着他，冷冷道：“不错，你救过我，我本该感激你，但现在我对你总算已有了报答，我们可以说已两不相欠。”

萧十一郎茫然道：“是，我们已两不相欠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，我本来应再多送你一程的，但现在，既然已有人陪着你，我也用不着再多事了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她停了停，因为她的声音也已有些颤抖。

等她恢复平静，才缓缓接着道：“你要知道，我是有丈夫的人，无论做什么，总得特别谨慎些，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，大家都不好看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是……我明白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明白就好了，无论如何，我们总算是朋友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她猝然转过身。

风四娘突然脱口唤道：“沈姑娘……”

沈璧君的肩头似在颤抖，过了很久，才淡淡道：“我现在已是连夫人。”

风四娘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连夫人现在可是要去找连公子么？”

沈璧君道：“我难道不该去找他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但连夫人现在也许还不知道连公子的去向，不如让我们送一程，也免得再有意外。”

沈璧君冷冷道：“这倒用不着两位操心，就算我想找人护送，也不会麻烦到两位。”

她冷冷接着道：“杨开泰杨公子本是外子的世交，而且，他还是位君子，我去找他，非但什么事都比较方便得多，而且也不会有人说闲话。”

风四娘非但笑不出，连话都说不出了；她这一生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，只有别人遇见她，才会变成哑吧，但现在，在沈璧君面前，她甚至连脾气都不能发作。

她实未想到看来又文静，又温柔的女人，做事竟这样厉害。

沈璧君缓缓道：“以后若是有机会，我和外子也许会请两位到连家庄去坐坐，只不过，我想这种机会也不会太多。”

她开始向前走，始终也没有回头。

她像是永远再也不会回头！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二十四回　此情可待成追忆 ◆

风很冷，冷得人心都凉透。

树上枯黄的残叶，正一片片随风飘落。

萧十一郎就这样，站在树下，没有声音，没有表情，更没有动作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是我害了你……我这人为什么总是会做错事，说错话？”

萧十一郎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，但又过了很久，他突然道：“这根本不关你的事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可是……”

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，道：“该走的人，迟早总是要走的，这样也许反倒好。”

风四娘沉吟着，道：“你的意思是说，长痛不如短痛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这当然也是一句话，说这话的人也一定很聪明，可是人的情感，并不是这么简单的。”

她笑了笑，笑得很凄凉，慢慢的接着道：“有些问题，也并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。”

萧十一郎合起眼睛，垂首道：“不解决又如何？”

风四娘沉默了很久，黯然道：“也许你对，不解决也得解决，因为这是谁都无可奈何的事。”

萧十一郎也沉默了很久，霍然抬头，道：“既已解决，我们又何必再提？”

他拉起风四娘的手，笑道：“走，今天我破例让你请一次，我们喝酒去。”

他笑了，风四娘也笑了。

但两人的笑容中，却都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，说不出的寂寞……

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

这两句诗，沈璧君早就读过了，却—直无法领略。直到现在，她才能了解，那其中所含蕴的寂寞和酸楚，真是浓得化也化不开。

无论谁遇到这样的事，都只有心碎。

沈璧君的泪已流下，心在呼唤：“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，我并不是故意要这么样做的，更不想这么样对你，可是，你还年轻，还有你的前途，我不能再拖累你。”

“现在你当然会很难受，甚至很愤怒，但日子久了，你就会渐渐将我忘记。”

忘记，忘记，忘记……忘记真如此简单？如此容易？

沈璧君的心在绞痛，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的。

在她心底深处，又何尝不希望他永远莫要忘记她——她若知道他真的已忘记她时，她宁可去死，宁可将自己一分分剁碎，剁成泥，烧成灰。

路旁有林。

沈璧君突然奔入枯林，扑倒在树下，放声大哭了起来。

她只希望能哭晕过去，哭死。

因为她已无法再忍受这种心碎的痛苦。

她本觉这么样做是对的，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，但却未想到这痛苦是如此强烈，如此深邃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她忽然感觉到有只温柔而坚定的手，在轻抚着她的头发。

“萧十一郎？莫非是萧十一郎回来了？”

萧十一郎若是真的来了，她决定再也不顾一切，投入他怀抱中，永不分离，就算要她抛弃一切，要她逃到天涯海角，她也愿意。

她回过头。
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
树林里的光线很黯，黯淡的月色从林隙照下来，照着一个人的脸，一张英俊、秀气、温柔的脸。

来的人是连城璧。

他也憔悴多了，只有那双眼睛，还是和以前同样温柔，同样亲切。

他默默的凝注着沈璧君，多少情意，尽在无言中。

沈璧君的喉头已塞住，心也塞住了。

良久良久，连城璧终于道：“家里的人都在等着，我们回去吧！”

他语声还是那么平静，仿佛已将所有一切的事全都忘记，又仿佛这些事根本全没有发生过似的。

但沈璧君又怎能忘得了呢？每件事、每一段快乐和痛苦，都已刻入她的骨髓，刻在她心上。

这全是她至死也忘不了的。

“春蚕至死丝方尽，蜡炬成灰泪始干。”

沈璧君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，心也回到远方。

她记得在很久以前，在同样一个秋天的黄昏，他们漫步到一个枯林里，望着自枯枝间漏下的斜阳，感叹着生命的短促，直到夜色已笼罩了大地，她还是没有想到已是该回去的时候。

那时连城璧就曾对她说：“家里的人都在等着，我们回去吧！”

同样的一句话，几乎连说话的语气都是完全一模一样。

那天，她立刻就跟着他回去了。

可是现在，所有的事都已改变了，她的人也变了，已逝去的时光，是永远没有人能挽回的。

沈璧君长长的叹了口气，幽幽道：“回去？回到哪里去？”

连城璧笑得还是那么温柔，柔声道：“回家，自然是回家。”

沈璧君凄然道：“家？我还有家？”

连城璧道：“你一直都有家的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但现在却已不同了。”

连城璧道：“没有不同，因为事情本就已过去，只要你回去，所有的事都不会改变。”

沈璧君沉默了很久，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微笑，缓缓道：“我现在才明白了。”

连城璧道：“你明白了什么？”

沈璧君淡淡道：“你要的并不是我，只不过是要我回去。”

连城璧道：“你怎么能说……”

沈璧君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因为连家的声名是至高无上的，绝不能被任何事玷污，连家的媳妇绝不能做出败坏门风的事。”

连城璧不说话了。

沈璧君缓缓道：“所以，我一定要回去，只要我回去，什么事都可以原谅，可是……”

她声音忽然激动起来，接着道：“你有没有替我想过，我也是人，并不是你们连家的摆设。”

连城璧神情也很黯然，叹道：“难道你……你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事？”

沈璧君的头垂下，泪也又已流下，黯然道：“你没有做错，做错了的是我，我对不起你。”

连城璧柔声道：“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的，那些事我根本已忘了。”

沈璧君慢慢的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你可以忘，我却不能。”

连城璧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，像是忽然下了很大的决心，一字字道：“因为我的心已变了！”

连城璧也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，连站都已站不稳。

沈璧君咬着嘴唇，缓缓接着道：“我知道说真话有时会伤人，但无论如何，总比说谎好。”

连城璧的手握得很紧，道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真的爱他？”

沈璧君的嘴唇已被咬出血，慢慢的点了点头。

连城璧突然用手握住了她肩头，厉声道：“你说，我有哪点不如他？”

他的声音也已嘶哑，连身子都已因激动而颤抖。

他一向认为自己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保持镇静，因为他知道唯有“镇静”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。

直到现在，他才知道自己错了。

他毕竟也是个人，活人，他的血毕竟也是热的。

沈璧君的肩头似已被捏碎，却勉强忍耐着，不让泪再流下。

她咬着牙道：“他也许不如你，什么地方都不如你，可是他能为我牺牲一切，甚至不惜为我去死，你……你能么？”

连城璧怔住，手慢慢的松开，身子慢慢的往后退。

沈璧君的目光也在回避着他，道：“你以前也说过，一个女人的心若变了，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，若有人想去挽回，所受的痛苦必定更大。”

连城璧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变得空空洞洞，茫然凝视着她，喃喃道：“好，你很好……”

这句话他反反复复也不知说了多少遍，突然冲过来，重重的在她脸上掴了一耳光。

沈璧君动也不动，就像是已完全麻木，就像是已变成了个石头人，只是冷冷的盯着他，冷冷道：“你可以打我，甚至杀了我，我也不怪你，但你却永远也无法令我回心转意……”

连城璧突然转过身，狂奔了出去。

直到这时，沈璧君的目光才开始去瞧他。

目送着他背影远去、消失，她泪珠又一连串流了下来。

“我对不起你，对不起你，但我这么样做，也是不得已的，我绝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狠心的女人。”

“我这么样做，也是为了不忍连累你。”

“我只有以死来报答你，报答你们……”

地只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心撕裂，人也撕裂，撕成两半。

她不能。

除了死，她已没有第二种法子解决，已没有选择的余地！

夜已临。

沈璧君的泪似已流尽。

她忽然站了起来，整了整衣衫，向前走。

她的路只有一条，这条路是直达“玩偶山庄”的！

她似乎已瞧见了那张恶毒的笑脸，正在微笑着对她说：“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，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走！”

酒，喝得并不快。

萧十一郎心口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，连酒都流不下去。

风四娘又何尝没有心事？她的心事也许比他更难说出口。

而且，这是个很小的摊子，卖的酒又酸、又苦、又辣。

风四娘根本就喝不下去。

她并不小气，但新娘子身上，又怎么会带钱呢？这小小的市镇里，也根本就找不到她典押珠宝的地方。

萧十一郎更永远都是在“囊空如洗”的边缘。

风四娘突然笑了，道：“我们两人好像永远都只有在摊子上喝酒的命。”

萧十一郎茫然道：“摊子也很好。”

他的人虽在这里，心却还是停留在远方。

他和沈璧君在一起，虽然永远是活在灾难或不幸中，却也有过欢乐的时候，甜蜜的时候。

只不过，现在所有的欢乐和甜蜜也都已变成了痛苦，想起了这些事，他只有痛苦得更深。

风四娘很快的将一杯酒倒了下去，苦着脸道：“有人说，无论多坏的酒，只要你喝快些，喝到后来，也不觉得了，但这酒却好像是例外。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在我看来，只有能令人醉的酒，才是好酒。”

他只想能快点喝醉，头脑却偏偏很清醒。

因为“痛苦”本就能令人保持清醒，就算你已喝得烂醉如泥，但心里的痛苦还是无法减轻。

风四娘凝注着他，她已用了很多方法来将他的心思转移，想些别的事，不再去想沈璧君。

现在她已知道这是办不到的。

无论她再说什么，他心里想的还是只有一个人。

风四娘终于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我想，她这么样对你，一定有她的苦衷，一定还有别的原因，我看她绝不像如此狠心的女人。”

萧十一郎缓缓道：“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狠心的女人，只有变心的女人。”

这语声竟是那么遥远，仿佛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：，风四娘道：“我看，她也不会是那种女人，只不过……”

萧十一郎突然打断了她的话，道：“你可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人之中，武功最高的是谁？”

风四娘自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问出这句话来，沉吟了半晌，才回答道：“据我所知，是逍遥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知道你是认得他的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嗯。”

萧—十一郎道：“他是个怎么样的人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没有见过他。”

萧十一郎也怔住了，道：“你不但认得他，据我所知，他还送过你两柄很好的剑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但我却没有见过他的人。”

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你又把我弄糊涂了。”

风四娘也笑了笑，道：“我每次去见他的时候，都是隔着帘子和他谈话；有一次，我忍不住冲进帘子想去瞧瞧他的真面目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没有瞧见？”

风四娘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自己认为动作已经够快了，准知我—冲进帘子，他人影已不见。”

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原来他并不是你的朋友，根本不愿见你。”

风四娘却笑了笑，而且好像很得意，道：“正因为他是我的朋友，所以才不愿见我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是什么话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因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见得到他的真面目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哪两种？”

风四娘道：　“一种是他要杀的人……他要杀的人，就必定活不长了。”

萧十一郎默然半晌，道；“还有—种呢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还有一种是女人——他看上的女人。只要他看上的女人，就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掌握，迟早总要被他搭上手。”

萧十一郎脸色变了变，倒了杯酒在喉咙里，冷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他并没有看上你。”

风四娘脸色也变了，火气似乎已将发作，但瞬即又嫣然笑道：“就算他看不上我好了，反正今天你无论说什么，我都不生气。”

她不让萧十一郎说话，接着又道：“江湖中有关他的传说也很多，有人说，他又瞎又麻又丑，是以不敢见人，也有人说他长得和楚霸王很像，是条腰大十围，满脸胡子的大汉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很好看？”

风四娘笑道：“他若是真的很好看，又怎会不敢见人？”

萧十一郎悠悠道：“那也许是因为他生得很矮小，生怕别人瞧不起他。”

风四娘的眼睛睁大了，盯着萧十一郎道：“难道你见过他？”

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，却反问道：“你是不是又想到关外走一趟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嗯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这次你在关外有没有见到他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没有，听说他已入关来了。”

萧十一郎沉吟着，道：“他武功真的深不可测？”

风四娘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不说别的，只说那份轻功，已没有人能比得上。”

萧十一郎突然笑了笑，道：“难道连我也不是他的敌手？”

风四娘凝注着他，缓缓道：“这就很难说了！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有什么难说的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武功也许不如他，可是我总觉得你有股劲，别人永远学不会，也永远比不上的劲。”

她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也许那只是因为你会拼命，但一个人若是真的敢拼命，别人就要对你畏惧三分。”

萧十一郎目光凝注远方，喃喃道：“你错了，我以前并没有真的拼过命。”

风四娘嫣然道：“我并没有要你真的去拼命，只不过说你有这股劲。”

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你又错了，若是真到了时候，我也会真的去拼命的。”

他虽然在笑，但目中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。

风四娘面色突又变了，盯着萧十一郎的脸，探问着道：“你突然问起我这些事，为的是什么？”

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没有什么。”

他表面看来虽然很平静，但眉目间已露出了杀气。

这并没有逃过风四娘的眼睛。

她立刻又追问道：“你是不是想去找他拼命？”

风四娘目光似乎也不肯离开他的脸，一字字道：“那只因你想死！”

她很快的接着道：“也许你认为只有‘死’才能解决你的痛苦，是么？”

萧十一郎面上的肌肉突然抽紧。

他终于已无法再控制自己，霍然长身而起，道：“我的酒已喝够了，多谢。”

风四娘立刻拉住他的手，大声道：“你绝不能走！”

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我要走的时候，绝没有人能留得住我。”

突听一人道：“但我一定要留住你。”

语声很斯文，也很平静，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漠之意。

话声中，一个人慢慢的自黑暗中走了出来，苍白的脸，明亮的眼睛，步履很安详，态度很斯文，看来就像是个书生。只不过他腰边却悬着柄剑，长剑！

剑鞘是漆黑色的，在昏灯下闪着令人心都会发冷的寒光。

风四娘失声道：“是连公子么？”

连城璧缓缓道：“不错，正是在下，这世上也许只有在下一人能留得住萧十一郎。”

萧十一郎的脸色也变了，忍不住道：“你真要留下我？”

连城璧淡淡一笑，道：“那只不过是因为在下的心情不太好，很想留阁下陪我喝杯酒。”

他瞳孔似已收缩，盯着萧十一郎，缓缓道：“在下今日有这种心情，全出于阁下所赐，就算要勉强留阁下喝杯酒，阁下也不该拒绝的，是么？”

萧十一郎也在凝视着他，良久良久，终于慢慢的坐下。

风四娘这才松了口气，嫣然道：“连公子，请坐吧。”

灯光似乎更暗了。

连城璧的脸，在这种灯光下看来，简直就跟死人一样。

他目光到现在为止，还没有离开过萧十一郎的眼睛。他似乎想从萧十一郎的眼睛里，看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。

但萧十一郎目光却是空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卖酒的本来一直在盯着他们——尤其特别留意风四娘，他卖了一辈子的酒，像风四娘这样的女客人，还是第一次见到：他并不是君子，只希望这三人赶快都喝醉，最好醉得不省人事，那么，他至少就可以偷偷的摸摸风四娘的手——能摸到别的地方自然更好。

但现在……

他发觉自从这斯斯文文的少年人来了之后，他们两人就仿佛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。

他并不知道这就是杀气，他只知道自己一走过去，手心就会冒汗，连心跳都像是要停止。

风四娘在斟着酒，带着笑道：“这酒实在不好，不知连公子喝不喝得下去。”

连城璧举起杯，淡淡道：“只要是能令人喝醉的酒，就是好酒，请。”

这句话几乎和萧十一郎方才说的完全一模一样。

沈璧君做梦也想不到连城壁会和萧十一郎说出同样的一句活，因为他们本是极端不同的两个人。

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基本上是相同的。只是后天的环境将他们造成了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。

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想着同一个人，有着同样的感情。

风四娘心里也有很多感慨，忽然想起了杨开泰。

她本来从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，因为她从未爱过他，他既然要自作多情，无论受什么样的罪都是自作自受，怨不得别人。

但现在，她忽然了解到他的悲哀，忽然了解到一个人的爱被拒绝、被轻蔑是多么痛苦。

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，闷闷的，慢慢的举起杯，很快的喝了下去。

连城璧的酒杯又已加满，又举杯向萧十一郎，道：“我也敬你一杯，请。”

他似乎也在拼命想将自己灌醉，似乎也有无可奈何，无法忘记的痛苦，似乎只有以酒来将自己麻木。

他又是为了什么？

风四娘忍不住试探问道：“连公子也许还不知道，她……”

她正不知该怎么说，连城璧已打断了她的话，淡淡道：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知道？知道有人在找你？”

连城壁笑了笑，笑得很苦涩，道：“她用不着找我，因为我一直在跟着她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已见过她？”

连城璧目光转向远方的黑暗，缓缓道：“我已见过了。”

风四娘显然很诧异，道：“那么她呢？”

连城璧黯然道：“走了，走了……该走的，迟早总是要走的……”

这句话竟又和萧十一郎所说的完全一样。

风四娘更诧异：“难道她也离开了他？”

“她明明要回去，为何又要离开？”

“她既然已决心要离开他，为什么又要对萧十一郎那么绝情，那么狠心？”

风四娘自己也是女人，却还是无法了解女人的心。

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了解自己。

但萧十一郎却似已忽然了解了，整个人都似忽然冷透——由他的心，他的胃，直冷到脚底。

但他的一双眼睛却火焰般燃烧起来。

他知道她更痛苦，更矛盾，已无法躲避，更无法解决。

她只有死。

死，本就是种解脱。

可是，她绝不会白白的死，她的死，一定有代价，因为她本不是个平凡的女人，在临死前，一定会将羞侮和仇恨用血洗清。

萧十一郎的拳紧握，因为他已明白了她的用心，他只恨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想到，为什么没有拦住她。

他恨不得立刻追去，用自己的命，换回她的一条命。

可是现在还不能，这件事他必需单独去做。

他不能再欠别人的。

连城璧目光已自远方转回，正凝注着他，缓缓道：“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可怜的人，但现在，我才知道你实在比我幸运得多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幸运？”

连城璧又笑了笑，道：“因为我现在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完全得到过她。”

他笑得很酸楚，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，也不知是对生命的讥消，是对别人的讥诮，还是对自己的？

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，一字字道：“我只知道她从来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。”

连城璧瞪着他，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，大笑着道：“什么对不起？什么对得起？这世上本就没有‘绝对’的事，人们又何苦定要去追寻？”

萧十一郎厉声道：“你不信？”

连城璧骤然顿住了笑声，凝注杯中的酒，喃喃道：“现在我什么都不信，惟一相信的，就是酒，因为酒比什么都可靠得多，至少它能让我醉。”

他很快的干一杯，击案高歌道：“风四娘．十一郎，将进酒，杯莫停，今须一饮三百杯，但愿长醉不复醒，占来圣贤皆寂寞，唯有饮者留其名……”

一个人酒若喝不下去时，若有人找你拼酒，立刻就会喝得快了。

连城璧已伏倒在桌上，手里还是紧握着酒杯，喃喃道：“喝呀，喝呀，你们不敢喝了么？”

风四娘也已醉态可掬，大声道：“好，喝，今天无论你喝多少，我都陪你。”

她喝得越醉，越觉得连城璧可怜。

一个冷静坚强的人突然消沉沦落，本就最令人同情。因为改变得越突然，别人的感受也就越激烈。

直到这时，风四娘才知道连城璧也是个有情感的人。

萧十一郎似也醉了。

本已将醉时，也正是醉得最快的时候。

连城璧喃喃道：“萧十一郎，我本该杀了你的……”

他忽然站起，拔剑，瞪着萧十一郎。

可是他连站都站不稳了，用力一抡剑，就跌倒了。

风四娘赶过去，想扶他，自己竟也跌倒，大声道：“他是我的朋友，你不能杀他。”

连城璧格格笑道：“我本该杀了他的，可是他已经醉了，他还是不行，不行……”

两人你一句，我一句，像是说得很起劲，但除了他们自己外，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。

然后，他们突然不说话了。

过了半晌，萧十一郎竟慢慢的站了起来。黯淡的灯光下，他俯首凝视着连城璧，良久良久。

他神情看来就像是一匹负了伤的野兽，满身都带着剑伤和痛苦，而且自知死期已不远了。

连城璧突又在醉中呼喊：“你对不起我，你对不起我……”

萧十一郎咬着牙，喃喃道：“你放心，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，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待她，只希望你们活得能比以前更幸福……”

◆ 《萧十一郎》 第二十五回　夕阳无限好 ◆

萧十一郎又闯入了“玩偶山庄”。

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公子那纯真无邪，温柔甜美的笑容。

小公子斜倚在一株松木的高枝，仿佛正在等着他，柔声笑道：“我就知道你也会回来的，只要来到这里的人，从来就没有一个能走得了。”

萧十一郎神色居然很冷静，只是面色苍白得可怕，冷冷道：　“她呢？”

小公子眨着眼，道：“你还说谁，连沈璧君？”

她故意将“连”字说得特别重。

萧十一郎面上还是全无表情，道：“是。”

小公子嫣然道：“她比你回来得还早，现在只怕已睡了。”

萧十一郎瞪着她，眼角似已溃裂。

小公子也不敢再瞧他的眼睛了，眼波流动，道：“你要不要我带你去找她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要！”

小公子吃吃笑道：“我可以帮你这次忙，但你要用什么来谢我呢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说。”

小公子眼珠子又一转，道：“只要你跪下来，向我磕个头，我就带你去。”

萧十一郎什么话也没有说，就突然跪了下来，磕了个头——他目中甚至连痛苦委屈之色都没有。

因为现在已再没有别的事能使他动心了。

八角亭里，老人们还在下着棋。

两人都没有回头，世上仿佛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们动心了。

小公子一跃而下，轻抚着萧十一郎的头发，吃吃笑道：“好乖的小孩子，跟阿姨走吧。”

屋子里很静。

逍遥侯躺在一张大而舒服的床上，目中带着点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笑意，凝注着沈璧君。

沈璧君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，紧张得一直想呕吐。

被他这种眼光瞧着，她只觉自己仿佛已是完全赤裸着的，她只恨不得能将这双眼睛挖出来，嚼碎，吞下去！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逍遥侯突然问道：“你决定了没有？”

沈璧君长长吸了口气，咬着嘴唇，摇了摇头。

逍遥侯微笑着道：“你还是快些决定的好，因为你迟早要这么样做的，只有听我的话，你才有机会，否则你就白来了。”

沈璧君身子颤抖着。

逍遥侯又道：“我知道你要杀我，可是你若不肯接近我，就简直连半分机会也没有——你也知道我绝不让穿着衣裳的女人接近我。”

沈璧君咬着牙，颤声道：“你若已知道我要杀你，我还是没有机会。”

逍遥侯笑得更邪，眯着眼道：　“你莫忘记，我也是男人，男人总有心动的时候，男人只要心一动，女人就可乘虚而入……”

他眼睛似已眯成了一条线，悠然接着道：“问题只是，你有没有本事能令我心动。”

沈璧君身子颤抖得更剧烈，嘎声道：“你……你简直不是人！”

逍遥侯大笑道：“我几时说过我是人？要杀人容易，要杀我，那就要花些代价了。”

沈璧君瞪着他，狠狠的瞪着他，良久良久，突然咬了咬牙，站起来，用力撕开了衣襟，脱下了衣服。

她脱得并不快，因为她的人、她的手，还是在不停的发抖、上面的衣衫除下，她无瑕的胴体就已有大半呈现在逍遥侯眼前。

他眼中带着满意的表情，微笑着道：“很好，果然未令我失望，我就算死在你这种美人的手下，也满值得了。”

沈璧君嘴唇已又被咬出了血，更衬得她肤色如玉。

她的胸膛更白，更晶莹，她的腿……突然间，门被撞开。

萧十一郎出现在门口。

萧十一郎的心已将爆炸。

沈璧君的人都似已完全僵硬，麻木，呆呆的瞧着他，动也不动，然后突然间就倒下，倒在地上。

逍遥侯却似乎并不觉得意外，只是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拆散人的好事，至少要短阳寿三十年的，你难道不怕？”

萧十一郎紧握拳，道：“我若要死，你也得陪着。”

逍遥侯道：“哦？你是在挑战？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是。”

逍遥侯笑了，道：“死的法子很多，你选的这一种并不聪明。”

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你先出去！”

逍遥侯瞪了他半晌，又笑了，道：“世上还没有人敢向我挑战的，只有你是例外，所以……我也为你破例一次，对一个快要死的人，我总是特别客气的。”

他本来是斜卧着的，此刻身子突然平平飞起，就像一朵云似的飞了出去——就凭这一手轻功，就足以将人的胆吓碎。

萧十一郎却似乎根本没有瞧见，缓缓走向沈璧君，俯首凝注着她，目中终于露出了痛苦之色。

他的心在嘶喊：“你何苦这么样做，何苦这么样委屈自己？”

但他嘴里却只是淡淡道：“你该回去了，有人在等你。”

沈璧君闭着眼，眼泪泉水般从眼角向外流。

萧十一郎沉声道：“你不该只想着自己，有时也该想想别人的痛苦，他的痛苦也许比任何人都要深得多。”

沈璧君突然大声道：“我知道他的痛苦，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自尊受了伤害，并不是为了我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那只是你的想法。”

沈璧君道：“你呢？你……”

萧十一郎打断她的话，冷冷道：“我无论怎么样都与你无关，我和你本就全无关系。”

沈璧君忽然张开了眼睛，带着泪凝注着他。

萧十一郎虽然在拼命控制着自己，可是被这双眼睛瞧着，他的人已将崩溃，心已将粉碎……他几乎已忍不住要伸手去拥抱她，她也几乎要扑入他怀里。

相爱着的人，只要能活着，活在一起，就已足够，别的事又何必在乎——就算死在一起，也是快乐的。

那至少也比分离的痛苦容易忍受得多。

但就在这时，风四娘突然冲进来了。

她看来比任何人都激动，大声道：“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，你以为我真的醉了么？”

萧十一郎的脸沉了下去，道：“你怎会来了的？”

其实他也用不着问，因为他已瞧见小公子正躲在门后偷偷的笑。

萧十一郎立刻又问道：“他呢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他现在比你安全得多，可是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？”

萧十一郎根本拒绝听她说的话，默然半晌，缓缓道：“你来了也好，你既来了，就带她回去吧。”

风四娘眼圈又红了，道：“我陪你。”

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一直认为你很了解我，但你却很令我失望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我当然了解你。”

萧十一郎一字字道：“你若真的了解我，就应该快带她回去。”
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，一个字。

风四娘凝注着他，良久良久，终于叹了口气，黯然道：“你为什么总不肯替人留下第二条路走？”

萧十一郎目光又已遥远，道：“因为我自己走的也只有一条路！”

死路！

一个人到了迫不得已，无可奈何时，就只有自己走上死路。

沈璧君要冲出去，却被风四娘抱住。

“他若要去，就没有人能拦住他，否则他做出的事一定会更可怕。”

这话虽是风四娘说的，沈璧君也很了解。

她哭得几乎连心跳都停止。

突听一人银铃般笑道：“好个伤心的人儿呀，连我的心都快被你哭碎了，只不过，其实你根本用不着为他难受的，因为你一定死得比他更快。”

风四娘瞪起了眼，道：“你敢动她？”

小公子媚笑道：“我为什么不敢？”

风四娘忽然也笑了，道：“你真是个小妖精，连我见了都心动，只可惜你遇上了我这个老妖精，你那些花样，在我面前就好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。”

小公子张大了眼睛，像是很吃惊，道：“哦，真的么？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不妨试试。”

小公子又笑了，道：“现在我的确也很想试试，只可惜我已经试过了。”

这次轮到风四娘吃惊了，动容道：“你试过了？”

小公子悠然道：“我不但试过了，而且很有效。”

风四娘突又笑了，道：“你吓人的本事也不错，只可惜在我面前也没有效。”

小公子笑道：“在你面前也许没有效，因为你的脸皮太厚，但在你手上却很有效，因你的手一直比小姑娘还嫩。”

风四娘忍不住抬起手来瞧了瞧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
小公子道：“方才我拉着你的手进来，你几乎一点也没有留意，因为那时你的心已全都放在萧十一郎一个人身上了。”

她媚笑着又道：“现在我才知道，喜欢他的人可真不少，能为自己的心上人而死，死得也算不冤枉了。”

风四娘居然又笑了，道：“小丫头，你懂得的倒真不少。”

她话未说完，已出手。

江湖中人一向认为风四娘的出手比萧十一郎更可怕，因为她出手更毒、更辣，而且总是在笑得最甜的时候出手，要你做梦也想不到。

小公子却想到了，因为她出手也一样。

这本该是场很精彩的决斗，只可惜风四娘的手已被小公子的毒针刺入，已变得麻木不灵了。

所以这一战很快就结束。

小公子瞧着已动不了的风四娘，嫣然道：“我不杀你，因为你太老了，已不值得我动手。”

她目光转向沈璧君，道：“可是你不同了……你简直比我还要令人着迷，我怎么能不杀你？”

沈璧君似已完全被悲痛麻木，根本未将死活放在心上。

小公子柔声道：“现在萧十一郎已走入绝路，已无法来救你，你自己也不敢跟我交手的，你难道一点也不在乎？”

沈璧君不动，不听，也不响。

小公子眨着眼，道：“噢，我知道了，你一定还等着人来救你……是不是在等那醉猫，你现在想不想见见他？”

她拍了拍手，就有两个少女吃吃的笑着，扶着一个人走进来，远远就可以嗅到一阵阵酒气扑鼻。

连城璧竟也被她架来了。

瞧见连城璧，沈璧君才惊醒过来，她从未想到连城璧也会喝得这么醉，醉得这么惨，令她更悲痛、更难受。

小公子走过去，轻拍着连城璧的肩头，柔声道：“现在，我就要杀你的老婆了，我知道你心里也一定很难受，只可惜你只有瞧着，也许连瞧都瞧不清楚。”

连城璧突然弯下腰，呕吐起来，吐得小公子一身都是臭酒。

少女们娇呼着，捂着鼻子闪开。

小公子皱起眉，冷笑道：“我知道你是想找死，可是我偏偏……”

突然间，剑光一闪。

一柄短剑已刺入了她的心口。

好快的剑，好快的出手。

风四娘也怔住了。

她现在才想起，“袖中剑”本就是连家的救命杀手，可是她从未见过，也没有别人见过，甚至连沈璧君都未见过。

见过的人，都已入了坟墓。

就只为了练这一着，他已不知练过几十万次、几百万次，他甚至在梦中都可随便使出这一着。

可是他从没有机会使出这一着。

小公子已倒下，瞪着他，好像还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。

她从未想到自己也和别人一样，也死得如此简单。

然后，她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甜笑，瞧着连城璧，柔声道：“我真该谢谢你，原来“死”竟是件这么容易的事，早知如此，我又何必辛辛苦苦的活着呢？你说是么？”

她喘息着，目光转向风四娘，缓缓道：“你的解药就在我怀里，你若还想活下去，就来拿吧，可是我劝你，活着绝没有死这么舒服，你想想，活着的人哪一个没有痛苦，没有烦恼……”

路，蜿蜒通向前方。

一个红衣老人，和一个绿袍老者并肩站在那里，遥视着路的尽头，神情都很沉重，似乎全未留意身后又有三个人来了。

直到这时，连城璧似乎还未完全清醒。

也许他根本不愿清醒，不敢清醒，因为清醒就得面对现实。

现实永远是残酷的。

沈璧君走在最后面，一直垂着头，似乎不愿抬头，不敢抬头，因为只要一抬头，也就会面对一些她不敢面对的事。

他们都在逃避，但又能逃避多久呢？

风四娘慢慢的走到老人们身旁，过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他们就是从这条路走的？”

红衣老人道：“嗯。”

风四娘道：“你在等他们回来？”

绿袍老者道：“嗯。”

风四娘长长呼了口气，讷讷道：“你想……谁会回来？”

她本不敢问，却又忍不住要问。

红衣老人沉吟着，缓缓道：“至少他是很难回来了。”

风四娘的心已下沉，她自然知道他说的“他”是谁。

绿袍老人突也道：“也许，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再走回来。”

红衣老人慢慢的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但愿如此。”

风四娘突然大声道：“你们以为他一定不是逍遥侯的对手？你们错了，他武功也许要差一筹，可是他有勇气，他有股劲，很多人以寡敌众，以弱胜强，就因为有这股劲。”

红衣老人、绿袍老者同时瞧了她一眼，只瞧了一眼，就扭过头，目光还是遥注着路的尽头，神情还是同样沉重。

风四娘还想说下去，喉头却已被塞住。

沈璧君的头突然抬起，走向连城璧，走到他面前，一字字道：“我也要走。”

连城璧茫然道：“你也要走了么？”

沈璧君看来竟然很镇定，缓缓道：“无论他是死是活，我都要去陪着他。”

连城璧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沈璧君说得很慢，道：“可是，我还是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，我一定会让你觉得满意……”

她猝然转身，狂奔而去。

无论谁都可以想到，她这一去，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黄昏，夕阳无限好。

全走了，每个人都走了，因为再“等”下去也是多余的。

这本是条死路。

走上这条路的人，就不会再回头的。

只有风四娘，还是在痴痴的向路的尽处凝望。

“萧十一郎一定会回来的，一定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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